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姜這個人，江漁的感覺和一個遠方鄰居差不多。雖然她和他明明是血濃於水的親生父女。可她對老姜的記憶將格式化的硬盤，什麽都沒留下。好像她從小到大就沒接觸過這個父親一樣。但她殘存的一些碎片記憶中，她清晰地知道老姜一直沒有缺席她的成長歲月。

可為什麽她對他的記憶，仿佛被刻意清洗掉了一樣呢？江漁甚至因此愧疚：大概自己是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吧……

她把所有關於老姜的事情，但凡她能想起來的，都寫在了一個日記本裏。

可惜記憶單薄，就算她不斷註水，也勉強撐滿了幾十張紙，就再也寫不下去。

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中，八歲的江漁跟著老姜在海邊玩，她吵吵著要摸水母，老姜下海給她撈，卻被劇毒的水母蟄了——要不是被一位資深漁民及時解決，老姜估計就死於水母之口了。

那段記憶定格在老姜獲救後傻笑的臉。她甚至不知道她後來是後悔自責，還是好了傷疤就忘了痛。

日記本裏還有一段，是她放學回家，看到老姜和一群街坊鄰居在聊天吹牛。

她沒聽到老姜之前發表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只看到他被一群鄰居開玩笑似的“群嘲”。那些人笑著推搡他，老姜看上去尷尬又狼狽。好像自己做了什麽錯事一樣。

江漁惱了，小小的人兒沖過去擋在她爸爸面前，沖那些鄰居大聲說：“你們幹嘛這麽多人欺負我爸！”

鄰居們並不想跟一個個頭剛到腰部的小姑娘計較，笑嘻嘻地拍拍江漁的包子臉說：“你爸跟我們講笑話呢。”

那天，老姜帶江漁去吃豆花。她吃得滋溜滋溜，還不忘問他：“爸，你跟他們說什麽了，他們那樣欺負你？”

只聽到老姜在嘆氣，似乎有什麽說不出口的話。

長大後江漁反覆回憶老姜的那聲嘆息，突然明白他的為難：那時候她太小了，就算跟她說什麽，她也不會明白。

老姜當時什麽都沒說，只是用他厚重的大手輕輕撫過江漁毛茸茸的小腦瓜，吃完豆花回家，路過夜市時還給她買了一只會噴水的小魚。

那應該是她和老姜之間唯一快樂的記憶了。那天晚上，老姜跟她說了很多話，答應她有一天會帶她乘坐熱氣球飛到天邊去。江漁當時心花怒放。

熱氣球之約當然被放了鴿子，但江漁一點都不怪老姜。

關於他最後的記憶，是糾纏了江漁整個少女時期的夢魘。她只要情緒低落，遇到倒黴事兒，就會做那個夢。

夢中的老姜，整個人都被一只帶刺的漁網束縛著。漁網的每一根線上都有鯊魚牙齒般的小尖刺，老姜裹著漁網滿地打滾，卻被網上的刺劃開衣服和皮肉……

她最後總是被慘叫聲和鮮血淋漓的畫面嚇醒於黑夜中。

黑夜仿佛永無止境。

碩果僅存的零丁回憶，讓江漁學會閉口不提老姜這個人。一個女兒不記得爸爸，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

但無論如何，雖然周圍人都說老姜是個窩囊廢，成天說一些不靠譜的話，就是個沒有責任感的神經病，loser。但在江漁心中，他永遠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爸爸。

即使他不在了，她也相信熱氣球之約不會真的失約。總有一天，爸爸會兌現他的諾言。

江漁高中畢業那年，江小海再婚了。如果說親爹的代號是“老姜”，那繼父的代號就是“老陳”吧。江漁對男人沒什麽經驗，她這樣長相平平又性格平平的人，青春期就基本告別了早戀。連小泡就算有大把人追，也有氣死全球男人的本事。所以江漁不知道什麽樣的男人好，什麽樣的男人需要提防。她沒這個概念，更別指望江小海會教她。但是她見老陳的第一面，就不討厭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

可惜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繼父。雖然老陳是個容易被人忽略的好好先生，但他附帶給江漁一個混世魔王的妹妹，陳蘇蘇。

在江漁看來，陳蘇蘇的存在，將自己的平凡襯托得無比光輝偉岸。陳蘇蘇長得人畜無害，瘦得好像一巴掌都能拍死，最胖的時候也沒超過90斤，卻偏偏怪力無比。江漁簡直懷疑她是吃菠菜長大的。

陳蘇蘇從第一天見到江漁起，就對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敵意。

陳蘇蘇比江漁小，又是江小海口中“小小年紀就死了媽”的可憐孩子。按理說江漁就算不是什麽絕世聖母，但也絕對不是故意給誰添堵，戳人傷疤之人。初見陳蘇蘇，江漁談不上熱情也談不上冷漠，只是按照江小海的叮囑，跟她打了一個招呼，算是維持住了一個最底線的禮貌。

可這陳蘇蘇並不是什麽善茬，小小年紀的她居然就能露出高規格的冷笑，她沒理江漁，轉過頭對有些手足無措的江小海說：“江大媽，聽說你前夫是被你逼跳樓的呀？”

江小海被問了個猝不及防，誰會提防小孩子呢。

江漁卻怒了，她是包子沒錯。可誰敢當著她的面招惹江小海，那她是分分鐘可以去跟人拼命的。何況這個陳蘇蘇看上去巴掌大一點，她不信她還能吃了虧去。

當時個頭已經竄到一米六五的江漁霍地站起身，雙手攥成拳頭，問：“陳蘇蘇，說謊不怕長瘡嗎？”

“你家江大媽都沒吭聲，你在這裏裝什麽正義使者啊？”

陳蘇蘇巋然不動，反襯得年長她五歲的江漁像個沖動的無腦人了。

“蘇蘇，你閉嘴！”老陳怒喝道。

江漁無比同情地看了眼老陳，這男人性格品行都不錯，可惜命不好，攤上這麽個親生女兒吧，又攤上她老媽這個控制狂魔。

“陳叔叔，我看你也不必批評她了。”江漁忍著笑意，“話都說到這份上，這飯我是吃不下了。我看你和我媽啊，還是好聚好散吧。”

說完，江漁拉起江小海的胳膊，很瀟灑地甩下一句：“媽，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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