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幾年求學生涯中，高夕遙越來越不憎惡人類。但冷血如他，也談不上多喜歡。只是覺得客觀看來，人類和人魚，都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高尚到哪裏去。

他雖然身為人魚，但習慣用客觀的觀念來看待問題，不想護短。

至少他接觸到的人類，都是善良正常的，當然也有極品和奇葩。但那些人太low了，根本無法對高夕遙造成任何影響。

唯一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就是那個老陳。

那個永遠穿著灰藍色運動服的老男人，不起眼得仿佛隨時能跟別人搞混。但他似乎又有著不為人知的大智慧，總能一不小心說出，連高夕遙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自從老陳把他救下來之後，他時不時會去見老陳。

他假裝成一個勤學好問的大學生，和老陳經常對海洋和宇宙等學科問題進行探討。每次都酣暢淋漓，令人忘記時間。

好幾次高夕遙見完老陳，才想起要見遠遙。匆匆游回去，又要在遠遙面前一陣掩飾。

有一次，他和老陳道別，游回淺海海域，卻意外撞見遲遲。

“那個男人是誰？”遲遲的話像捉奸用語。

“一個朋友。”

“你和人類做朋友？”遲遲狹長的眼睛露出懷疑的微光。

“不可以麽？”

“你以為有遠遙給你撐腰，就可以目中無人？”

“我沒有。”高夕遙不想跟遲遲爭執，遠遙還在等他。

“可我總該有自己的自由吧。”

“你跟那些死在人類屠刀下的屍骨去談自由吧！”

高夕遙原以為遲遲要發難，但她只是丟下這句話便離去。

他以為虛驚一場。只是見到遠遙時，發現他面色不佳。

果不其然，遲遲已經跟他打了小報告。

“遲遲都跟我說了。”遠遙揮揮手，“你想跟人類打交道可以，但你最好記得你的身份。”

高夕遙想：我有哪門子身份？？？？

“和人類走太近，對誰都沒好處。”

“你想太多了，那只是一個交流科學問題的朋友而已。”高夕遙不以為然。

自古理科生和文科生互相瞧不上。

高夕遙有時候就瞧不上遠遙。張口閉口就是人性啊歷史啊哲學啊，聽得他就頭大。高夕遙不相信因果輪回，只相信科學定理。

最近，老陳跟他講了不少關於宇宙的知識，他很喜歡聽。

在去人類世界“上學”之前，高夕遙只知道海洋這一個世界。通過遠遙給的機會，他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陸地，山脈，冰川，火焰。

而老陳讓他知道地球之外居然還有別的星球，天地的浩渺超出他的想象。老陳為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們經常一起在海邊看星星，老陳給他找星座。

有一次兩人坐在海邊，因為夜風皺起，冷得擠在一起。

老陳：“我們這樣看起來像在談戀愛。”

高夕遙：“……什麽破比喻。”

老陳卻來了興致：“話說你多大？”

“我也不知道。”

人魚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計算方式，更別提記錄年齡。高夕遙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垂垂老矣，有時候覺得面對整個廣闊世界，他還是一個新生兒。

“我女兒今年剛上小學，”老陳打量了一番正太外表的高夕遙，“如果按照外形算，你們也勉強是同齡人。”

高夕遙回憶了一下小學課程，突然萌生出智商上的優越感。

“有機會讓你認識下我女兒。”

老陳一提起女兒，語氣和表情都跟著深情雋永了。

“可估計沒機會了。”

他悠悠嘆了口氣。

高夕遙當時就覺得哪裏不對勁兒，但他從不主動問別人什麽。

他只是隱隱覺得，老陳似乎有什麽難以言說的秘密，他似乎背負了什麽，承擔了什麽，卻又無人能訴說。

高夕遙覺得，老陳像是一個孤膽英雄，來去人世間，無人註意，卻又扛著重責。

他扛著什麽呢？那高夕遙就不知道了。

“我對你女兒也沒興趣。”

“你拒絕得也太直接了吧！”

女孩子有什麽意思。美貌如高夕遙，早就習慣了身邊各種雌性海洋生物的殷勤了。只是他無心追求美少女，他只愛科學，科學使他快樂！

一陣夜風吹進江漁的房間，她才發現窗戶沒關。

江漁走到窗前，看到夜空上滿滿繁星。

江漁：“所以，你當時並不知道那是我爸爸？”

“我到現在都是剛知道的。”高夕遙說，“老陳什麽都不告訴我，雖然認識他有段日子，卻只知道他有個女兒。”

其他的，一無所知。

不知道他為什麽要丟下老婆孩子一個人在外面浪蕩。

如果是個拋妻棄女不負責任的男人，為什麽提到女兒時，眼中閃爍著愛與憂傷？

也許他有什麽難言的苦衷，但他比高夕遙還能憋。

“你爸什麽星座？”他突然問。

“金牛……吧……”江漁遲疑地答，“只記得是五月份的。”

罪過罪過。老陳的生日，她還要反應一會兒才能記起。

怪不得。

能比高摩羯還能忍的也就陳金牛了吧。

江漁問：“那你知道我爸為什麽一直沒回來嗎？”

高夕遙噎住。

他知道老陳的去向。可如何告訴她呢？

“你要聽實話？”

“實話不好聽吧。”江漁悻悻地說，“也沒什麽。這麽多年，我猜我爸也兇多吉少了。”

她這般淡然，倒是讓高夕遙小小意外。

“他的確死了。”高夕遙也不喜歡跟人拐彎抹角。

江漁發出一聲沈著冷靜的“哦。”

一陣沈默。

高夕遙再看向江漁時，就被她皺成一團的臉嚇了一跳。

江漁本能要哭，卻被理智強忍著，兩只手緊緊攥成拳頭。理智和本能在對抗，她整個人在兩股力量下抖動抽搐起來。

高夕遙心軟，將她攬入懷中。

“要哭就哭吧。”

江漁拼命搖頭，毛茸茸的腦袋在高夕遙胸口飛快地蹭來蹭去，這讓他很想打噴嚏。

“沒什麽好哭的。”

這句話已經被哭腔扭得七零八碎。

江漁不是矯情。她是真不想為老陳掉眼淚。他對她來說太陌生了，他什麽性格，愛幹什麽，會用什麽語氣叫她的名字——她一無所知。

她認為，生恩不如養恩大。就算她是靠著老陳的那枚小蝌蚪來到這個世界的，可他畢竟沒有親自見證過她的成長——她憑什麽對一個蝌蚪提供者有感情呢——老陳和她的關系，並不比捐精者和自己素不相識的後代更熱絡。

這些年她也一直告訴自己，老陳多少年音訊全無，大概早就掛掉了。

這些年，她也一直用“老陳肯定已經掛掉了”這個事實給自己洗腦。

強迫自己去接受這樣一個“最壞的結果”，那麽到時候真要面對什麽結果，也不會比這個更壞了。

如果最壞的都有心理準備接受，那她什麽結果都不怕面對。

這就是江漁專有的，樂觀的悲觀主義。

只是她沒料到，當她真正聽到老陳的死訊時，她會如此悲慟。整個人難受級別簡直是地動山搖。

怎麽會這樣呢？

“我爸他……怎麽死的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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