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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天狗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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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陽又是心疼,又是著急。

在雲氏的房中踱步來去,一向老成持重的他,一時半會兒之間卻因為無法向女兒交代而急得滿頭大汗。

他黎家的女兒,自是嬌養的,雖是臣子,可鎮國公府的門楣卻也未必遜色皇家,女兒的心思,黎陽更是知之甚深。皇上決意賜婚的消息傳出,幾乎鬧得滿城風雨,他尚未知,女兒的反應究竟如何。

“爹爹!”黎清漪剛邁進來,便見黎陽和雲氏一臉沈重。

氣氛壓抑,臉色凝重。

雲氏終不忍開口,黎陽更是在檀木桌子前,走來走去,猶豫不決,他一向極為嬌寵這個女兒,又怎麽忍心親自開口傷了她。

但,聖意如此,沒有人能夠違拗一二。

他自幼和當今聖上一起長大,更明白那人的心思,比那寒刀霜劍還要硬,還要冷。

“皇上已經決議將阮家的姑娘賜給祁王殿下為妃,今日我從朝中回來,祁王殿下正長跪於大殿,請求皇上收回旨意。”黎陽看見黎清漪的臉色並無任何的動容,不喜不悲,只以為自己的寶貝女兒終歸長大了,定力極好,哪裏知道,黎清漪早就從那兩個丫鬟的竊竊私語中,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賜婚為妃?

這四個字,無比刺耳。

可他,竟然長跪於大殿,甚至不惜觸怒自己的父皇,讓他收回成命!

思及此,黎清漪的心裏莫名的有幾分暖意,先前的失魂落魄,煙消雲散。

“皇上可曾怪罪於祁王?”手緊握羅帕,不免有幾分擔憂。

“那倒不曾,祁王畢竟是皇上極為寵愛的皇子,只是命內監申斥了兩句。”黎陽正想開口勸兩句,忽見外面的天色,漸漸的暗了。

雖已至深秋,可眼下未過午時,怎會突然天黑?

忽地院外一陣騷動,驚叫,恐慌,婢女小廝無不倉皇失措。

一向規矩森嚴的鎮國公府,頓時亂糟糟的成了一團,所有人都如臨大敵一樣,面色蒼白。

“不好了,不好了,天狗食日了!”

“不好了!”

黎陽心裏驀地一驚,天狗食日,這乃是亂世才會有的上天示警。

前朝廢帝昏庸,偏信奸妃,一連引發天狗食日等異常的天相,京畿百姓無不恐慌,惶惶不可終日,本朝的開國太祖這才順勢而起,在那人的幫助下,一舉登上了皇帝之位。

如今卻是太平盛世,卻出了此等異像,黎陽雖不信這等天象示警的亂言,卻擔心在眼下這個節骨眼,有人拿此天象來做文章。

“慌什麽!”黎清漪怒斥,“誰敢肆意叫喚,壞了規矩,必家法嚴懲!”

話音剛落,那一群如同鳥獸一樣,惶惶不已的婢女小廝連忙噤聲,再也不敢四下亂竄。

眾人一向都只以為七姑娘是個高貴不可仰視的閨閣女子,哪裏見得她這般疾言厲色,可那杏眼微睜,卻多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由不得這些婢女小廝噤若寒蟬。

大地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絕望的黑暗,許多人如同面臨末世一樣,臉色嚇得慘白。

許久,陽光初現,被遮蔽的太陽一點點露出雲端。

眾人長籲一口氣,這才恢覆了幾分。

……

天狗食日,朝野震動。

文武百官悉數入朝,欽天監更是忙著占蔔吉兇,京中的傳言悄然散播開來,何以在祁王殿下被賜婚之際,上天示警?是阮家的姑娘太不吉利,亦或者是祁王殿下德行有損?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更何況市井之徒向來都喜歡私自議論皇家之事,一時之間謠言竟然越演越烈,大有來勢洶洶之勢。

乾城郊外,秋收之際,農戶百姓都在忙著打麥子,看著一年的豐收,喜不自勝,遠遠沒有京畿宮闈的那般風雲詭譎。

黎清漪,自然是喜歡這等愉悅的氛圍,前段日子畫出來的犁車,在鎮國公府的農莊得以適用,後來在周圍的農莊推廣開來,一年的糧食豐收得益於犁車,讓這一帶的百姓都對黎清漪感恩不已。

“少主子不似尋常閨閣之女,躬耕農桑,為生民立命,實在難得!”雲管家遠遠的看著那個在田間躍動的身影,目光悠長。

主子走了這麽些年了,每每追思,總覺得心中撕心裂肺的疼痛。

或許,從少主子的身上,依稀可以見到那人的影子。

“離兒!”輕快的聲音,透著幾分爽利。

卻見顧晉躍馬而來,一襲月白色的休閑便裝,眉目清爽,長身玉立,少了幾分富貴閑人的庸俗,多了幾分公子哥兒的瀟灑不羈

黎清漪緩緩走來,雙眸相視,輕笑,“王爺如今都是有王妃的人了,怎會來此?”

“沒良心的小東西,本王為了拒絕這門婚事而抗旨,反倒在你口中卻成了負情薄幸之徒!”顧晉親昵的碰了碰黎清漪的鼻子,莞爾一笑。

他極為喜歡這樣的她!

不矯揉做作。

看見那新奇的耕具,不用想便知道一定是這丫頭做的,這點倒是像極了先生。

帝王將相,王孫貴族,自詡安邦定國,可這些人的眼裏,又何曾將生民的性命放在眼中,唯有先生,唯有眼前的這人。

“王爺怎會來此?”黎清漪相視一笑,驀然回眸,卻覺得顧晉的一雙瞳仁,溫潤如玉,似用幸福包裹著自己。

歲月靜好,大抵就是如此。

黎清漪和他在田間的小道信步而走,和風徐徐,想到在大殿之上嚴詞拒婚的他,為自己不惜抗旨的他,莫名覺得心暖。

“宮裏如今都為了天狗食日一事人心惶惶,父皇更是忙著和欽天監的官員占蔔祈福,自然是沒有我的事!”顧晉輕輕的替她拭去額頭上的微汗,動作輕柔,“一時半會兒之間,想來父皇是不會再想著給我賜婚了!”

可不是麽?

連閑職在身的父親,如今也匆匆入朝,黎清漪輕聲而笑,驀地發覺自己竟然一瞬間,這般在意賜婚與否,倒少了幾分端莊持重。

“不好了,西邊的枯井突然冒出了水,剛才還有幾百只冬眠的青蛙排隊從田埂那邊過去!”

一個農夫臉色蒼白,急匆匆的小跑過來。

天生異象。

前不久才發生天狗食日,如今枯竭的井中竟然冒出了水,冬眠的青蛙竟然開始蘇醒,種種異象,由不得讓這些農夫百姓心生膽寒。

“有這等事?”顧晉眸中一寒,挽著黎清漪的手,大步走去。

莊子西邊的枯井,早已經圍滿了百姓,指指點點,更有人從枯井中取水出來,可惜水質渾濁,難以飲用。

忽又見莊子那邊養著的牲畜躁動不安,種種一切,讓人心生怪異。

黎清漪娥眉深蹙,羅帕輕擰。

她隱約察覺到了一絲不安。

枯井冒水,牲畜異動,難道此地竟然會有大地震發生?可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推斷而已,黎清漪的心思飛快的動著,一時之間,有點拿不定主意。

許是察覺到了身邊人的慌張,顧晉將那雙冰冷的手,捧在自己的懷裏,眼眸似水,和顏悅色,“離兒,你怎麽呢?”

“我……”

話在嘴邊,卻怎說得出口。

罷了,罷了,總歸不是旁人。

黎清漪輕湊到顧晉的耳邊,低聲細語,也不顧自己身上涔涔的汗意。

“你確定?”顧晉眉頭深皺,這可不是小事,若是真如黎清漪所言,真有大地震發生,乾城周圍的百姓,甚至是皇室宗族,文武百官,只怕真的會死傷無數。

可若只是猜測,此話決不能說出口,否則影起朝野震動,罪名不小。

“只是猜測,並不確定。”

顧晉將她鬢邊錯亂的發絲一一縷直,極其親密的舉動,讓遠處侍從的護衛都不禁露出了一絲會心的笑容。

眉目似水,宛若秋月。

“既是猜測,就不要輕易的說出,父皇這些年年紀大了,猜忌之心甚重!”顧晉提點道。

他自是相信黎清漪的所言所語。

先生那等天縱英姿,行軍數年,能預測風雲變幻,他的阿離自是不會差到哪兒去?

若說以前,他只是將黎清漪視為自己的一個謀士,招攬在麾下,完全可以將黎清漪的此番預測論斷奏報給當今皇上,早作防備。

可如今,她是他的阿離,是他的另一半,就不得不提防著帝王的猜忌之心。

一個能預測地震,挽救乾城數十萬百姓生命的人,如何不讓皇帝陛下心生畏懼。

“我知道!”黎清漪輕點了點頭,他的擔憂,她如何不知。

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和帝王的猜忌之心,像是天平的兩端,孰重孰輕,只看人如何取舍?

“我送你回去,明日皇祖母為姑母設宴洗塵,凡是各府的誥命及小姐,都得出席,上次迎接姑母的大典被你一味躲懶避了過去,皇祖母這一次可是親點要見見你這位皇上親封的廣靈郡主!”

太後欽點?

黎清漪莫名的有些頭大。

她最是厭煩那等三跪九叩的禮節規矩,雲氏每一次入宮,她幾乎都想方設法的躲了,總不願去受那等拘束,可是這一次,估計自己是躲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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