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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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臺覺著自己對這位王先生有一種無法克制的仰慕與欲望,想與他相近。相觸相擁之時明臺能感受到兩人靈魂震動,愛入骨髓。

難道王老師的感情並非與他一樣熱烈?

難道昨日之事全部是他一個人的幻想嗎?

直到跑到了筋疲力竭,他終於停下了,大口喘著氣。

他一定是傻了,被什麽妖怪攝了心神吧,要不然怎麽會忘記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而這個世界最發達的通訊工具就是手機。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王老師的手機號碼,他一開始就有了,可是他從未真的撥打過。所以電話接通的嘟嘟聲,怎麽也顯得這麽特別,比別的電話都慢,比別的電話都不耐聽。

“你好。”電話那端的聲音低低沈沈,確實是王老師的聲音。

“……是我,”明臺仍然在喘氣,大概是他跑的太急跑的太遠,此時停下了渾身如同脫力一般,“我是明臺。”

那邊似乎有些嘈雜的聲響,電話信號不是特別好,明臺聽不清他到底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

以及,是不是真的跟所謂的女朋友在一起。

“有事嗎?”

“王老師……你在哪?我可以來找你嗎?”

電話那端的人似乎笑起來,混在刺刺拉拉的電流聲裏,不太明顯。

“我在忙,晚點來找你。”

“……好,”明臺只能應了一聲,聽對方似乎想掛了電話,趕緊又接著說,“老師,我相信你。”

這句話沒有醞釀,沒有哽在喉間,突然就從嘴裏冒了出來。

相信什麽?相信王老師愛明臺還是相信他沒有女朋友?

明臺不知道,嘴巴自己代表自己說出了話,腦子也一樣期待對方的回答。

對面沈默了幾秒,電話裏只有斷斷續續地電流聲。

“明臺!”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明臺回過頭,站在他身後的是下了課抱著書本的錦雲,“你來等我?”

一個打岔,電話就掛斷了。掛斷之前似乎老師是有說過什麽的,只是模模糊糊聽不清,明臺趕緊再撥回去,卻一直都是忙音了。

錦雲看他抱著手機這麽緊張的樣子,問道:“怎麽了呢?誰的電話?”

明臺見怎麽也打不通,情緒一下子便低落了下來,估計是在信號不好的地方吧。想到老師電話裏那句“晚點找你”,心情覆而好了一些。

“沒什麽,就是有事兒。”

錦雲認識的明臺都是活蹦亂跳朝氣蓬勃的,低頭喪氣的模樣那裏算是明家小少爺,她安慰地摸了摸明臺的頭。好歹她還是明臺的表姐。“看你這麽可憐,請你吃飯吧。”

吃飯的時候,明臺的目光隔三差五就要溜去看手機,把屏幕點亮了,又摁上,過一會兒又點亮。

“你這麽折騰,等會就沒電了。”

兩人吃完了飯,就坐在餐廳內有點了一點甜品,吹著暖氣聊天。明臺明顯心不在焉的樣子,錦雲也沒有生氣。

“是王老師?”

明臺唔了一聲。

“你們明家還真是,”錦雲想到了他那個現任明氏總裁的大哥與總裁助理明誠,吃了一口芒果冰,點點頭,“一定是基因。看你現在啊就跟丟了魂一樣,這件事要是被你大姐知道,你就慘了。”

“餵。”明臺一下子倒在了沙發椅上,腦袋朝天,望著餐廳內鳥窩狀的裝飾燈,“不準告訴我大姐……要說我也要自己去說。”

錦雲說他,像是丟了魂。

他沒有丟過,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如果真的有丟了魂這種事,跟愛情應該是一樣的吧,魂都系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被剩下的部分時時刻刻都想著要去見被偷走的部分。

若不是王先生不同意,他飛也飛去了。

整天都沒課,下午他就陪錦雲去圖書館看書,一直到了晚上吃完了飯,他的手機依然沒有響過。

王老師該不會是忘了吧?

送錦雲回宿舍的路上,路過了昨晚打籃球的籃球場,那個場子依然沒人,昨天的籃球已然不見蹤影,應該是被後勤部的收走了。

“我看你今天臉色不好,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錦雲說道,明臺摸了摸手機屏幕,沒有回答。

“自從從鬼校那邊回來,我總覺得陰森森的……”錦雲環顧了周圍一圈兒,學校大就是這樣不好,天氣一冷人就少了,或者都躲到什麽角落約會,反正風吹樹動,令人起寒。

“餵!王老師嗎!”明臺突然拿起了手機,語氣興高采烈,“嗯好,那你等我, 我馬上過來!”他向錦雲擺了擺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宿舍樓。“錦雲我還有事我先走了!你自己過去吧!”話還沒說完呢,人就一溜煙兒跑了。

錦雲被他噎住,面上簡直無可奈何,這倒黴孩子真是用情至深,她對著跑遠了的明臺也揮揮手,轉身自己走回去了。

不對。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下意識地回了頭。

剛才有手機鈴響的聲音嗎?

明臺一口氣便跑到了北出口。

北出口是個半廢口。

H大有四個門,東邊西邊是大學商業街,南邊是鄰近的村落。

只有北邊,因為挨著山後樹林,所以基本是荒廢的。平常也只有一些團隊活動或者小情侶才會往那邊去。所以平常幾乎是沒有什麽人的。

明臺上一次去,還是去鬼校的時候。

王老師已經等在了那裏,他穿的與昨天一樣。

白日裏他看到的與姑娘手牽手的人並非是穿著這套衣服……所以他一定是花了眼。

怎麽可以這樣平白無故冤枉王先生呢。

他加快了步伐走過去,心裏把這一茬兒過了,並不打算提起。

王先生見他過來,就從一邊的石凳子上站起來,似乎是因為在寒風中等了太久,他的臉色實在不太好看,有些蒼白。明臺趕緊將自己的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了,要給老師圍上。

王老師擡手制止了他的動作,說:“你圍上吧。”

明臺喔了一聲,又圍上,然後伸手去握住老師的手,果然是凍得冰冷,這樣的天氣似乎像是冰塊一樣,毫無溫度。

他心裏有些愧疚,從錦雲那邊過來,起碼要走十五分鐘,他已經加快了步伐跑過來,但是還是起碼讓老師在冷風裏等了十分鐘。

“太冷了,要不我們去西門那兒喝咖啡吧。”

西門那邊有幾家情調不錯味道也尚可的咖啡館,最適合情侶暖著手談著戀愛了。

“還是陪我走走吧,不是昨天還沒走完嗎。”

對於明臺而言,只要能在老師身邊,什麽樣的方式都是可以接受的,所以他應著,調整了手的位置,與王先生十指相扣。

兩人的手指都長得修長好看,這般握著生出了些生生世世的味道。

他們沿著小道走,步伐一致,連邁出的腿的弧度都差不多。明臺側過頭去看老師,見他大半個臉都埋在了圍巾中,只剩下眼睛是露在外面,眼下的殷紅似被凍的紅艷更勝以往,他忍不住湊過去,在他眼下親了一口。

王老師不察,退了一步,便被明臺一把抱住,吻從眼下滑到臉頰,又要向唇滑去。

並沒有成功。王老師側過臉,避開了他的親吻。吻只落在了唇角。

“怎麽了?”明臺不解。

“你是來陪我散步的,還是做其他什麽?”王老師抽出了與他十指相扣的手,問道。

“也是來散步,也不妨礙做其他啊!”明臺歪著腦袋,一副煞有介事的可愛樣,又去把他的手牽起來,“只要能跟老師在一起,做什麽我都願意。”

“做什麽都願意?”王老師的眉微微挑起,是個好看的弧度,“那你陪我去後山鬼屋吧。”

後山鬼屋?

去那兒做什麽?

明臺滿心都是疑問,雖然他是不相信有什麽鬼怪,可那地方透著一股奇怪的勁兒,去了也沒什麽好處。“那裏又不好玩,就幾只死老鼠還有野貓野狗之類的東西。”

“聽同事提了好幾次,據說那兒晚上鬧鬼,”他的手指在明臺的掌心輕抓了一下,幾乎讓明臺一個激靈,“你不敢去嗎?”

“有什麽不敢,又不是第一次了!”

明臺的心性又被激了出來,怎麽能在喜歡的人面前被說不敢,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要去的。

“去就去,老師到時候你要是怕了,記得抱著我就是。”

這條路本來並不好走。明臺來了兩次,算是走順了。

只是今日天黑,他又沒想過會來此處,別說裝備了,隨身連個手電筒都沒有帶,只能撿幾根還算結實的樹枝,當做是登山杖了。

他將樹枝的分叉都啊折趕緊,用手在上面磨了幾下,算是去了硬梗免得紮手,遞給了老師,王老師本來不想接,明臺應是塞給了他。“這兒路難走,雖然是冬天,難免還有些蛇蟲鼠蟻的不肯冬眠,你拿著,走路就打一打草叢,不然我不放心。”

明臺是戶外活動愛好者,這樣的探險對他來說就是小意思。雖說王先生的年紀長了他不少,在他心裏,喜愛的人就是應該被保護的,這樣的付出也讓他心中滿滿都是暖意。

願意,一輩子與他這樣牽手,即使都是這種崎嶇道路。

小樹林不大,走了一會兒就到了軍校。

王老師站在軍校門口,擡起頭望著大門高處。

“老師你看什麽?”明臺與他並排站著,視線與他相平,並未看到什麽有意思的值得註目的東西。

況且月色不亮,這鬼地方暗得很,即使有什麽也並不太看得出來。

“我想,既然是個學校,門口總該是有個牌子的。”王老師說。

大概曾經是有的吧。

“過了這麽多年,這個地方都換了多少個名字了。”明臺想起跟他講後山軼事的同學所說的話,“最早是個軍校,據說是國民黨培養特務的地方。”

“明臺。你想過當一個軍人嗎?”王老師問,目光仍然是留在那塊似乎應該掛著銘牌的留白處。

明臺笑道:“如果不是大姐攔著,我早就去讀警校啦。”

除暴安良,保家衛國,維護正義,幾乎每一個少年都有過英雄夢吧。

王老師邁步向前走去,明臺趕緊跟上。

軍校真的不大,從大門進入就是一個大岔口,東邊是東教學樓,西邊是西教學樓,中間的大花壇過去就是走廊,操練的操場在教學樓的後面。

喵嗚。

一只野貓似乎是被他們的腳步聲驚擾了,突叫一聲從花壇中跳了出來,又腳不停地往門外蹦去。

連帶卷著地上樹葉的寒風一起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

“老師,裏面沒什麽好看的,我們回去吧。”

“你不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嗎?”王老師說,他彎下腰手指在一截早已枯死的樹樁上撫過,又直起身指了指前方。“你看那兒,好像還有燈光。”

明臺擡頭,那有燈光的地方就是走廊盡頭的食堂。

他心裏一驚,之前所遇到的畫面如同潮水一樣向他湧來。

那個坐在食堂吃面的身影,那碗混著鮮血的面條,那插在鬼影脖子上的刀片……他渾身一哆嗦,擡手穿過圍巾握緊了頸間的玉刀,那玉被他的體溫暖得發燙。

王老師已經向前走去。

明臺心中如潑油翻滾,又阻止不了,只能一咬牙一同跟了上去。

無論發生什麽,與王先生一道面對就是了。

這條走廊空得很,被風一吹,滿地塵埃與枯葉都要打到他們身上,王先生走的很快明臺幾次想拉著他的手都沒跟上。

奇怪的是,那食堂的窗戶透出來的幽幽光亮,一走近反而沒有了。

門是開著的,黑洞洞,仿佛裏面是一個未知的世界,歡迎他們的到來。

“明臺你之前來過?”屋內不太冷,王先生摘了圍巾拿在手中,問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食堂裏回蕩著,整個食堂空無一人,所有的廢棄桌椅都整齊擺放著,似乎可以看到過去只要是放飯的鈴聲一響,有多少年輕的學生拿著碗打著菜坐在這兒,說不定還會熱切地討論今天課堂上的話題,學校裏的奇聞八卦,那聲音仿佛就在耳邊響起來。

“來過,跟騎雲他們來探險的。”明臺已經不那麽緊張了,這個食堂看上去很正常,並沒有什麽問題,就像是郭騎雲說的,說不定他根本就是夢游,做了噩夢,“說起來也很有意思,老師你知道嗎,我在夢裏很早就見過你了。”

“哦?”

王老師向他轉回身來,因為光線太暗,明臺無法完全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只能望著他在黑暗裏依然美好發亮的眼睛,繼續笑著說道:“我做了一個夢,夢裏那個人跟你長得很像,”他指了指最靠近門的那張桌子,“就在那兒,那個人回頭看我。”

王老師似乎也因為他的話笑起來,他走到了明臺所指的那張桌子旁,背對著明臺坐了下來,然後緩緩回過身:“是這樣嗎?”

剎那間,一把刀片深深割進了他的喉嚨,已經將喉管都隔斷了還在繼續向下一刀刀割去,動脈破裂濺出的鮮血幾乎是噴射狀濺到了明臺的臉上。流得他滿身都是。

這一幕就與之前一模一樣!那人已經向他撲來。

明臺大驚失色,快步向後退去,卻不知踩到了什麽,腳下一滑,整個人仰面摔在了地上。

王先生已然不是之前的溫文爾雅的模樣,他身上的衣服變成了深綠色的軍裝,那流滿了鮮血的面孔已經撲到了他的身上,就與明臺的臉咫尺之間。幾乎是每一滴順著刀片滑下來的血都滴在了明臺的身上,臉上。

“害怕嗎?”王先生,不,那鬼已經向他綻開了笑容,襯得那慘烈見骨的傷口,分外詭異,“是你割的,你為什麽害怕?”

他的手指變得幹枯皺縮,指甲都長而尖利,幾乎是要插入明臺的胸膛。

那胸膛之上有一道光芒射出,將那指甲折了大半,王先生慘叫一聲,放開了明臺,明臺用盡全力推開他,朝著大門奔去。

那王先生在背後發出了一道極其尖利的叫聲,那系在他頸間的紅繩應聲而斷,隨著他奔跑的動作,那玉刀掉在了地上,砸成了兩段。他趕緊將玉撿起來。

與此同時,重重的壓力將他撲到在了地上。

完了!

明臺大震,心中大喊:“老師!老師!”可嘴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他喘著氣,想要甩開這鬼東西,卻完全沒有氣力,像是被點了穴封了印,心中恐慌得就要被砸碎。

難道老師……就是這鬼校中的鬼魂嗎?

為什麽,為什麽老師要殺他!

死到臨頭,明臺腦子裏出現的竟然還是昨夜在宿舍與王老師交頸相纏的情形,他親吻著老師的臉,親吻他的唇,一次一次將兩人緊密結合。

他閉上了眼睛。

既然是死,就當他是與老師的最後纏綿。

他死在他喜愛的人手裏。只求別太痛。

砰一聲,身上的重壓與封鎖突然減輕了一些了,明臺雖是閉著眼仍是被突然乍亮的光芒刺得雙目一陣巨痛,他呻吟一聲,睜開眼,被晃得失去對焦的雙眼只能看到有一個身影與那軍綠色的鬼魂對打起來。

是王老師!

明臺使勁甩了甩頭,讓視線清晰起來。

那個與鬼對打的人不就是與他一道來的王老師!

老師不是鬼怪!他是來救他的不是來殺他的!

一股力量註入了明臺的體內,他大吼了一聲抓起一旁的椅子用盡全力拍在了那軍裝鬼的身上。

那軍裝鬼卻在那一瞬間回頭。

他的臉與王老師長得一模一樣,渾圓的眼睛直盯著他,那眼下的殷紅有一股泫然欲泣的傷感。

似乎在問,你真的要對我動手嗎?

明臺楞住了,他手裏的椅子嗵一聲落了地,幾乎也是在這一瞬間,他被那軍裝鬼一腳踹了出去,一直滑行直到狠狠砸到了門上。

五臟六腑似乎都已經被踹得移了位,都蜷縮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巨大的痛覺令明臺幾乎失去五感。

“快走!”

王老師與那鬼影交織纏打,看他在地上掙紮,喊了一聲,“你鬥不過他,快走!”

那軍裝鬼也叫起來,那聲音與王先生一模一樣,透著淒楚的恐懼,令他心驚膽顫:“明臺!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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