一片刺眼的亮光射過來，齊水颯眼前一痛，別過了眼，再轉過頭來，沒了剛才那耀眼的光芒。黯淡的白光裏他看到一面菱形的銅鏡，那鏡子就立在床上那女子的身側。鏡身倒沒什麽特別，鏡面甚至有些模糊，探過頭去，映在鏡面上的人臉，扭曲得變形，甚至有些面目猙獰。只是對著齊水颯的這一面，銅鏡伸出來的菱角角尖上雕浮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圖案，似兩儀又似八卦的奇怪的圖案吞噬掉了他的眼睛，他定在那裏，移不開眼。那圖案上時不時散發的藍色幽光，他莫名熟悉。

那是水鏡。鏡花水月的水鏡。加上天界、冥界那兩面，天上地下只此三面的水鏡。他記得，就是因為這水鏡，他莫名的去到了幽冥谷、三生石、虛妄之空，見證了那場宿命輪回，也為自己的即將毀滅拉開了序幕。

“不要動！”齊水颯的話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卷起的柳絮，還沒有飄到最高處便被吹散了，散得無影無蹤。他終究沒來得及阻止班鐘月，班鐘月整個人被卷進了水鏡之中，同上一次的他一樣。只是，這一次，還是會去到同樣的地方嗎？沒有猶豫的，也跟著跳了進去。

這是一個荒涼的地方，沒有花，沒有草，也沒有樹。只有連綿不斷的山群和遮天蔽日的狂沙，這個地方，真的是那個人間仙境，人間一天，谷底十年的幽冥谷嗎？

兩人朝著不知名的方向走了半天的路程。漫天的狂沙中突然出現一塊巨大的巖石，巖石上坐著一個半人半獸的狐妖。他一手把玩自己的火紅的尾巴，一手撐在巖石上，正擡頭看天。

齊水颯也擡起了頭，天上空蕩蕩的，連一片雲也沒有。可是，若真是什麽也沒有，他為何端著那麽悲傷的臉看著天，像在追逐著什麽，回憶著什麽，也許是回憶自己的心，被一點一點碾碎的……也許，他真的只是在看天，他的悲哀寥落，也不過是為了應天的空寂罷了。

他聽見班鐘月叫他，“莫夕。”那人低下了頭，沖著班鐘月笑了一下，那麽冷淡的笑，雖然只是一霎，他卻分明看到了那人身後的霧散天青。

齊水颯不知道他現在為什麽變成了一只叫“莫夕”的狐。他記得，面前笑得雲淡風輕的人，很多年前，有個享譽三界的名字——共工，怒撞不周山的共工。

天界有一個地方，堆放了很多共工的雕像，他曾有幸見過，在他剛出生的時候。那些雕像上的臉，每一張都帶著怒氣，微怒、嗔怒、大怒……他幾乎沒見過他的笑，然而此刻……

可是，他也清楚的記得，怒撞不周山的共工，早就死了。他神魂俱裂，屍骨被女媧煉成了享譽天際的神兵利器。其中最有名的，屬七骨噬魂釘，據說女媧花了九九八十一年，用天蓮劫火煉了七七四十九次才煉制成功的。據說，此神兵乃共工正義之心所制，可消抵世間任何惡念邪念。然而，卻在四千年前，被一個妖討了去。

莫夕微笑著，從巖石上蹦了下來，“怎麽又回來了？”

“我見到了一個人……穿過虛妄之門，我見到了一個人，她一身紅衣躺在一張白玉床上……她……是不是我這十世輪回的原因……”班鐘月凝眸望著他，希望他說實話，卻又害怕聽到他的答案。

莫夕笑了笑，指指自己，又指指齊水颯，道，“什麽時候，你能想起我是誰，想起他是誰，你就知道答案了。”

說完，他揚了揚衣袖，隨著揚起的衣袖，空中浮現一團水汽，霧霭般的水汽上空懸著一塊半透明的白色石碑，石碑上浮著一團透明的綠色的水，水與石碑之間，一段小楷隨著水波的晃動蕩來漾去。

天地初開，怨念四起，凝之一束，可為魂，聚之一體，可為魄，兩者相融，幻化成人，為怨者。怨者矣，萬年修鈍化之……

“若是你能想起這預言碑，興許你也能想起來。”

那段若隱若現的碑文，像一把利刃，筆直的剖開了班鐘月的腦子，有什麽東西飛速的往她的腦子裏灌進去。

“你怎麽來了，天界和我五宮十二樓交戰了這麽多年，連幽冥谷都毀了，才想到停戰嗎？……哼……就算本宮願意，本宮手下的一幹人等也不會同意。”

“我不是來和談的，我來，是給你送天界的預言碑。”

“……預言碑……天地初開，怨念四起，凝之一束，可為魂，聚之一體，可為魄，兩者相融，幻化成人，為怨者。怨者矣，萬年修鈍化之，碎之天矛，破之地盾，夫天下必亡；幻化成器，神兵利器也，萬物毀之不得，崩天塌地，夫天下休必！……女媧煉石補天，垂下二淚，墜於北昆侖山，化為一體雙生蓮，晝為百川蓮，凈唳袱曝，夜為紅目蓮，消魂離魄，一為生者，一為死之。……百川蓮者，化怨之唳氣，紅目蓮者，破其之精魄，與之相融，兩生雙滅……本宮、百川與在人間肆虐了幾千年的怨者會……”

“我什麽也沒說。”

“為什麽給本宮看，我們自相殘殺，天界不就可坐收漁利！”

“……你和百川……終究是我的……”

“兩滴淚罷了，何必這麽憂心……若真是憐惜，也不會不聞不顧這麽多年……”

“……紅目……”

“你又什麽資格叫本宮的名諱？”

“……紅目……”

“……要怎麽樣，才可以消滅怨者。你知道，他與我一樣，無形無神……”

“你們本是同源異宗，除了你，天下恐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消滅他，當然，同樣的，除了他，天下也恐沒有第二個人可以……除掉他，人間就又恢覆太平了……”

“……哼……說得好聽……怨者是人間怨氣幻化而成，人若生而向善，又怎麽會有他的存在和壯大，這一切，不過是人們被自己的惡念所反噬，這一切的因由，卻又推到怨者身上……再說，你不也希望人間消失嗎，不然又怎麽會有本宮的存在……啊……本宮倒忘了，你一向心高氣傲，又怎麽允許自己親手創造的人類滅亡，不然共工怒撞不周山，撞斷了天柱，你也不會費勁千辛萬苦采石補天了……你後悔創造了他們，想消滅人間，同一時間卻又不恥自己有這種念頭，造了本宮的同時你又創造了百川……殺人的同時又想救人……哼……你倒悲天憫人……可惜……百川……他終究無法牽制本宮……”

“……紅目……”

“你來找本宮必是找到消滅怨者的方法了，說吧，既然預言碑說本宮與他會兩生雙滅，本宮就姑且信之吧！“

“七骨噬魂釘。”

“七骨噬魂釘？……喝喝……難怪你會親自替共工收屍，這一天，你等了很久了吧？……說吧，怎麽樣，你才會答應把七骨噬魂釘給我？”

“我在九天華池裏種了一池紅蓮，我要你用你的精元幫我蓄養三千年。”

“三千年……也罷……也罷……於本宮也不過眨眼之間……再說……本宮身上那些精元不也是從你身上吸取的……”

“……百川……”

“你去看看他吧，他之所以答應幫我攻打天界，也不過是為了上九重天見你一面……不管什麽原因……終究是你創造了他……他一直把你……當母親……”

……

班鐘月抱著頭蹲到了地上。

莫夕沒有扶她，他只是遠遠的看著，笑了笑。

莫夕是只狐妖，身上卻沒有狐妖天生的騷味，他的身上有股淡香，齊水颯十分熟悉的淡香。這香氣讓齊水颯想起了一個人，一個身上經年累月縈繞這股淡香的人。

那個時候，齊水颯還只是冥界忘川河上一個小小的擺渡手。他在那兒做了擺手七百年，有個人便在那兒陪了他七百年。那人倒也不是特意陪他，他說他在等人。沒有人知道他在那兒等誰，也沒有人知道他等了多少年。前擺手，前前擺手，前前前擺手……在那兒時他就已經在那兒等了。他不笑，不哭，也不說話，只是不停的把玩著手裏的一個翡翠玉雕，能看得出他十分珍愛這玉雕，那玉雕上的花紋都被磨平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和圖案了。

齊水颯想，自己大概是第一個他願意與之說話的人。其實也沒什麽， 他只是問他，“這玉雕雕的是什麽？”他實在看不出那形跡模糊的玉雕原來的樣子。那人清淺的笑了笑，笑容很快碎裂在風裏。“狐。”那人說這話時，眼睛也沒離開過那玉雕。

齊水颯想，他等的那個人，一定與那只玉雕有關，因為只有望向那玉雕時，他眼睛裏才有了一絲暖意，卻也是轉瞬即逝，曇花一現。他以為，他會一直在那兒等，等到海枯石爛，等到天荒地老。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拍了拍衣衫，離開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他問過他的，都等了那麽長時間，為什麽不繼續等下去。

他搖了搖頭，他說，曾經有個人送了他一只狐雕，收的時候他很開心，可是除了謝謝他什麽也沒說。他說，其實他知道那人一直在等他說一句話，可是他當時不明白自己的感情，身邊要顧慮的人，要顧慮的事太多，於是，除了謝謝，他便什麽也沒說……然後，那個人死了，他再也沒有機會說。

“其實，我知道他不會來，他魂飛魄散，連屍首都沒有，根本不可能投胎……只是除了等，我不知道該做什麽……”他說這話時，笑得那樣淒冽，齊水颯都不忍擡頭看他。“其實，這玉雕並不是他送我的那只，他送我的那只，被他捏碎在風裏，再也找不回來。這是我在他屍身上找到的，也不知那是否還能稱之為屍身……只是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這狐雕，原來……是一對。”

齊水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把這些話告訴了莫夕，或者說，共工，只是看到了他，他就想到了那個人。他看到，他說這些話時，莫夕黯然的垂下了臉，身子晃了好幾下。

莫夕突然就想起，紅目從逆天返身之陣中將他煉出來時，曾問過他，你肉身已毀，必須借助一器物才可覆活，你可以自行選擇一種動物或者植物。

狐，他想也沒想。

他還記得當時紅目臉上怪異的表情，為什麽？紅目問他。

他看到自己的聲音被烈風擡了起來，飄的好高好高。曾經有個人告訴我，說他最喜歡的就是狐。那聲音很輕很輕，像慢慢蕩出去的海浪，紅目臉上原本就高昂著的眉，被越蕩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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