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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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簾櫳。沈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

此時,靠近淩晨。班鐘月斜倚一旁已然雕謝的桃樹,一時情動,便吟起了張先的這首《一叢花》。

“在形影相吊中銷盡青春,真不如那挑花杏花,還知道在雕零之前,嫁給東風……你,恨我!”用的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班鐘月的雙肩無法自抑的抖動,這語調,這步伐……不是說好了要放棄嗎,不是說好了不再理會嗎?可是為何聽到他的聲音,他靠近的腳步,仍然會心痛?

“救莊主是出於自願,再說,莊主不是已經送來那麽多的珠寶黃金來補償奴婢嗎!奴婢想過了,就算奴婢雙手健在,窮盡一生,也不可能掙到這麽多錢,奴婢感謝莊主都來不及,又怎麽會恨莊主。”班鐘月低眉順目,一副願打願挨的小媳婦模樣,顧洛顏敢肯定,她絕對是故意的。

珠寶?黃金?顧洛顏臉色難看的挑高了半邊眉,難怪她那麽生氣,難怪她要走,原來有人替他送了這麽些個東西過來。看來沈總管是清閑日子過慣了,連山莊的規矩都忘了,沒有他的首可,府庫是誰都能進的嗎?

“我說過,你已經不是書童了,不必再自稱奴婢……”

話還沒說完,就讓班鐘月急切的打斷了,看來,她氣的不輕啊……

“艾呀,您瞧奴婢這記性,”她揚手裝模作樣的輕輕敲了敲頭殼,恍然大悟的道,“您不提奴婢都忘了,您說過,從此以後,奴婢是飛劍山莊的貴客,這麽說,以後奴婢可以自稱我了。”貴客那兩個字咬得特別重,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月……。”

“哎呀,莊主,您前幾日喚奴婢姑娘,奴婢已經受寵若驚不知所措了,此刻您這麽喚奴婢,奴婢會幸福得死掉的!”

“不準你說死,以後都不準提這個字。”顧洛顏一把箍住班鐘月的手腕,眼神兇狠的盯著她,班鐘月的手立刻被勒出一道紅痕,他見了心疼不已,微微松了些力道,卻仍舊固執的扣著她的手,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兇惡樣子。

“你放開我,”班鐘月正在氣頭上,根本不顧忌他現在兇神惡煞的樣子,拼命的掙紮甩手,仍是擺脫不了他。“我死不死早與你無關了!”

顧洛顏手腕一動,將班鐘月圈進懷裏,手臂死死的將她箍住,恨不得將她整個人鑲進他生命裏似的用盡全力,班鐘月被他勒得骨頭都要散架了。

“誰都可以去死,就是你不行。”

班鐘月其實有一點松氣了,但一想起他幾日前冷若冰霜將她棄若敝屣的樣子,她便又氣得閉緊嘴,執意不開口。

“答應我,不要死在我前面!”不然,我會發瘋的!聲音幾乎是哀求的。

班鐘月心口一痛,眼淚簌簌往下掉,“王八蛋,王八蛋……”,邊罵邊擡手捶打顧洛顏的胸口,發洩連日來的怒氣。

“你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一時柔情,一時冷漠,我就這麽好欺負麽?”

顧洛顏這才緘口,他知道,他的冷漠他的殘忍傷透了班鐘月的心,可是如果再有一次,他還是會這麽做。他並不怕她,只是她背後那人是他所掌控不了的,哪怕他明知這個賭局他會勝,他也不敢賭,他賭不起,他賭不起班鐘月的命!

“你說啊,你說啊!“班鐘月無力的叫囂著,眼淚悄無聲息的滑落。

顧洛顏擡高她的臉,低頭,憐惜的吻去她臉上的淚,“你也不明白嗎?我的冷漠我的殘忍都只是想要保護你!”

他跟她相處了那麽多個日日夜夜,他很清楚,她要什麽,什麽樣的方法才能夠讓她毫無懷疑的信服他對班鐘月的愛,相信班鐘月是他拼勁全力也要保護的愛,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傷她分毫,她身後的人也才會放過她。而這一切,無需太多心計,無需多重煙霧,簡簡單單的用行動表達清楚即可。煙雲的死和蘇景的傷更是坐實了他的想法,她連蘇景都不敢殺,那麽從此,班鐘月的性命便是無憂了。

可是有一點,如果他讓班鐘月太好過,那麽她就會讓班鐘月難堪十倍,甚至一百倍,她在唐門多年,唐門那麽多的手段她早輕車熟路,她若是拼了命要對付她,他承認,他防不勝防,所以才有了那一切佯裝的冰冷和殘酷。

“我原本只是懷疑,畢竟劍涵和曳凡透露太多,再加上煙雲的死和蘇景的傷……煙雲和蘇景只是我的擋箭牌麽?”

顧洛顏沒有說話,他的無聲更是肯定了班鐘月的想法。

“顧洛顏,兩條性命啊……”

“只要你沒事,我管他天下人去死!”這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將她的頭輕輕的壓往胸口,喃喃的道,“你說我自私也好,說我冷酷也罷,若是要用天下人的性命來換你,我眉都不會皺一下。”

他的聲音輕柔絮絮不止,輕易的就敲碎了她用銅墻鐵壁築起來的心防,在他面前,她總是這麽輕易的就投降了,她是欠了他幾世啊……可是……

“如果再遇到這樣的情況,你仍舊會如此冷酷如此無情麽?”

“我……”,他知道此刻毫不遲疑的回答不會才是最明智的,可他仍舊猶豫了,他騙盡天下人,也不會騙她.

“你應該知道,我並不稀罕你那所謂的保護?”班鐘月是真的生氣了,整個眉都跳了起來。

“我知道,可是用你的命去冒險,我做不到!”

“做不到,”班鐘月瞇起眼,下定決心般,“做不到,那就放我走吧!”

“不,”班鐘月的決定被顧洛顏快速否決,“其實,我知道,你呆在我身邊才是最危險的,放你走,你才能安全,可是,該死的,我做不到……”,一想到以後漫長的生命裏沒有她,他連呼吸都感到疼痛。

班鐘月又心軟了,為著他眸中的慌亂和傷痛,她想了想,放棄般的道,“好,我不走,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在他面前,她的萬千堅持都會變成不舍,不舍他傷心,不舍他難過,所有的疼痛,就只能自己背。

“除了讓你涉險和放你走!”

“如果有一天,我承受不了,離棄你了,無論天涯海角,你都要把我找回來,哪怕我要殺你,你也要對我不離不棄。可以麽?”她的心理隱隱有些不安,說她杞人憂天也好,無事生非也罷,未雨綢繆總是好的,至少沒什麽壞處。

她卻不知,她的這句話,居然一語成讖,乃至後來的後來,一想到這個,她便萬般後悔。

他松了口氣,點了點頭。

說到離棄,他不得不想起三年前無故離開的蘇景,如果當初她也曾這般要求過自己,或者,他與她,就不會走到今天這般田地,他生命裏,也不會跑出一個班鐘月。是她先拋棄了他,那便怪不得他的心狠,在她與班鐘月之間,他早就做出了選擇。

顧洛顏將班鐘月送回了清心園,朝明明空無一人的庭院招了招手,不知從哪冒出兩個黑影抱拳半立於院內,一副待命的姿態。

“風,你繼續留守保護她,竹,你去監視她,若有什麽動靜,立刻向我回報。”

“是,”黑影立刻散於無形。

其實,連無雙才是保護她的最好人選,可是,那次回府途中,他於他們停歇的客棧聽說有一個青衣腰間插一管綠蕭的俠客於漠北一帶四處挑釁之後,當晚便沒了身影。如若他沒突然離開,他也不用搞這麽多事,也不會這般傷她的心了。他擔心她的安危,便派了手下的風和竹暗中保護她,如今警鈴一摘,他頓時放下懸在心上的大石,便將竹撤去專註監視她。

她刺蘇景那一劍極重,劍入骨三分,差點要了蘇景的命。她重傷至今,他還沒去探過她,此刻,她也差不多該醒了,是該去看看了,戲也總是要演全。

蘇景此刻躺在床榻上,疼痛讓她難以入眠。

她記得子時,那讓顏寵上了天的煙雲因為一匹莊內新進的江南的絲綢跑來惜晚樓大吵大鬧,讓她片刻不能安寧。她坐於一旁悠閑的吃著茶看著她像個罵街的潑婦,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她的婢女似乎頗為驚異她此刻的冷靜。

三年前她的離開,似乎對顏打擊甚重,除了沈總管,他幾乎撤去了莊內所有的家丁和婢女,若是以前服侍她的婢女,對此應是習以為常的,因為她本來就是這麽靜默的一個人。這幾天的爭風吃醋不過是場秀,一場不知顧洛顏要演給誰看的秀。顧洛顏此刻又不在,她又何須如此勞神的與她大吵大鬧呢!

煙雲原本生龍活虎怒火中燒中氣十足的叫罵著,誰知,片刻之後居然倒地不起,笑得像個傻子似的看著她,隨即全身顫抖得痙攣,瞪大了瞳孔,笑著笑著就沒了鼻息,笑著笑著就突然死了。

她突然回想起回莊時聽下人們說起的這一年來莊內死了七個丫鬟,她們給她描述的那幾個丫鬟的死狀就像此刻死去的煙雲一樣。

下人們被嚇到了,全一窩蜂的叫喊著“殺人了”逃竄出去,很快,惜晚樓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在思忖著要不要跟她們跑出去,還沒來得及動,就看到一柄青灰色的美麗的長劍快速的沒入了她的胸口,她擡頭一看,看到了一個一身勁裝蒙著面的女人,她有一雙妖媚的眼。

是她?唐門大總管。

她其實早就不記得她的身影了,她只是記得她身上那把青灰色的美麗的長劍,顏曾經告訴過她,那是唐門大總管的專屬寶劍,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九的青夫。青夫?很美的名字。

劍的主人曾救過她和顏一命。七年前,她無意中得到了一支簪,也就是因為這支簪她和顏一見鐘情,就是那支班鐘月稱讚很美的飛天流姬簪。

也是因為這簪,她和顏,被唐門千裏追殺。因為那簪子裏,巧藏了整個唐門的機關地形圖,而顏又不肯讓她將那讓他們定情的簪子歸還。那時的飛劍山莊還沒有這麽強盛,而且顏又中過毒,不可妄動真氣,他們幾乎是一路敗逃。終於在酆都被攔截下來,顏及他的四個手下力敵唐門,終於聯手將當時圍捕他們的唐門門主唐楚經的老婆秋若水打致重傷,但他們幾個也都內功耗盡,不可再動武。偏偏這時,唐楚經聞風趕來,正欲對他們下手。生死一線,這黑衣人便出現了,腰間就別著這把青夫,她只是與唐楚經說了幾句話,那唐楚經便放了他們,甚至不追究他們打傷他夫人及飛天流姬簪的事。她是事後才知道那人是唐門的大總管的,只是她蒙著面,救完他們便離去了,連一句話也沒留下,所以她一直不知她是誰,長得是什麽模樣。

原來是她?難怪顏對她如此忍讓,畢竟她救了他們一命。

那黑衣人抽出那把美麗的青夫,一道尖銳的疼痛自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疼痛奪去了她的神智。

再次醒來之後,已不知是幾時,身旁只有丫鬟和隨伺的大夫,確定她無礙之後便退下了,只餘兩個丫鬟於此待命。

不是不感到悲涼的,畢竟班鐘月斷臂回莊時屋裏站滿了人。

她靜靜的躺著,等待時間的流逝,與那人的歸來。雖然他的目的已然達到,但是戲總是要做全的。很快便等到了顧洛顏,他進來時,丫鬟正端藥餵蘇景,他便一手接過,順手得蘇景的心都要碎了。

“你早就知道是她?也早就知道她是唐門大總管,是七年前救我們的那人?”

顧洛顏沒有回答蘇景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所以她殺了那麽多人,甚至威脅到班鐘月的存在你也隱忍?”

“是……也不是。你好好養傷,不要想太多!”

顧洛顏溫柔的餵她吃藥,小心的給她掖好被子,細語的叮囑她好好照顧自己,這一切的一切都讓蘇景黯然神傷。她知道,面前這個男人,她的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三年前,自己的離開就親手摧毀了他對她的愛。表面看,他依然愛她,其實,不過是他的把戲,他只是把她當班鐘月的擋箭牌好生養著。可是,她依然不敢當面問他,只因,他雖無情,卻非全然的心狠,要不然也不會特意去尋個丫頭出來專寵,。如果說自己是班鐘月的擋箭牌,那麽煙雲就是自己的擋箭牌,若非如此,恐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她怕她一開口,連那一點點假裝的溫柔都失去了。

只是,顏,你也不要太狠心,否則,我會讓你嘗到心痛的滋味,哪怕以死為代價!蘇景的手緊緊的拽著左手旁的床單,在她手的那個位置的床板下有一包黃色藥粉。那是今日午時一位穿著紅衣大袍,腰間裹著一樣式奇異的黑色花紋的腰帶的婦人遞給她的,她說,這藥,是大漠三大奇毒之一的十絕散,天下最至純至陰之毒,絕對的無藥可解。

她合上眼,顏,莫要逼我,莫要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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