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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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末的時候,閣遠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勢浩大,紛紛揚揚的雪花自天上飄落,誓要洗滌人世間所有汙漬,掩盡所有色澤,幾天之後,漫天只剩下一抹潔凈的白,稍嫌冷清和寂寞。

王興蘭是班鐘月在這個空間遇到的第一個故人,難免高興。漫漫長夜,兩人促膝長談,無非是些繁瑣的無聊的小事,卻給班鐘月冷寂的心帶來了些許溫度,靠著這些暖意,她也許可以走得比自己想象得更遠。

從兩人的交談中,班鐘月體會到一件事。原來她們彼此呆在這個空間的時間,是不同的。像她,才來了不到十個月,而興蘭,卻足足呆了六年之久。就連之前提到的鄭霞子,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也比她長了三年多。

可能是所謂的“差之毫厘,謬之千裏”,她們出車禍昏迷或者是死亡的時間不過相差短短幾秒,在這個世界卻足足差了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

兩人相談甚歡,談到興蘭與無聲山莊莊主秋要離之間的事情時,興蘭曾撩起衣服讓她看過她身上的一道足有十厘米長的傷疤。興蘭說,四年前,因為某種因由,她被天涯閣閣主秋夜月施過毒,那毒便是聞名江湖的“人生若只如初見”。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年才被秋要離救起,醒來後身上便莫名其妙的多了這道疤。她曾追問過秋要離怎麽解的毒,她又是怎麽有的這道疤,任她用盡了方法,他就是閉口不言。

四年前中的毒……昏迷了一年才被救起……

那也就是說在三年前……蘇景離開顧洛顏的那一年……

班鐘月突然憶起顧曳凡提過的無聲山莊那張天下無雙的藥貼的藥引,還有三年前突然消失的蘇景及那個福薄的早夭的可憐的孩子,難道……

班鐘月淡淡的笑了,笑容彌漫在臉上。她伸手觸摸身旁的貴妃椅,指甲深深的嵌入精細的木雕之中,咯得她的手一陣一陣的疼。

她自嘲的勾了勾嘴角,眉毛不自覺的往上揚起,她想,她終於懂得了當年蘇景的苦澀……

自己的命竟是用親生骨肉的命來延續的……

如果她是蘇景,或者,她也會選擇離開。只是,蘇景終究沒割舍下顧洛顏,她選擇了回來。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在顧洛顏心目中的地位,也低估了顧洛顏的冷情,於是,她的回來,便只是一場她與顧洛顏感情覆滅的證明。

在這場與上天角逐的爭奪戰中,她甚至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宣判了失敗,她輸掉的,不僅僅是顧洛顏的愛,還有自己的生命……

翌日,班鐘月特意避過了王興蘭,單獨來找秋要離。秋要離的否認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個人一旦有了弱點便脫離不了被人威脅的命運。秋要離的軟肋,很明顯,是興蘭……

“是,”他點了點頭,“三年前,給顧洛顏施第二針的人,是我。”秋要離擡頭看了眼班鐘月,臉上是冷淡的表情,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那個時候,我費盡心力找尋各種藥材,整整花了一年才集齊,就在這個時候,顧夫人,不,現在已經是前顧夫人突然來找我,她說只要我答應替顧洛顏施針,便把肚中三個月大的胎兒交給我。”秋要離攤開手,彎了彎眼睛,“我本來就需要這味藥,她主動來找我,再好不過,我又怎麽會推辭。”

班鐘月的身子不甚明顯的晃了晃,居然是真的……

“雖然江湖皆知不外傳的應家祖傳應三針在傳至最後一代的應庇璽時,應庇璽曾收了三個外姓徒弟,並分別將這三針分針授予。只是,究竟是傳給了哪三個人,又是分別傳了哪一針,江湖中眾說紛紜,從來沒有任何確切消息。”說到這,秋要離停了下來,勾著一雙丹鳳眼看她,像在思索什麽,片刻後才又接著道,“我不知道前顧夫人是怎麽知道第二針是傳給了我爹,也許是顧洛顏的爹告訴她的吧,畢竟,應庇璽的第一針是他承接的。”

“你說,那個可以封鎖人記憶的第一針是傳給了顏的爹顧若然?”班鐘月的眼睛瞪得像個剝了皮的雞蛋,她瞪著秋要離,隨著秋要離點頭的動作眼睛越瞪越大,似乎隨時要撐破眼眶。

第一針,是顧若然紮進顧洛顏血管的……

“顧洛顏的癲狂已經被我用金針鎖住。有人施入了半針第三針,原本可以順延半個月的生命,只可惜,他體內那兩種毒太霸道,除非先解那兩種毒,否則……要解那兩種毒實屬不易,那毒多半要伴他一生了,不過……只要他不動武,不動真氣,倒也無礙……”說到這,負手朝天嘆了口氣,“半個月內,如果不植入那後半針,恐怕……”秋要離掩面咳了咳,仔細盯著班鐘月,見她面目慘白,但神色依稀鎮定,便接著補充道,“風曉,便是這世上僅剩的第三針的傳人。”

風曉……

顧若然明知此針法的厲害,更心知以他、風霜、風曉的恩怨情仇,風曉是斷不會救顧洛顏的,卻依然執意施針……

若非萬不得已,誰又願意糟踐自己兒子的性命……

憶起風曉說顧洛顏的娘風霜死於顧若然手上時他臉上隱忍的松懈及之後顧洛顏抱頭喊著“不是我怎麽可能是我”的癲狂,班鐘月腦中閃過一個瘋狂的想法,她一個踉蹌,沒站穩,跌坐到地上,顏的娘……顏最愛的娘……難道……

難怪顧若然會選擇施針,難怪他會心甘情願的躲那麽多年,難怪……

見班鐘月原本就慘然的臉上白上加白,幾近透明,秋要離低下頭俯瞰,仿佛能透過她慘白的臉看到裏面血紅的血管。秋要離原本要扶起她的手硬是停在了半空,僵硬的慰藉般的拍了拍她的肩,在她泫然欲滴的表情下緩緩開口:“其實,當年,在顧若然、風霜、風曉之間還有第四個人,這個人叫翟青玄,是當時紅蓮教的教主。據說那人在十年前為了救一個十歲的小男孩,中了風曉數掌,命懸一線。後來就一直被冷藏在紅蓮教總壇,風曉這些年來四處奔波便是為了尋得方法救他。據傳近日才終於尋得了方法。只是,被冰封了這麽多年,他的血脈經絡俱毀,若是沒有白玉鳳凰護住他的心脈,就算救醒了,他也活不了幾天。風曉為了救一個人奔波了十年,這個人對她一定很重要。你可以用白玉鳳凰與她談條件。”

那之後,秋要離便帶著興蘭離開了。他說,他不想興蘭淌這趟渾水,班鐘月也是同意的,便什麽也沒說親自送他們走了。

臨走之前,他留下來一張紙和一句話。那張紙裏詳細的記載了應三針的第二針的施針方法及針法剖析。他說,應三針共分三針,其實,這針法,並沒有如外界傳的非要有什麽固定的施針的順序,端看施針的人的想法,先施第一針便會如顧洛顏那樣,一旦施針第二針還需有時間限制,而且一旦三針施滿那癲狂之癥雖會痊愈,但當初封鎖的記憶卻仍是會回來。但是,如果反過來,先施第三針,半年之內依序施完第二針和第一針,被施針之人不但不會受精神和肉體上的病痛折磨,而且那記憶一旦失去,窮盡辦法,都不會再回來了。

晁日那日後便出莊了,這幾日一直在追查晁翦雲的下落。晁翦雲回了將軍府,沒有什麽大礙,只是之前的事她已經忘得幹幹凈凈,完全沒有印象。晁日吩咐她暫時不要外出,又急急忙忙的趕了回來。晁日回飛劍山莊那天,也是顧洛顏昏迷醒來的那一天。

自那日後,顧洛顏一直昏迷不醒,躺了好幾天之後才醒過來。這幾日,一直是黎劍涵在照顧他。據下人說,天天看見黎劍涵對著莊主說話,說著說著就會抱著他痛哭起來。班鐘月勸了好幾天,晁日回來時又勸了半宿她才願意回去休息。

也許是天意弄人,黎劍涵剛走,顧洛顏便醒了,他昏迷了好幾天睜開眼對班鐘月說的第一句話讓班鐘月從床沿滾到了地下,他用著比五月盛開的蓮花還要清新、比靈娟溪水還要清澈的眼神望著她,喚她,“娘!”

然後貼靠過去,仰躺著整個頭顱貼在班鐘月大腿上,閉上眼使勁嗅了一下,微笑著道,“娘,你剛從蓮池回來,對嗎?身上全是蓮花的香氣,好香!”

比棉花糖還要潔白的笑容讓班鐘月不忍搖頭說“不,”她像一個母親一樣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他就安心的睡著了。

自此,小顧洛顏便纏上了她。他誰也不親,時時刻刻貼撓著班鐘月,像一條長長的蟒蛇,纏繞著班鐘月身上的每一寸地方,班鐘月被纏得緊致,時時喘不過氣來。

雖覺她與顧洛顏終也是脫不出那十世牢籠,但心境良善時,也不免幻想過幾次僥幸逃脫後的幸福生活,可是無論哪一種,似乎都不是眼前這一種。

班鐘月頭上不禁浸淫了些許細密的汗珠,日影西斜,稀渺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羸弱的投射在面前的方寸之地。

面前的男子,迎著陽光笑得那樣倉惶,碧綠的眼珠無聲的承接著日光的星星點點,班鐘月一眼望過去,那人眼裏的陽光如此飽滿繁盛,所過之處,居然沒有任何罅隙,一點陰影。

這麽溫暖純粹的眼神,她怎麽忍心親手打碎?

小顧洛顏的出現,大顧洛顏的消失,無疑是在給了此時原本就雜亂的飛劍山莊重重一擊。風、竹、雨、夜全力封鎖消息才沒有外洩。

風、竹、雨、夜似乎極難忍受自己一向夤畏的莊主突然變成了面前這個幾乎泯失心智唯唯諾諾的人。這其中,最不能忍受的,恐要屬黎劍涵了,她連看一眼都極其難受,顧洛顏醒來後,她只來過一次,伸過來的手被小顧洛顏打開後便再也沒有靠近過小顧洛顏。

風、竹、雨、夜似乎查到了什麽,那些求班鐘月做主的請求紛至沓來。

飛劍山莊擁有自己的一套情報機構,他們查到了些東西,與在天下第一情報網的雲雀樓買到的消息相比對,相差無幾,且都少得可憐。他們只知道要救顧洛顏白玉鳳凰是關鍵,但白玉鳳凰在其間究竟站有什麽位置,卻不得而知。只有寄希望於似乎知道個中內情的班鐘月身上。

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班鐘月明白個中道理,飛劍山莊的產業囊括大江南北,飛劍山莊群龍無首,一旦被毀,說天朝半壁江山也會盡毀也不為過。她一早就知道,顧洛顏身上的擔子,從來就不輕。

只是……

如果被顧若然封鎖住的顧洛顏的那一部分記憶,二十年前就足以逼瘋顧洛顏的話,那麽,對於現在的顧洛顏,功效恐怕要更勝當年……

如果治好顧洛顏只是換來了他遲緩了二十的潰不成軍……

班鐘月伸手撫了撫顧洛顏沈睡中美好突出的眉骨,不禁襟然淚下,喃喃的道,顏,我到底該怎麽辦?

一切都頗為安詳,安詳得班鐘月突然覺得有些森然,山莊內,仍然不停的更換著新面孔,只是更換仆人的頻率越來越高,市場上快要供不應求了。

班鐘月仰躺在門口的貴妃椅上,一張臉面向著陽光打開,冬日的太陽雖有餘熱,卻仍是冷得凍骨,一點一點的寒意浸進班鐘月像一把折扇般打開的身體,她伸手環住了腰,不由得瑟縮了一下,連環抱都覺得分外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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