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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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鬥不過他，快走！”
“明臺，救我！救救我！’
兩個聲音如同他們兩人交織在一起的身影，在明臺的耳邊回蕩，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鉆到他的腦子裏去！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有兩個王老師！
明臺打了個冷戰，去撿地上的椅子的手顫抖個不停。
他從來不信鬼神，他是唯物論的擁護者，可此時此間，沒有什麽比面前這一切還要真實地向他展示了什麽叫怪力亂神。
軍裝的王老師剛才是要殺他，他一定是真的鬼。他是壞的，殺了他！
王老師的能力顯然在軍裝鬼之下，眼見招招不敵。
可明臺只要一靠近，就會被兩個身影之間的力量碰撞出去，無論如同他都無法接近，他喊著老師，沖過去又摔倒，一次一次，跌得渾身是傷。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玉石，剛才正是這塊過去高人所贈的玉石救了他一次。
可此刻這玉石已經碎成了兩半，斷裂之處是殷紅，像是一道深刻的傷口。
他將兩塊斷玉拼在一起，緊緊握在手中，向著兩人打鬥的方向用力。
“亮啊！你亮啊！！”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手中的玉石卻黯淡無光，像已經死了一樣，他憤怒地把玉石砸了過去，再一次沖上前去。
這一次是王先生推開了他，王老師的肩胛已被那軍裝鬼的指甲刺穿，可那指甲似乎是卡在了他的骨骼中，那鬼一時間抽不出來，發出詭異的吱吱響聲。
“明臺，走，我不會死的……”王老師緊緊摁住了那鬼的手，不讓他抽出去，費力地轉過頭看著他，那白得如同紙一樣的臉似乎是一個面具，“你不走，我們都得死……”
“老師！”明臺心中爆裂著全部的痛苦，就要從最底部分裂崩析，他用盡全力向那軍裝鬼撞去，卻被更大的反彈力撞飛老遠，直到完全滑出了食堂的門。在他離開食堂的那一瞬間，門砰一聲關上了。
這一擊，幾乎是將明臺渾身的骨頭都撞斷了，他支撐著要站起來，喉頭一熱，噴出一口血來。
他好不容易喊著老師的名字再站起來，那門已經徹底關了，任他怎麽推也推不開，裏面寂靜一片，窗口望進去只有漆黑，像是所有過往都已經逝去，連同整個軍校安靜得毫無聲息。
“混蛋！”明臺吼了一聲，沖過去用盡全力去撞著這扇堅不可摧的門，“老師！王老師！王成棟！！！”
那門如精鋼鑄成，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筋疲力竭地從門下滑下來的時候，明臺才摸到自己滿面的淚水，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地給了自己一耳光。
為什麽他會這麽弱！
為什麽一切會變成現在這樣！
有兩個小東西叮叮當當掉出了他的袖口。
是碎掉的玉刀。不知是不是被丟出來的那一刻掉進去的。
對了……那個高人，那個大師！
他沒有辦法與這種怪力亂神對抗，這些高人一定可以！
當年他可以救他於生命垂危之時，這個時候他也一定可以救王老師的命！！
他攥著兩塊碎玉跌跌撞撞地沖出校門去。
這樹林，他走過那麽多次。
從考上H大的時候開始，他們就經常組團來這兒燒烤，更別說是來這鬼校的幾趟，整個H大裏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條路。
此時此刻他渾身都是傷，每一根骨頭都痛得要裂開，根本無法支撐高強度的跑步，可是一想到被困在了軍校裏的老師，他的心才是真的在被搗磨杵碾壓，每一下都搗得徹徹底底。
他一邊跑，一邊伸手摸出了手機。
只要有信號，他就可以打電話給大哥，大哥就可以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個大師送來！一定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手機在他口袋裏被撞得與電池分了家，他立刻裝上按開機鍵，沒有反應，為什麽沒有反應！
他喘著氣，想起白日裏錦雲打趣他的話。
“你這麽折騰，等會就沒電了。”
沒電了！為什麽會沒電！
他只能邁開步伐，用盡全力跑，下了林子就是通往學校的路，那裏有人，有車，一定會有電話！
他拼命地向前跑，一直跑，這兩條腿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他們屬於王老師，那個將他推出了漩渦，將自己置身死地的人，他們也在哭著，拼命地吼著，快一點，快一點！
直到，他第三次跑過同一個地方。
三次。
他對這個林子太熟悉了。他的氣息不勻，幾乎是一停下，就渾身一軟倒在了地上，他伸手去摸那塊大石頭。
那塊他們每次來燒烤都會坐在上面的石頭，就在回去的路邊上，圓圓扁扁，特別適合鋪上野餐毯。
遇到鬼打墻了。
明臺握緊了拳頭，從喉嚨裏發出了一絲痛苦的聲音，一拳打在了那塊石頭上。
用力之大，聲音之響，不知碎裂的到底是那堅硬的石頭，還是他的手骨。
遇到鬼打墻怎麽辦。
他渾身打著顫，逼得自己冷靜下來，第一次來軍校的時候，郭騎雲說過什麽。
他現在從未這樣懊悔自己為什麽如此堅定沒有神鬼之說，從來不肯認真聽一聽這話話，現在這樣的處境之下，他幾乎是無能為力。
好像是，閉上眼睛，朝北走……
他向天空忘了一眼，天依舊是漆黑一片，好不容易在淚眼模糊中找到了北鬥星的位置，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閉上眼睛，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看不見前方的路，靠著隨手在路邊撿的樹枝劃拉著地面，他走得不快，而且跌跌撞撞，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只有冷靜才可以救出王先生。
如果他可以選擇，他願意一生一世，生生世世與王先生在一起，同生共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老師身陷險境，他卻幾乎無能為力。
等等我，等等我。
他嘴裏念叨著，往前走。
身後經過的每一棵樹，在風中搖晃個不停，碩大的枝椏上早已枯萎的葉子碰撞在一起沙沙吵成一片。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因為看不見，他幾乎是一頭撞在了那人身上。
有人！
明臺倏然睜開眼，站在他面前，被他撞得一晃的那個人，竟然是王老師！
王老師！
明臺震驚地望著面前的人，那大衣已經不見去向，深藍色的襯衫上也都是些淩亂的傷口，還有正在流血的地方。明臺手忙腳亂地扔了樹枝將自己的羽絨服脫了下來要給老師穿上。
“我送你出去。”在月色下，隱隱看清他，那本就白皙的臉龐已經毫無血色，幾乎要接近透明，他的唇一張一張地動著，說，“你跟我來。”
明臺無法克制地一把將他抱住，吻住了他的嘴唇，去親，去咬，去把這個人拆吃入腹，永遠無法分開。
吻裏混著苦澀的眼淚。
明臺這一天流的眼淚要比他之前活著的二十三年加起來都要多。
一輩子都不能再體會這種差點失去的感覺，再也不要。
“夠了。”王老師的手撐在他的胸口，將兩人的距離稍稍拉開，他的臉色不知是否是因為親昵舉動的原因，看上去稍微紅潤了一些，不像剛才那般難看了。“快走吧。”
對，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永遠在一起。
明臺怕他傷得太重，便扶著他往前走。
“那個……那個東西，死了嗎？”明臺邊走邊問，他已經緩過神來，此刻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痛，估計鎖骨跟胳膊都有些地方骨折了，還不知道怎麽跟大姐交代。
王先生嗯的應了一聲。
“那到底是個什麽玩意，是會變人形嗎？怎麽會跟老師你一模一樣？”明臺抱怨道，如果不是這樣，他也根本不會差點下不了手。
當然，他下不下手，以他的能力，根本沒有差。
王先生嘆了口氣，只說了四個字：“都是孽緣。”
“不是孽緣，是孽！明臺將他的手與自己十指交叉，緊緊摟著扶著。“我跟老師才是緣。是明臺跟王成棟的緣！”
“王天風。”王老師的聲音低低的，被風模模糊糊吹散。
“什麽？”
“沒什麽，快走吧。”
“老師，過幾天跟我一起回家吧。”明臺說，“我大姐看到你會很高興的。”
雖然這個高興應該需要點時間磨合。
老師的手撫在胸口，似乎有些走得急了是喘不上氣，明臺趕緊上手去幫他撫平，那胸口起伏實在是不太正常，就像是有什麽東西鼓動著要破胸而出。
“老師？”明臺疑惑地看著他。
“肺部被撞了一下，也許是氣胸了。”他盡量保持著穩定的呼吸，面上扯出一個笑來，“沒事。”
“恩，等我們到了醫院，要好好做個全身檢查，做一個最貴最貴的套餐，錢不用擔心，最重要是人一定要沒事。”明臺握著他的手湊到嘴邊親了一記，“老師，別再扔下我，我一輩子都不想跟你分開。”
王先生似乎是怔楞著看著他，似乎又像是不在看他，那雙眼睛閃著光在透過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半晌，他笑起來：“你以為你喜歡我，其實不過是我自己作怪。”
明臺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說，以為他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真心，便伸手想要去抱他，卻被擋開了。
有老師帶著，果然順利地到了小樹林的盡頭，他們已經站在了通往學校的柏油馬路上，不時還有路過的車子開過。大燈打得晃眼。
只要沿著這條路朝南走走，很快就會回到H大。
王先生咳了一聲，面色似乎比剛遇到的時候還要蒼白。“我只能護送你到這裏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罷。”
明臺整個人一呆：“老師，你在開什麽玩笑？”
怎麽可能只送到這兒，這句話一定是在開玩笑吧，他努力彎了嘴角讓自己笑起來，“別胡說了，快走吧，說不定路上還能搭上順風車呢。”
王先生緩慢地搖了搖頭，似乎竭力要咽下一口唾沫。
“走吧，你走了，我們才有活路……”
“不走！！”
明臺硬聲打斷了他的話，事到如今，這人居然還在勸自己拋下他一個人走，他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聽不進話的嗎！
“我不會走的，除非你跟我一起！”
他心裏裝著萬分被拋棄的委屈，萬分不被理解的憤怒，適才在樹林幾乎脫力的痛苦此時卷土重來，他微微低下頭，讓兩人額頭相觸，讓那個冰冷的軀殼汲取自己身上的溫暖。
“老師，無論你是什麽，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王先生似乎是在嘆氣的。
這一夜，他嘆了太多的氣。
大姐總是說，人不可以隨便嘆氣，會把福氣都嘆薄的。
明臺一想到自己想要帶著老師回家的美好規劃，就眼眶發酸。“老師，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樣，永遠不要拋下我。”
“明臺，”冰冷的手在他的臉上的擦傷上拂過，停留在臉畔，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又捏了一下，那動作仿佛是曾經刻在明臺的骨子裏，那麽熟悉，連得他的臉都燒了起來，“明臺……祝你幸福。”
一股巨大的推力明臺襲來，力氣之大，明臺幾乎無法抵抗。
根本不像是人可以有的力量。
明臺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要，卻全無用處，那聲音就像是完全泯滅於風中，他倒退著，跌倒了路中央。
疾馳而來的汽車激烈的剎車聲伴著照的人看不見前方的疝氣大燈，成為了明臺進入黑暗前最後的印象。
他墮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一次，連碎裂的冰塊都沒有。
他一直往下墜，一直。
郭騎雲與於曼麗拿著鮮花水果來醫院看明臺。據說他早上剛剛醒來。重度腦震蕩只昏迷了一周就醒了，也算是一種能耐。
他們都還是學生，買不起太貴的，就挑了點普通水果算是一點兒心意。
明臺這家夥算是倒了黴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渾身是傷地倒在了路中央，差點還被車撞死，還好司機剎車快。據說明臺醒來也解釋了是自己摔過去的，完全不幹司機先生的事。
嘿，你說這個人真奇怪，好端端摔車子前面幹什麽。
反正明臺這家夥一向也挺奇怪的。
他們倆還沒靠近病房呢，就聽到裏面乒乒乓乓的聲音，還有明家大哥的呵斥聲，似乎在大罵明臺不長進完全不為家裏人考慮。時不時夾著明臺犟嘴的聲音。
騎雲曼麗面面相覷，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幹脆在病房門口的休息椅坐下了。
直到裏面的聲響平息下來，有人開門出來了。
是阿誠哥。
他來過學校找過明臺幾次，騎雲曼麗都認識他。他們叫了阿誠哥好。
阿誠的目光落在他們手上的鮮花與水果禮盒上，露出了有些苦澀的笑容，說：“你們來也好，勸勸明臺吧。一會兒大姐來了，看到他這副態度，估計要氣暈過去。”
他們進去的時候，明臺的右手與左腿都打著石膏高高吊著，整個人都包紮得如同木乃伊一樣。
嗯，是有些誇張了，不過也差不離。
那俊臉也擦傷了一片，狼狽不堪。
明家大哥氣哼哼地坐在沙發上，見到他們進來，就點了點頭，與阿誠一同出去了。一副懶得再與明臺交流的樣子。
“你小子，怎麽回事兒啊你？”郭騎雲差點兒隨著平時的習慣一拳打在他肩上，還好曼麗即使出手把他的拳頭攔下了，不然讓這個大個子一打，這麽脆弱的病人明臺又可以再多躺個十天半個月。
看到他們倆的明臺，伸出脖子看大哥關了門，趕緊問道：“王老師呢王老師怎麽樣了！我大哥死活不肯放我出去，連手機都不肯給我！我都要瘋了！！”
王老師？
騎雲與曼麗對視了一眼，王老師怎麽了？
“王老師在學校啊，我們剛剛上完他的課才來的……”
“上了他的課？那他就是沒事了，那就好那就好，”明臺看上去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腦子，說話怎麽用的都是疊句。剛剛還在說那就好，下一秒又變了臉色，“不對！不可能！他那天傷得那麽重怎麽可能這麽快回去上課！”
他一把把自己的胳膊從吊高的護架上抽出來，用那個重達十幾斤的石膏指著郭騎雲：“說實話！是不是大哥讓你們來騙我的？”
“有病吧你！”郭騎雲算是開眼了，他一巴掌把那胳膊拍開，見明臺痛得渾身一縮，立馬有些後悔，再看曼麗的眼神，差點沒把他吃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
明家大姐帶著那位大師來了。
他們很快就知道了所有的經過。
如果下巴可以縮回去，他們是不想把嘴張得那麽大的。
這位大師年事已高，早已退隱，若不是明家先輩的面子，恐怕也無法將他請來。
他仔細看了那塊碎成兩半的玉，摸了摸明臺脖子上的紅痕，又聽明臺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幾乎是原原本本，明臺連他與王老師的春宵一度都沒有省略。
大哥氣得差不多就要拿起家法再將他打個十條八條骨折。
大師攔著了他，反覆算了來回，又要了一間空屋子。
等在病房，等著大師出結果的時間實在是難熬。
明臺在床上吊著又不能翻來覆去，就只能折騰騎雲。
“王老師真的沒事嗎，你確定嗎？”
“真的啊，不然我們經濟法學的課誰來上啊，我可不想讓那個姓梁的老頭再來代課了。”騎雲嘟囔著。
哪有王老師講得好，一節課能把一句話翻來覆去說十遍，誰也受不了。
代課？明臺抓住了重點，追問：“你不是說老師沒事嗎，為什麽要找人代課？”
他看到騎雲曼麗對視了一眼就知道事情要不好，急的他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快告訴我啊！你們把我急死了我就爬到學校去！”
騎雲不肯開口，曼麗踩了他一腳，說道：“人家都要結婚了，你就別惦記人家了！”
“你騙人！”明臺心跳如風鼓，想起了之前王老師說他有女朋友的事兒，可經歷了這麽多，他怎麽可能就這樣拋下他，去跟一個女人結婚，“這不可能！王老師告訴過我，他沒有女朋友！”
曼麗實在是被他那副樣子給氣得不行，立馬從背包裏掏出了手機，翻開了微信朋友圈，遞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他前幾天請假就是去拍結婚照啊笨蛋！！”
明臺心中有個隱隱的答案，可是他根本不想承認。
他用那只還算完好的左手將手機一把奪了過去，顫抖著手看了一眼，隨後又把手機擱在被子上，把圖片放大了反覆看了幾遍，然後整個人都松懈下來，甚至還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們在騙我，這怎麽可能是王老師。”他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幾乎是聲嘶力竭，整個人蜷成一團笑得要喘不上氣來。
曼麗與騎雲被他嚇壞了，趕緊拉著他，去看他怎麽了。
明臺慢慢地停了下來，臉還保持著笑得模樣。
他早就應該猜到。王老師，根本不是王成棟。
大師重新進門了，明臺一見他進來，立刻喊起來。
“大師，求求您陪我去救王老師吧！”
大師看著他，見他這副半是癲狂的模樣，搖搖頭。
“為什麽？”王老師難道是已經死了嗎？明臺的手指甲幾乎是要插進了掌心的肉中。
“你所看到的王先生早就已經死了。”
那個人，那個與他散步操場，打籃球，與他在宿舍親密無間的人，早就已經死了。
正是正午，日照極好，陽光透過頭頂密布的樹葉斑斑駁駁地落在地上，打出一層層陰影來。
郭騎雲推著明臺，站在軍校的門口。
“我所能推測的，只能是部分的過去。那位先生上一世死去之時不知為何尚留了一命魂在你身上，而你投胎轉世後那魂便印在了你骨子裏，故你遇到車禍三魂七魄跑了一半，正是那人的命魂將你保了下來。後來我召回了你的魂魄，你得以蘇醒。或許當時我若放了這縷命魂四散去，也不會有這後事了。不過那樣，那人也算是真的魂飛魄散了。”大師的話聽起來並不難懂，可他卻幾乎沒辦法理解。
他的左手伸出撫摸在軍校的大門上，那裏，本該有一塊牌子。
“我施法用定魂玉石鎮住你的三魂七魄，然後把那命魂也留在了玉石中，他既然一再保護你，想來也是對你有恩。他在玉石之中，有靈氣壓制，也可在不損傷你元氣的情況下吸收陽氣以自保不魂飛魄散。算是當時不得已的兩全之策了。我想，若有一天這玉碎了，也是該他魂散之時。”
那塊碎成兩半的玉被他黏在了一塊兒，覆用紅繩系上，掛回頸項之間。
溫溫涼涼，除了再也沒有亮起來，除了那道紅色的裂痕，仿佛與過去相同。
他就在那食堂的門口，眼睜睜看著門關上，此時門是打開著，裏面卻如此空曠安靜，門上還結著蛛網，似是從未有人在這許多年進去過。
這時的軍校已然是正常的廢樓，陽光環繞殘破的墻圍，明臺轉著輪椅找遍了整個學校什麽也未發現。
“後面的事，聽你的描述，應該是這命魂的剩餘部分因為執念太深，竟然沒有在離開命魂根本的情況下煙消雲散，而是留在了與他的一生息息相關的地方。這剩餘的殘魂沒有意識，他們只知道自己死了，卻不知道為何要死，生生世世長長久久下來便成了厲鬼，化了惡意，一心想除掉當年殺死他的人。我猜，那便是你的前世。”
大哥托人找了市檔案館裏所有與這所軍校有關的資料，明臺幾乎不敢打開，他害怕看見裏面有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
“你無意間進了那廢棄遺址，令那不齊的殘魂勾起了前世的回憶醒過來，後面的事你自己清楚了……”
那一頁，他翻得手指都在顫抖，停留那張小小的模糊的照片上，無法移動。
王天風。
死間計劃。
“那個跟我……”這個問題明臺敢問，卻不敢聽到答案，“到底是哪一個，是王天風還是軍校裏的……”
大師撫了一把胡子，回答：“從玉裂開開始，他們就互相影響，互為根本，原本就是一個人罷了。或許能與你在一起的，是完整的王天風。”
被他殺死的，完整的王天風。
他說：“你以為你喜歡我，其實不過是我自己作怪。”
他以為是自己曾留在明臺身體裏的魂魄哄騙了明臺，讓他以為這樣觸動靈魂的感覺就是愛。
可為什麽那不是愛？
為什麽他這麽肯定，把靈魂剝離了，永遠離開了，明臺就不會再愛他？就會過得幸福？
那個已經煙消雲散，再也回不來的王天風，憑什麽這樣肯定？
回去的時候，明臺在與老師分別的樹林盡頭，抱著郭騎雲失聲痛哭。
尾聲
明臺去參加了王教授的婚禮。
那個王教授與王天風身高相近，臉卻完全不同，看上去憨厚木訥，就像郭騎雲說的，就是個老實的大學教授。他與新娘看上去極其恩愛，現場溫馨感人，輪到兩人說願意的時候，明臺的眼淚也跟著刷刷刷往下掉。
婚禮酒會的時候，他看到了明臺與郭騎雲一行人，便過來打招呼。
明臺顫抖著手與他相握，說王老師，祝你幸福。
王教授不解他為何這樣激動，但還是笑著回答，謝謝。
**********
死間計劃實施成功之後，阿誠給已經蘇醒的明臺帶來了他的“遺物”。
有領帶夾、煙草、打火機，有一塊王天風送與他的手表，還有一片銀色的刀片。
刀片已然清洗幹凈，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鋒意，似乎從未染過血，又像是沾過太多的恨意。
明臺的手指從刀鋒輕輕劃過，鮮血立刻湧了出來，覆蓋於刀面之上，溫熱了令人膽顫的痛楚，像是回到了那個夜晚。
阿誠未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翻出膠布想要給他包紮，卻見明臺的雙目盯著刀片上順流滴下的血跡，嘴裏說的是，無論生死，我願生生世世與你一齊。
那刀片之上的血在陽光照耀下，光澤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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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鬥不過他，快走！”
“明臺，救我！救救我！’
兩個聲音如同他們兩人交織在一起的身影，在明臺的耳邊回蕩，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鉆到他的腦子裏去！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有兩個王老師！
明臺打了個冷戰，去撿地上的椅子的手顫抖個不停。
他從來不信鬼神，他是唯物論的擁護者，可此時此間，沒有什麽比面前這一切還要真實地向他展示了什麽叫怪力亂神。
軍裝的王老師剛才是要殺他，他一定是真的鬼。他是壞的，殺了他！
王老師的能力顯然在軍裝鬼之下，眼見招招不敵。
可明臺只要一靠近，就會被兩個身影之間的力量碰撞出去，無論如同他都無法接近，他喊著老師，沖過去又摔倒，一次一次，跌得渾身是傷。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玉石，剛才正是這塊過去高人所贈的玉石救了他一次。
可此刻這玉石已經碎成了兩半，斷裂之處是殷紅，像是一道深刻的傷口。
他將兩塊斷玉拼在一起，緊緊握在手中，向著兩人打鬥的方向用力。
“亮啊！你亮啊！！”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手中的玉石卻黯淡無光，像已經死了一樣，他憤怒地把玉石砸了過去，再一次沖上前去。
這一次是王先生推開了他，王老師的肩胛已被那軍裝鬼的指甲刺穿，可那指甲似乎是卡在了他的骨骼中，那鬼一時間抽不出來，發出詭異的吱吱響聲。
“明臺，走，我不會死的……”王老師緊緊摁住了那鬼的手，不讓他抽出去，費力地轉過頭看著他，那白得如同紙一樣的臉似乎是一個面具，“你不走，我們都得死……”
“老師！”明臺心中爆裂著全部的痛苦，就要從最底部分裂崩析，他用盡全力向那軍裝鬼撞去，卻被更大的反彈力撞飛老遠，直到完全滑出了食堂的門。在他離開食堂的那一瞬間，門砰一聲關上了。
這一擊，幾乎是將明臺渾身的骨頭都撞斷了，他支撐著要站起來，喉頭一熱，噴出一口血來。
他好不容易喊著老師的名字再站起來，那門已經徹底關了，任他怎麽推也推不開，裏面寂靜一片，窗口望進去只有漆黑，像是所有過往都已經逝去，連同整個軍校安靜得毫無聲息。
“混蛋！”明臺吼了一聲，沖過去用盡全力去撞著這扇堅不可摧的門，“老師！王老師！王成棟！！！”
那門如精鋼鑄成，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筋疲力竭地從門下滑下來的時候，明臺才摸到自己滿面的淚水，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地給了自己一耳光。
為什麽他會這麽弱！
為什麽一切會變成現在這樣！
有兩個小東西叮叮當當掉出了他的袖口。
是碎掉的玉刀。不知是不是被丟出來的那一刻掉進去的。
對了……那個高人，那個大師！
他沒有辦法與這種怪力亂神對抗，這些高人一定可以！
當年他可以救他於生命垂危之時，這個時候他也一定可以救王老師的命！！
他攥著兩塊碎玉跌跌撞撞地沖出校門去。
這樹林，他走過那麽多次。
從考上H大的時候開始，他們就經常組團來這兒燒烤，更別說是來這鬼校的幾趟，整個H大裏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條路。
此時此刻他渾身都是傷，每一根骨頭都痛得要裂開，根本無法支撐高強度的跑步，可是一想到被困在了軍校裏的老師，他的心才是真的在被搗磨杵碾壓，每一下都搗得徹徹底底。
他一邊跑，一邊伸手摸出了手機。
只要有信號，他就可以打電話給大哥，大哥就可以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個大師送來！一定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手機在他口袋裏被撞得與電池分了家，他立刻裝上按開機鍵，沒有反應，為什麽沒有反應！
他喘著氣，想起白日裏錦雲打趣他的話。
“你這麽折騰，等會就沒電了。”
沒電了！為什麽會沒電！
他只能邁開步伐，用盡全力跑，下了林子就是通往學校的路，那裏有人，有車，一定會有電話！
他拼命地向前跑，一直跑，這兩條腿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他們屬於王老師，那個將他推出了漩渦，將自己置身死地的人，他們也在哭著，拼命地吼著，快一點，快一點！
直到，他第三次跑過同一個地方。
三次。
他對這個林子太熟悉了。他的氣息不勻，幾乎是一停下，就渾身一軟倒在了地上，他伸手去摸那塊大石頭。
那塊他們每次來燒烤都會坐在上面的石頭，就在回去的路邊上，圓圓扁扁，特別適合鋪上野餐毯。
遇到鬼打墻了。
明臺握緊了拳頭，從喉嚨裏發出了一絲痛苦的聲音，一拳打在了那塊石頭上。
用力之大，聲音之響，不知碎裂的到底是那堅硬的石頭，還是他的手骨。
遇到鬼打墻怎麽辦。
他渾身打著顫，逼得自己冷靜下來，第一次來軍校的時候，郭騎雲說過什麽。
他現在從未這樣懊悔自己為什麽如此堅定沒有神鬼之說，從來不肯認真聽一聽這話話，現在這樣的處境之下，他幾乎是無能為力。
好像是，閉上眼睛，朝北走……
他向天空忘了一眼，天依舊是漆黑一片，好不容易在淚眼模糊中找到了北鬥星的位置，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閉上眼睛，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看不見前方的路，靠著隨手在路邊撿的樹枝劃拉著地面，他走得不快，而且跌跌撞撞，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只有冷靜才可以救出王先生。
如果他可以選擇，他願意一生一世，生生世世與王先生在一起，同生共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老師身陷險境，他卻幾乎無能為力。
等等我，等等我。
他嘴裏念叨著，往前走。
身後經過的每一棵樹，在風中搖晃個不停，碩大的枝椏上早已枯萎的葉子碰撞在一起沙沙吵成一片。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因為看不見，他幾乎是一頭撞在了那人身上。
有人！
明臺倏然睜開眼，站在他面前，被他撞得一晃的那個人，竟然是王老師！
王老師！
明臺震驚地望著面前的人，那大衣已經不見去向，深藍色的襯衫上也都是些淩亂的傷口，還有正在流血的地方。明臺手忙腳亂地扔了樹枝將自己的羽絨服脫了下來要給老師穿上。
“我送你出去。”在月色下，隱隱看清他，那本就白皙的臉龐已經毫無血色，幾乎要接近透明，他的唇一張一張地動著，說，“你跟我來。”
明臺無法克制地一把將他抱住，吻住了他的嘴唇，去親，去咬，去把這個人拆吃入腹，永遠無法分開。
吻裏混著苦澀的眼淚。
明臺這一天流的眼淚要比他之前活著的二十三年加起來都要多。
一輩子都不能再體會這種差點失去的感覺，再也不要。
“夠了。”王老師的手撐在他的胸口，將兩人的距離稍稍拉開，他的臉色不知是否是因為親昵舉動的原因，看上去稍微紅潤了一些，不像剛才那般難看了。“快走吧。”
對，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永遠在一起。
明臺怕他傷得太重，便扶著他往前走。
“那個……那個東西，死了嗎？”明臺邊走邊問，他已經緩過神來，此刻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痛，估計鎖骨跟胳膊都有些地方骨折了，還不知道怎麽跟大姐交代。
王先生嗯的應了一聲。
“那到底是個什麽玩意，是會變人形嗎？怎麽會跟老師你一模一樣？”明臺抱怨道，如果不是這樣，他也根本不會差點下不了手。
當然，他下不下手，以他的能力，根本沒有差。
王先生嘆了口氣，只說了四個字：“都是孽緣。”
“不是孽緣，是孽！明臺將他的手與自己十指交叉，緊緊摟著扶著。“我跟老師才是緣。是明臺跟王成棟的緣！”
“王天風。”王老師的聲音低低的，被風模模糊糊吹散。
“什麽？”
“沒什麽，快走吧。”
“老師，過幾天跟我一起回家吧。”明臺說，“我大姐看到你會很高興的。”
雖然這個高興應該需要點時間磨合。
老師的手撫在胸口，似乎有些走得急了是喘不上氣，明臺趕緊上手去幫他撫平，那胸口起伏實在是不太正常，就像是有什麽東西鼓動著要破胸而出。
“老師？”明臺疑惑地看著他。
“肺部被撞了一下，也許是氣胸了。”他盡量保持著穩定的呼吸，面上扯出一個笑來，“沒事。”
“恩，等我們到了醫院，要好好做個全身檢查，做一個最貴最貴的套餐，錢不用擔心，最重要是人一定要沒事。”明臺握著他的手湊到嘴邊親了一記，“老師，別再扔下我，我一輩子都不想跟你分開。”
王先生似乎是怔楞著看著他，似乎又像是不在看他，那雙眼睛閃著光在透過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半晌，他笑起來：“你以為你喜歡我，其實不過是我自己作怪。”
明臺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說，以為他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真心，便伸手想要去抱他，卻被擋開了。
有老師帶著，果然順利地到了小樹林的盡頭，他們已經站在了通往學校的柏油馬路上，不時還有路過的車子開過。大燈打得晃眼。
只要沿著這條路朝南走走，很快就會回到H大。
王先生咳了一聲，面色似乎比剛遇到的時候還要蒼白。“我只能護送你到這裏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罷。”
明臺整個人一呆：“老師，你在開什麽玩笑？”
怎麽可能只送到這兒，這句話一定是在開玩笑吧，他努力彎了嘴角讓自己笑起來，“別胡說了，快走吧，說不定路上還能搭上順風車呢。”
王先生緩慢地搖了搖頭，似乎竭力要咽下一口唾沫。
“走吧，你走了，我們才有活路……”
“不走！！”
明臺硬聲打斷了他的話，事到如今，這人居然還在勸自己拋下他一個人走，他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聽不進話的嗎！
“我不會走的，除非你跟我一起！”
他心裏裝著萬分被拋棄的委屈，萬分不被理解的憤怒，適才在樹林幾乎脫力的痛苦此時卷土重來，他微微低下頭，讓兩人額頭相觸，讓那個冰冷的軀殼汲取自己身上的溫暖。
“老師，無論你是什麽，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王先生似乎是在嘆氣的。
這一夜，他嘆了太多的氣。
大姐總是說，人不可以隨便嘆氣，會把福氣都嘆薄的。
明臺一想到自己想要帶著老師回家的美好規劃，就眼眶發酸。“老師，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樣，永遠不要拋下我。”
“明臺，”冰冷的手在他的臉上的擦傷上拂過，停留在臉畔，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又捏了一下，那動作仿佛是曾經刻在明臺的骨子裏，那麽熟悉，連得他的臉都燒了起來，“明臺……祝你幸福。”
一股巨大的推力明臺襲來，力氣之大，明臺幾乎無法抵抗。
根本不像是人可以有的力量。
明臺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要，卻全無用處，那聲音就像是完全泯滅於風中，他倒退著，跌倒了路中央。
疾馳而來的汽車激烈的剎車聲伴著照的人看不見前方的疝氣大燈，成為了明臺進入黑暗前最後的印象。
他墮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一次，連碎裂的冰塊都沒有。
他一直往下墜，一直。
郭騎雲與於曼麗拿著鮮花水果來醫院看明臺。據說他早上剛剛醒來。重度腦震蕩只昏迷了一周就醒了，也算是一種能耐。
他們都還是學生，買不起太貴的，就挑了點普通水果算是一點兒心意。
明臺這家夥算是倒了黴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渾身是傷地倒在了路中央，差點還被車撞死，還好司機剎車快。據說明臺醒來也解釋了是自己摔過去的，完全不幹司機先生的事。
嘿，你說這個人真奇怪，好端端摔車子前面幹什麽。
反正明臺這家夥一向也挺奇怪的。
他們倆還沒靠近病房呢，就聽到裏面乒乒乓乓的聲音，還有明家大哥的呵斥聲，似乎在大罵明臺不長進完全不為家裏人考慮。時不時夾著明臺犟嘴的聲音。
騎雲曼麗面面相覷，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幹脆在病房門口的休息椅坐下了。
直到裏面的聲響平息下來，有人開門出來了。
是阿誠哥。
他來過學校找過明臺幾次，騎雲曼麗都認識他。他們叫了阿誠哥好。
阿誠的目光落在他們手上的鮮花與水果禮盒上，露出了有些苦澀的笑容，說：“你們來也好，勸勸明臺吧。一會兒大姐來了，看到他這副態度，估計要氣暈過去。”
他們進去的時候，明臺的右手與左腿都打著石膏高高吊著，整個人都包紮得如同木乃伊一樣。
嗯，是有些誇張了，不過也差不離。
那俊臉也擦傷了一片，狼狽不堪。
明家大哥氣哼哼地坐在沙發上，見到他們進來，就點了點頭，與阿誠一同出去了。一副懶得再與明臺交流的樣子。
“你小子，怎麽回事兒啊你？”郭騎雲差點兒隨著平時的習慣一拳打在他肩上，還好曼麗即使出手把他的拳頭攔下了，不然讓這個大個子一打，這麽脆弱的病人明臺又可以再多躺個十天半個月。
看到他們倆的明臺，伸出脖子看大哥關了門，趕緊問道：“王老師呢王老師怎麽樣了！我大哥死活不肯放我出去，連手機都不肯給我！我都要瘋了！！”
王老師？
騎雲與曼麗對視了一眼，王老師怎麽了？
“王老師在學校啊，我們剛剛上完他的課才來的……”
“上了他的課？那他就是沒事了，那就好那就好，”明臺看上去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腦子，說話怎麽用的都是疊句。剛剛還在說那就好，下一秒又變了臉色，“不對！不可能！他那天傷得那麽重怎麽可能這麽快回去上課！”
他一把把自己的胳膊從吊高的護架上抽出來，用那個重達十幾斤的石膏指著郭騎雲：“說實話！是不是大哥讓你們來騙我的？”
“有病吧你！”郭騎雲算是開眼了，他一巴掌把那胳膊拍開，見明臺痛得渾身一縮，立馬有些後悔，再看曼麗的眼神，差點沒把他吃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
明家大姐帶著那位大師來了。
他們很快就知道了所有的經過。
如果下巴可以縮回去，他們是不想把嘴張得那麽大的。
這位大師年事已高，早已退隱，若不是明家先輩的面子，恐怕也無法將他請來。
他仔細看了那塊碎成兩半的玉，摸了摸明臺脖子上的紅痕，又聽明臺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幾乎是原原本本，明臺連他與王老師的春宵一度都沒有省略。
大哥氣得差不多就要拿起家法再將他打個十條八條骨折。
大師攔著了他，反覆算了來回，又要了一間空屋子。
等在病房，等著大師出結果的時間實在是難熬。
明臺在床上吊著又不能翻來覆去，就只能折騰騎雲。
“王老師真的沒事嗎，你確定嗎？”
“真的啊，不然我們經濟法學的課誰來上啊，我可不想讓那個姓梁的老頭再來代課了。”騎雲嘟囔著。
哪有王老師講得好，一節課能把一句話翻來覆去說十遍，誰也受不了。
代課？明臺抓住了重點，追問：“你不是說老師沒事嗎，為什麽要找人代課？”
他看到騎雲曼麗對視了一眼就知道事情要不好，急的他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快告訴我啊！你們把我急死了我就爬到學校去！”
騎雲不肯開口，曼麗踩了他一腳，說道：“人家都要結婚了，你就別惦記人家了！”
“你騙人！”明臺心跳如風鼓，想起了之前王老師說他有女朋友的事兒，可經歷了這麽多，他怎麽可能就這樣拋下他，去跟一個女人結婚，“這不可能！王老師告訴過我，他沒有女朋友！”
曼麗實在是被他那副樣子給氣得不行，立馬從背包裏掏出了手機，翻開了微信朋友圈，遞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他前幾天請假就是去拍結婚照啊笨蛋！！”
明臺心中有個隱隱的答案，可是他根本不想承認。
他用那只還算完好的左手將手機一把奪了過去，顫抖著手看了一眼，隨後又把手機擱在被子上，把圖片放大了反覆看了幾遍，然後整個人都松懈下來，甚至還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們在騙我，這怎麽可能是王老師。”他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幾乎是聲嘶力竭，整個人蜷成一團笑得要喘不上氣來。
曼麗與騎雲被他嚇壞了，趕緊拉著他，去看他怎麽了。
明臺慢慢地停了下來，臉還保持著笑得模樣。
他早就應該猜到。王老師，根本不是王成棟。
大師重新進門了，明臺一見他進來，立刻喊起來。
“大師，求求您陪我去救王老師吧！”
大師看著他，見他這副半是癲狂的模樣，搖搖頭。
“為什麽？”王老師難道是已經死了嗎？明臺的手指甲幾乎是要插進了掌心的肉中。
“你所看到的王先生早就已經死了。”
那個人，那個與他散步操場，打籃球，與他在宿舍親密無間的人，早就已經死了。
正是正午，日照極好，陽光透過頭頂密布的樹葉斑斑駁駁地落在地上，打出一層層陰影來。
郭騎雲推著明臺，站在軍校的門口。
“我所能推測的，只能是部分的過去。那位先生上一世死去之時不知為何尚留了一命魂在你身上，而你投胎轉世後那魂便印在了你骨子裏，故你遇到車禍三魂七魄跑了一半，正是那人的命魂將你保了下來。後來我召回了你的魂魄，你得以蘇醒。或許當時我若放了這縷命魂四散去，也不會有這後事了。不過那樣，那人也算是真的魂飛魄散了。”大師的話聽起來並不難懂，可他卻幾乎沒辦法理解。
他的左手伸出撫摸在軍校的大門上，那裏，本該有一塊牌子。
“我施法用定魂玉石鎮住你的三魂七魄，然後把那命魂也留在了玉石中，他既然一再保護你，想來也是對你有恩。他在玉石之中，有靈氣壓制，也可在不損傷你元氣的情況下吸收陽氣以自保不魂飛魄散。算是當時不得已的兩全之策了。我想，若有一天這玉碎了，也是該他魂散之時。”
那塊碎成兩半的玉被他黏在了一塊兒，覆用紅繩系上，掛回頸項之間。
溫溫涼涼，除了再也沒有亮起來，除了那道紅色的裂痕，仿佛與過去相同。
他就在那食堂的門口，眼睜睜看著門關上，此時門是打開著，裏面卻如此空曠安靜，門上還結著蛛網，似是從未有人在這許多年進去過。
這時的軍校已然是正常的廢樓，陽光環繞殘破的墻圍，明臺轉著輪椅找遍了整個學校什麽也未發現。
“後面的事，聽你的描述，應該是這命魂的剩餘部分因為執念太深，竟然沒有在離開命魂根本的情況下煙消雲散，而是留在了與他的一生息息相關的地方。這剩餘的殘魂沒有意識，他們只知道自己死了，卻不知道為何要死，生生世世長長久久下來便成了厲鬼，化了惡意，一心想除掉當年殺死他的人。我猜，那便是你的前世。”
大哥托人找了市檔案館裏所有與這所軍校有關的資料，明臺幾乎不敢打開，他害怕看見裏面有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
“你無意間進了那廢棄遺址，令那不齊的殘魂勾起了前世的回憶醒過來，後面的事你自己清楚了……”
那一頁，他翻得手指都在顫抖，停留那張小小的模糊的照片上，無法移動。
王天風。
死間計劃。
“那個跟我……”這個問題明臺敢問，卻不敢聽到答案，“到底是哪一個，是王天風還是軍校裏的……”
大師撫了一把胡子，回答：“從玉裂開開始，他們就互相影響，互為根本，原本就是一個人罷了。或許能與你在一起的，是完整的王天風。”
被他殺死的，完整的王天風。
他說：“你以為你喜歡我，其實不過是我自己作怪。”
他以為是自己曾留在明臺身體裏的魂魄哄騙了明臺，讓他以為這樣觸動靈魂的感覺就是愛。
可為什麽那不是愛？
為什麽他這麽肯定，把靈魂剝離了，永遠離開了，明臺就不會再愛他？就會過得幸福？
那個已經煙消雲散，再也回不來的王天風，憑什麽這樣肯定？
回去的時候，明臺在與老師分別的樹林盡頭，抱著郭騎雲失聲痛哭。
尾聲
明臺去參加了王教授的婚禮。
那個王教授與王天風身高相近，臉卻完全不同，看上去憨厚木訥，就像郭騎雲說的，就是個老實的大學教授。他與新娘看上去極其恩愛，現場溫馨感人，輪到兩人說願意的時候，明臺的眼淚也跟著刷刷刷往下掉。
婚禮酒會的時候，他看到了明臺與郭騎雲一行人，便過來打招呼。
明臺顫抖著手與他相握，說王老師，祝你幸福。
王教授不解他為何這樣激動，但還是笑著回答，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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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間計劃實施成功之後，阿誠給已經蘇醒的明臺帶來了他的“遺物”。
有領帶夾、煙草、打火機，有一塊王天風送與他的手表，還有一片銀色的刀片。
刀片已然清洗幹凈，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鋒意，似乎從未染過血，又像是沾過太多的恨意。
明臺的手指從刀鋒輕輕劃過，鮮血立刻湧了出來，覆蓋於刀面之上，溫熱了令人膽顫的痛楚，像是回到了那個夜晚。
阿誠未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翻出膠布想要給他包紮，卻見明臺的雙目盯著刀片上順流滴下的血跡，嘴裏說的是，無論生死，我願生生世世與你一齊。
那刀片之上的血在陽光照耀下，光澤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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