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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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鐘月做不出決定,她每日與小顧洛顏虛耗著,倒也沒覺得時間有多麽漫長。

茲日,小顧洛顏嬉戲累了,傍著班鐘月的腰睡熟了。班鐘月撐著頭,努力了半天還是沒有睡意,終於不舍得從床上爬了起來,坐在梳妝鏡前整理被小顧洛顏弄亂的頭發。

臥室裏的銅鏡被黃昏時分繁盛的暉光擦得錚亮,那油光可鑒的鏡面清晰的浮現她日漸瘦削的臉。

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為明鏡分嬌面。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世的顧洛顏對她說的話,糖果般美好甜蜜的情話在此刻只讓她覺得澀然,張了張嘴,與不期然的苦澀相撞。

為什麽……為什麽要是她和顧洛顏……

不知問了多少遍……沒有人能回答她……

她小心翼翼的踏過火盆,繞到床邊,明黃色床上的那個人睡得那樣香甜安然,她拉了拉被子,將他捂得嚴嚴實實。轉過身,輕手輕腳的下了樓。

自從上次顧洛顏癲狂昏迷,班鐘月就沒見過齊水颯。雖然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她倒也沒怎麽擔心。一來齊水颯在以前就時不時的消失個三五七日,回來後便一直沈吟不語,問他他也不說,時間長了,班鐘月便不再過問了。二來連日來發生太多事,她早心力交瘁自顧不暇,實挪不出什麽精力去擔心他。三來他是個鬼,而且是個有法力活了一千年的鬼,想來也不會有什麽事。

班鐘月雖告訴自己不用擔心,但空閑下來,實不能那麽心安理得,便在樓下來回走動,盼著齊水颯知道她的憂心突然出現。似乎是碰著了什麽,隨著“嘎吱”一聲,那個用紅木隨意搭造的書架前便緩緩掀起一塊木板。

班鐘月“咦”了一聲,這不是那個她之前為躲避顧依蓮而躲進去的密道嗎?

她之前曾探尋過數次,但因上次純屬機緣巧合,自己完全不知觸碰到了什麽機關才令它打開,後來尋遍了方法,摸遍了每一塊地板,也沒找到打開機關的暗格。今天居然……難道是上天給她的啟示……

沒再多想,她從首飾盒裏翻出那個不知什麽時候被送來的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緊緊的捏在手裏,跳了下去。

說是密道,其實也不過是個普通的隧道,沒怎麽精修,墻壁上沒有什麽花紋,連漆都沒有刷。那隧道很長,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漫長的走動之後,前面出現一個岔道,把隧道一分為二,她憑直覺選擇了自己左手邊的道路。順著那路走了很久,她才慢半拍的反應過來,這個方向……是朱予樓,顧洛顏的爹顧若然的居所。想到顧洛顏曾說過那裏機關密布,頓了頓,考慮到自身安全,毫不猶豫的折了回來。順著另一條路往前走,班鐘月發現,這路的盡頭竟是朱予樓後山山頂。

班鐘月從洞口探出頭來,一眼就看到了那抹不遠處的身影,微瞠目,那人,不正是消失了幾日的齊水颯嗎?

“水颯!”班鐘月貓著腰從洞裏探出身來,朝空中大喊。

齊水颯懸在半空中,天已經完全黑了。今晚沒有月亮、沒有星光,像不停攢動著的人頭,黑壓壓的一片,讓人喘不過氣來。聽到喊聲,他回過頭去,很容易便尋到了那唯一在亮光中的人影。

“你怎麽在這?”齊水颯微微皺眉。

班鐘月看到那張圓潤稚嫩的臉上全無表情,只有壓彎的眉頭顯露出了一點怒氣,急忙答道,“是風霜樓的密道帶我來的。”目光四處游移,便看到了齊水颯身後的那一座不知是否可稱之為山的東西。

那是被一片巨大的薄膜似的白色霧氣包圍起來的東西,薄膜裏氤氳了一層紅色水汽,朦朦朧朧,讓人看不真切。班鐘月曾在電視上看過類似的東西,她望著齊水颯,問道,“這是結界?”

“你看得見?”

班鐘月點了點頭,難道別人看不見?

“別動!”齊水颯慢悠悠的飄過來,還沒靠近班鐘月,便見她伸出一根手指頭撚了撚那白色薄膜 ,然後整個手快速的被那紅色水汽包圍起來。聽到他的喊聲,班鐘月迅速的抽回了手,莫名的擡頭看他,然後看到了他震驚中的臉。

雖然只有一瞬,但齊水颯肯定,自己看到班鐘月的手穿過了結界。為什麽……

他很早以前就發現了這座山的不尋常。這山上有結界,尋常人是看不見的,更何況是觸摸,在他們眼中,朱予樓的後山山頂,只是一處絕壁、懸崖,而非眼前白裏穿紅的結界。而他,雖能看見,卻觸摸不到,他的手指,一旦觸碰到那結界,下一瞬間,自己睜開眼,便會發現自己已經沈到了崖底。可是班鐘月……

齊水颯的臉上一片憂悒。

對於可以穿越結界,班鐘月自己也很驚訝。見齊水颯一直思索什麽似地發呆,不疑有他,趁他沒註意,迅速的沖了進去。

在班鐘月入口的地方,出現了一片小範圍的黑影,似乎是入界門, 齊水颯趁著那黑影還沒有完全消失之前迅速的溶了進去。

穿過結界之後,班鐘月驚奇的發現自己手中的夜明珠居然暗淡非常毫無光澤,她擡頭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一片,只有言語無法言清的黑暗與淒清的風聲。說是黑暗,卻又有光,她可借著這光把這寬闊的天地端看個夠,有可辨清周圍飾物的光,卻又不見任何可做照明的東西。

這個地方,不是普通的奇怪。

再尋,仍只見四處一片空曠,什麽也沒有,連此刻自己腳下的路,也是沒有的。

“這是什麽地方?”

她問著這方天地,也問著自己,卻沒有想象中的回聲。她清透的聲音像被這風聲所吞咽。

再回得身來,她發現自己幾丈開外突兀的立著一道門。那是一道兩扇仿古的銅制的雕花大門,黯然的古銹黑漆,門面有些花紋,看不太清,仔細辨得,那是一朵蓮花,一朵沒有花蕊花形怪異的蓮花。由無數花瓣組成,那花瓣雕刻得十分精細,每一道刻紋都栩栩如生。瓣尖挑生,瓣尾簇擁,挨坐一起,一瓣白,一瓣黑,錯落有致。只是那花形,硬是像兩道影子糾纏而至,一道白,一道黑,那白影有落於下風之勢,仿似很快就會被黑影所遮蓋。世間竟有如此瑰麗的蓮花,她經不住讚嘆!那白,偏生得如此潔凈,仿似人世間最後一塊未被踏及的凈土,散發著柔和光潔的氣息,遙望著,便可消弭在人世間沾染的戾氣。而那黑,真真的黑得透徹,吐絲織網般拉扯著不斷靠近的人,硬生生的將人拉進那萬劫不覆之地。她仿似聽到那懸糜的漩渦中傳出的哀鳴、吶喊、慘叫、詛咒……那聲音裏無限的幽怨,噬骨的哀淒,毀天滅地的恨意……

她的心撲通撲通的跳著,急切的要從喉間蹦出來。她發誓,她來過這個地方,見過這扇門,似乎……她晃了晃頭,想要理清腦中的混亂,似乎還見到過一些畫面,可是……她蹙眉,是怎麽見到的呢?

“虛妄之門。”

班鐘月回過頭,就見到齊水颯朝著她的方向快速的移過來。

齊水颯面罩寒霜。他曾經見過這扇門,在冥界地府禁地的壁畫上。

四千年前,天界遭遇過一場浩劫,曾一度面臨毀滅。

五千年前,妖界出了兩個異類,他們一體雙生,一男一女,男的總是一身霜打過的白,女的則一身火燒似地紅。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過去,他們的名字,只知道他們掌控了妖界聚集了最強的妖獸的五宮十二樓後,女的自稱宮主,男的則為宗主。從此,妖界唯宮主宗主獨尊。他們控制了五宮十二樓後便宣誓誓滅天界。之後,便對天界發動了攻擊。那宮主似為不死之身,天界與五宮十二樓的戰爭持續了一千年,天界居然沒有一個人能傷她分毫。天界眾神疲於奔命,車輪戰也好,群殲也罷,居然沒有一場戰鬥勝過她,女媧、重黎法力如此強大,也奈何不了她。在眾神眾妖揣度天界要滅亡時,她卻突然消失了。

說來也奇怪,那個宮主宗主雖同體異源,但相處了多年,性格卻天差地別。宮主殘暴嗜血,宗主則溫柔恭謙。那宮主消失了三千年突然出現,她沒有繼續帶著部下攻打天界,而是去了人間界,抓了在人間肆虐了幾千年的怨者。據說她將那怨者肢骨分離,甚至剜了他的心致使他神魂俱裂,永不超身。那怨者瀕臨滅亡那一刻,仍叫囂著有朝一日必千倍百倍討回。幾日後,她消失了,消失前她殺死了所有五宮十二樓的跟隨了她多年的妖,剜了跟他一體雙生的宗主的心。壁畫的最後,沒有交代她的下落,只是畫了這扇門。壁畫最底下,便是“虛妄之空之虛妄之門”這幾個字。

班鐘月輕輕的伸出手,那門便朝著裏面打開了。

門內和門外,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門裏是漫天的霞光,仿佛滿天都掛滿了太陽,人往門裏一站,滿身的白光,披星戴月般。

白光籠罩下,很顯眼的地方,放著一張白玉雕琢而成的玉床,玉床上籠著一張紅綃帳。床的四面八方微微冒著些許白氣,像在吞吐霧氣。透過散開的紅綃帳,可看到床上仰躺著一個人,那人著一身火紅的紗衣,滿身刺眼的紅映得她蒼白的臉上像暈開的胭脂一樣緋紅。她赤著腳,腳踝上纏了一串褐色的珠玉,越發襯得她的腳白皙如羊脂。她的手交握著平放在胸前,並未佩戴任何飾物。她的眼睛緊緊合攏,似乎睡著了。她的臉……

班鐘月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如果把自己這十世輪回的臉糅合在一起,大概便是面前這人的樣子。只是……她的眉毛高高的聳起,安睡的樣子都那麽孤高自傲不可一世,九重天外的那位,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她將女子頭頂上的紅綃帳擄起來,扯過腳邊的紅絲帶高高的束起。

她只是睡著了,對嗎?雖然只是初見,她對她卻莫名生出一股好感,她回頭睇了眼呆在床外圍的齊水颯,眼睛裏明明白白的表達了這句話。

見齊水颯盯著什麽東西看得出神,也沒多說什麽,轉過身跪在女子腳邊,手伸到半空中卻驀然頓住,她的手在顫抖,無法遏制的顫抖……

她在怕,怕面前這個孤高的女子,這個興許與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的人……

班鐘月的全部心思被吸引到了床上那人身上,一點都沒有註意到那床的四周,齊水颯卻清楚的看到了。

那玉床的四周,密密麻麻的綴滿了紅色的絲線,那些絲線自床上那女子身上伸出,透過玉床延伸到空中、地面,齊水颯擡眼望過去,一眼看不到頭。而那些順著玉床身上的絲線一點一點蠕動著的紅色小球,他摩動右手尾戒碰了碰,眉毛頓時皺成了一團,果然是能量球!

世上並存著很多空間,他們井然有序的排列,互不幹擾。而每個空間,之所以能夠持續存在,屹立千年甚至萬年不倒,是因為每個空間裏都有地心之源的存在,靠著在地源之心身上汲取能量,空間的存在和並列就可恒續。可是,他來了這個空間這麽久,卻沒有發現任何地源之心於此存在的跡象,不僅如此,他與冥界的聯系還被生生切斷了。

沒有地源之心,這個世界為什麽可以存在呢?原來答案在這裏。他斜搭著眼,用餘光掃描玉床上不知用什麽雕刻出的花紋,雖然被玉床上的人遮住了大半,他依然認得出……那是“鎖仙陣。”

就是靠著這個陣,汲取那女子身上的能量,這個空間才得以存在的吧?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冥界看到過的那張方圓地圖,地圖上是沒有這個空間的。而他在忘川擺渡的那幾百年,也沒有見過任何一個自稱來自這個空間的魂魄。這個空間,真的是存在的嗎?還是,只是面前這個女子莊周夢蝶的一場夢?

他不敢繼續想,他怕,他怕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和班鐘月只是兩只在別人夢裏擦肩而過的兩只蝴蝶。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手足冰冷。他只想拉著班鐘月盡快離開這裏,伸了伸手,卻只是徒勞的抓住了空氣。

他張了張嘴,喉嚨被塞滿了,什麽也吐不出來。心裝得太滿,倒不出來,只能一點一滴的往更深處滲入,直到溶入骨水。於是,直到死,都無法將它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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