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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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變得很安靜,安靜過了頭.

自那日顧洛顏的冷言冷語,班鐘月便將自己鎖在清心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此刻,她像只受傷的貍貓,蜷縮著身子,倚在床頭,暗自舔舐腐爛的傷口,身上厚重的棉被也溫暖不了日漸冰冷的心。

齊水颯冷眼旁觀,不發一語。

空氣冷寂得快要凍起來。從班鐘月再次回到飛劍山莊,兩人之間便一直是這種冷寂的狀況,仿佛他們中間橫亙了一塊誰也無法撼動的巨石,並且是誰也不願去撼動的巨石!

班鐘月倏忽起身,隨手將身後硬實的枕頭向懸在半空的齊水颯砸去。一只手的力量終究有限,那白瓷玉枕的飛行路線還沒碰到齊水颯就到達了最高峰,快速的撞向墻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齊水颯沒有動,即使班鐘月用盡了全力,那玉枕也是碰不到自己分毫的,他只是一縷孤魂,一縷沒有身體的孤魂,沒有身體的孤魂……

是了,就是這種眼神,澄澈、清寡、惘然、混沌,從她回來,他就一直用這種表情盯著她空蕩蕩的右手衣袖,隱隱又有一絲不知深淺的疼痛,藏在悲傷的轉角,是在等待陽光的絢爛,還是只在陳述,悲傷無法抹去?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班鐘月瘋了似的瘋狂的怒吼,將觸手可及的東西全朝齊水颯拋去,屋裏立時傳來一陣“乒乓”作響之聲,良久之後,班鐘月才洩憤般虛軟的倒回床上。

“水颯,你倒底知道些什麽?是我和他的未來嗎?”

齊水颯的眸有一刻深得像一灘綠色的散發著幽暗光芒和一縷暗香的沼澤,企圖吞噬所有想要靠近的物體。

“你這是遷怒嗎?”他終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也許是,也許不是!”班鐘月慢悠悠的回答著他的顧左右而言他,神情顯得疲憊不堪,“水颯,我回來這麽久,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要跟我說嗎?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問我嗎?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手是怎麽斷的嗎?又是為誰而斷的嗎?”

為誰而斷?這還用問嗎,你願意為他斷手殘臂的,這天上天下,只此一人!

“不想,不想知道,”他重重的嘆了口氣,細碎的陽光鋪展在他仰起的臉上,連光暈都帶著一絲哀淒的色澤。那樣稚嫩的一張臉,居然長著如此滄桑的眉眼,如此與年齡不符的諷刺的眉眼。

“看了那麽多次,難道還不知道嗎?”

看了那麽多次?班鐘月的半顆心被重重的揪起來,水颯說他看了那麽多次,看什麽看了那麽多次?斷臂,難道是看她斷臂看了那麽多次?

她想開口問,問剛才那一瞬間腦中那個瘋狂的想法,剛要開口,喉嚨撕碎般的疼痛,就這一停滯,心思驀地冷靜下來,怎麽會有如此瘋狂的想法?

“我們走吧,離開飛劍山莊!”話剛出口,齊水颯自己就楞住了,自己只是心念隨想,居然就這麽不過腦的吐出這麽荒謬的想法!先不論班鐘月是否願意離開,光是後面那座山的情形,自己就離不得。嘴角輕扯了下,緩緩拉出一道冷笑,難道真的是披著一具十歲大的人皮,心智也縮得只有拳頭那麽大?

“我只是隨口說說,你不要當真!”見班鐘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忙擡手止住她,齊水颯發現自己居然很害怕聽到班鐘月的答案。

班鐘月被震住了,被齊水颯隨口吐出的“離開”二字震住了。她終於深刻的體會到了自己對顧洛顏的愛的深度。她愛顧洛顏,說來這愛來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愛上的,也許是從搖擺的小船上他攬住自己的腰開始的,也許是從他扼住自己脖子要殺自己時陰狠的眼眸中流露的令人窒息的悲傷和徹底的絕望時,也許是從他看自己第一眼時一臉玩味的表情時,也許是從她所不知道的上輩子就開始了,總之,是愛上了,在她以為她對他還只是同情時。這愛,深得讓她心寒,只因他如此待她,她卻從未有一刻想過要離開他,離開飛劍山莊,包括痛徹心扉的此刻。

她冷冷的自嘲,自己竟是如此深情的人麽?

想是她將自己困在清心園的日子有些久,眾人不得不擔心起來,全一骨碌的跑來看她。並沒有過多的說什麽,無非是小心翼翼的安慰她讓她放寬心好好養身,並有意無意的暗示顧洛顏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他這麽做,也許有什麽不為人之的苦衷之類的。最讓她驚異的是,那個隨著他們消失,也隨著他們回來,簡直一陰魂不散的野草的楚冽,那個天下第一賞金獵人居然也來了。

他問班鐘月的第一句話,讓班鐘月恨不得一腳踹死他,他倒是很會往別人傷口上撒鹽!

他盯著她空蕩蕩的右手衣袖,表情說不出的難看與難過,問她,“你就這麽想證明你對他的愛,用一只雖然也不怎麽有用的右手?”

自從右手斷了之後,無數人用各種表情各種眼神或敬佩或憐憫或鄙夷或疑惑……班鐘月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但他那眼神那表情,只讓班鐘月羞恥,仿佛被人看了□的羞恥。

她沒有回答,只是有些慘然的笑了笑。讓她怎麽答,說不愛,為了他連胳膊都斷過了,這話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更遑論別人!說愛,未免顯得自作多情,人家顧洛顏離了她,先不說有個溫文端莊賢淑柔雅的正牌老婆,前幾日又花重金買了個傳說色如春花媚眼如絲的貼身丫鬟,且對之恩寵有加比之無一處不如他明媒正娶的正牌夫人,這幾日,為爭寵蘇景天天與之大大出手,場面極其混亂,她原本也是要去看熱鬧的,奈何被顧曳凡和黎劍涵止住了。顧洛顏此刻已是左擁右抱,坐享齊人之福,連她那顆只有方寸大的心也騰不出地方來放。

“笑得這麽慘淡,那就是愛咯!”不知怎麽的,楚冽這帶著滿滿的戲謔的話語卻讓班鐘月聽出濃濃的悲哀出來。

班鐘月偷偷的伸出一只腳,狠狠的踹在楚冽小腿肚上,見他抱著腳嗷嗷直叫喚,“女俠饒命,女俠腳下留情,”不禁捂著嘴笑起來,“讓你揭我瘡疤揭得這麽高興!”這幾日積聚的郁悶也隨著笑聲散去了。不知怎地,楚冽總給她一股親切之感,他總能很容易帶給她快樂,帶走她的傷悲。

“我給你的匕首,還好用吧!”楚冽正兒八經的於她床前坐下,笑嘻嘻的問她。

她從褲管底下掏出這把不盈二寸的鋒利的匕首,手指細細的撫摸劍鞘肚上精致的龍鳳銜珠的花紋,整張臉皺到了一起。當初楚冽把匕首送給她時說好了是給她防身用的,可她細想了下,臉色不由得更加淒苦起來,這匕首,從頭到尾,只見過自己的血!

楚冽見他愁雲慘淡的臉,疑她是傷勢未好,一時心哀,牽動了傷口,忙小心問道,“怎麽了,傷口又疼了?”

她搖了搖頭,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對了,你不是離了飛劍山莊嗎,怎麽又回來了?”

楚冽好氣的笑了笑,屈指在她額頭彈了下,“別忘了,我是顧大莊主請來破案的,兇手都沒抓著,我怎麽能離開?”

“哦……,”班鐘月語調怪膩的拖了一個長音,“哎呀,哎呀,多好的借口,多好的留在山莊看顧依蓮的借口啊。”

顧依蓮?楚冽又一瞬間的呆滯,而這一呆滯又給了班鐘月一種正中紅心的成就感,他只是笑了笑,什麽都沒答,顧依蓮嗎……

“你們後來有沒有什麽進展?”

班鐘月得意的笑了笑,她可沒忘當初她一提到顧依蓮楚冽那羞澀難當的表情。見他半響沒什麽表情,她“切”了一聲,以表楚冽的不配合和自己的無聊,不得已只好換一個話題。

“那個殺手的事,有一點眉目了嗎?知道兇手是誰嗎?”

楚冽的臉一瞬間變得很難看,沒什麽表情也不出聲,良久的靜默之後才像想起什麽似的,問她,“你怎麽好好的,跟著顧洛顏跑到雲望山去了?我沒聽說顧洛顏要帶你去啊!”

班鐘月瞇起眼從眼縫裏打量他,他直接岔開話題,說明這事他並不怕人知道有問題,不怕人查,可是完全不回答的態度卻又不像完全不在乎,他在掩飾什麽?或者……在故意透露什麽?這山莊裏,他唯一要掩飾而又不怕人知道他想掩飾的人,只有一個……可是,她並不會武功啊,不對,有毒藥就行,並不需要武功,而且所有人都不會懷疑這麽一個弱質纖纖的她,那毒藥,她又是從哪兒弄到手的呢?光是錢,可買不通唐門裏掌管級別這麽高的毒藥的人,又是誰,通過誰,賣給她的?又是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奪權,不對,要奪權,直接殺顧洛顏就是了,何必殺那些一點分量不占還容易打草驚蛇的人呢?也不是奪財,要取財,必先奪權。那麽,究竟是為了什麽呢,為了什麽,殺這麽些無足輕重的人?等等,打草驚蛇……難道真的只是為了驚蛇?

繼續打量楚冽,他已岔開話題,她只好追逐著他,回答他提出的問題,不過,他這一問,倒讓她想起另外一件事。

“這是個巧合,我不是自己要去的。我是被人迷暈,帶出山莊的!”

“迷暈?”那眼神明明白白的表達了一件事,居然有人想要綁架你!班鐘月一記冷眼掃過來,忙假裝正緊的咨詢道,“知道她是誰嗎?她為什麽要綁架你,她要帶你去哪兒?”

班鐘月茫然的搖了搖頭,說到這些,她還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只知道是顏,呃,莊主離莊那日夜裏發生的事,千晨說那夜太黑而且她蒙著面他根本看不清她長什麽樣,不過,她用來迷暈我的迷藥是唐門的醉生夢死,而且,看她的武功路數,使的是唐門的武功,可惜的是她沒出飛劍山莊他便被發現了,要不然一直跟蹤下去便知道她究竟是誰了,還有一點,她是個女人。”

“唐門?知道她的大概年齡嗎?”是所謂的關心則亂嗎,班鐘月並沒發現楚冽自動濾掉了千晨這個名字。

“千晨說,她的手很嫩!”

楚冽捂著嘴,笑意從手指縫中流瀉出來,洩了一地。

“會不會是抓錯了?”

楚冽搖了搖頭,他的手不自覺的理了理額角垂下來得幾縷發絲,手顫抖得厲害,透過發絲,抓得他的頭皮生疼。

班鐘月是顧洛顏的書童,一個人分配到了一間房,但仍是住在好幾十間房並排的下人房,若是要抓莊內的哪位少爺小姐,單看裝潢便知自己抓錯了,更不用說迷暈之後,那人是可以看見她的臉的,仍舊要帶走她,那就代表她沒抓錯人,她要抓的就是她班鐘月。只是,為什麽,為什麽要抓她?難道……要害她!光是想到這個想法,就讓自己擔心得顫抖不已,雖然自已知道這並不太可能,要殺,就不會迷暈她了。

能在一堆下人之中找到她,說明這個人是山莊的熟客,換句不好聽的,就是內賊,只是唐門的人,為什麽要抓她呢?恐怕連顧洛顏都不知道,他固若金湯的城池裏,隱藏了幾個外賊吧!

“唐門的女人……,”他細細的捋著思路,想透了,才娓娓道來,“唐門年輕這一輩,共有六人,觀音手唐素和赤煉掌唐心年前已經失蹤在苗疆,可以排除在外,排行老四的唐染自從唐門敗給無聲山莊後便一直在無聲山滋擾鬧事,對無聲山莊莊主秋要離糾纏不休,自無暇□,而排行最小的九姑娘唐寶一直同你在一起,與你也算有些淵源吧,照我分析,也不可能是她。剩下的,就只有小仙女唐仙兒和排行第七的唐煙了,不過,唐門大總管顧眉生二十年前絕跡江湖,十三年前,曾有人見過她手牽一女娃,於酆都出現過,而她消失的這二十年間,唐門也沒宣布要換大總管,你看,有沒有可能子承父業呢?”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不過,楚冽,你能不能幫我查清楚這件事,我想知道,唐門為何要綁架我?”

“等我好消息!”楚冽自信滿滿的道,正欲走,旋至門邊,突然想到什麽似得停下了腳步,卻半響才回過身來慢吞吞的狀似不忍的吐出一句,“你還準備呆在飛劍山莊?”

班鐘月被問得一怔,她知道楚冽言下的意思,他真正想問的是,她現在在以什麽身份留在這兒?她仿似哀傷的嘆了口氣,顧洛顏早已將她姘棄,他現在每日左擁右抱,換著人兒的與之燕好,早就不知道將她班鐘月拋到哪座山哪片海了,心底大概早就沒了她這號人物,她留在這兒,倒底還在期許些什麽?她除了是貴客之外,早就什麽都不是了,不是嗎?

“你,”楚冽遲疑了一下,從半開的門外,濃霧散盡般的傳來一句,“要跟我走嗎?”

班鐘月將身子往床柱裏擠,不知在想些什麽,眼眸裏大霧迷惘,卻仍有一絲亮晶晶的不知是否能稱之為希望的東西。

“我這幾日就會離開,你考慮一下,想好了便來尋我吧!”他終是有些不忍,班鐘月是太過執著,一頭紮在情愛裏,紮得太深,有些東西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太過在乎,讓霞光遮住了眼睛,便什麽也看不著,什麽也看不清了。

顧洛顏能在短短七年間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莊園擴大成幾乎控制整個天朝經濟運作的天下第一大莊,他所要擁有的,不僅僅是睿智、才辯、膽魄、心機、詭計……還要有洞察一切的眼光和喜怒不行於色的控制力,他不可能不知道現在的情況,他現在對那二人如此張揚的恩寵,無疑是在把那二人往風尖浪口上推,相較於對班鐘月的冷淡,就更像是一種欲將之拉出暗湧的保護。只是,這麽明顯的意圖,連黎劍涵都看得出來,那人會不知道嗎?他做得這麽明顯,難免不給人一種欲蓋彌彰之感,其實真正要保護的人,還是蘇景和那名名喚煙雲的丫鬟?可顧洛顏又不像這麽魯莽目光短淺之人,這一切,難道只是一個局,反其道而行的一個局,故意讓那人分不清真真假假的一個局,一時,連他也變得霧裏看花,看不真切了.

班鐘月現下的看不真切,只是太過於相信她和顧洛顏的愛情,太過於相信顧洛顏,而此時顧洛顏的行為,則真真的是在班鐘月的心上一刀一刀的割著,原本就已經碎裂的心每天都在經歷煎熬經歷縫縫補補,明知補過之後又將是一次碎裂,這樣的生活不會是班鐘月所期盼的,總有一天,她會累,而變得無法相守下去,他們之間便會因為無法擁抱而在彼此的心上割下難以磨滅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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