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 04

那之後我如約去埃德加的家裏做客，他的家人看到我都很驚訝埃德加怎麽會交上我這位出身貴族的朋友。不過他們都很熱情淳樸，笑著跟我打招呼，用姿色各異的飯菜來招待我。雖然我知道那些食物在普通人看來可能遠遠比不上家裏那些所謂的大餐，但是我還是吃得很開心。

埃德加真的有好多兄弟姐妹，也確實很吵。我們只在小木屋裏呆了一會兒，就到院子裏玩了。與我家的庭院不同，他家的院子大多種的是果樹，還養了很多家畜。他頭頭是道地告訴我蘋果是怎麽種出來的，又教我怎麽爬樹，我們一起從樹上摘了蘋果吃。

臨走前，埃德加送了一包蘋果籽給我，讓我也試試種蘋果。

回到家後，我偷偷地在種滿了藍玫瑰的庭院裏埋下幾顆蘋果籽。

遇到埃德加之後，他教會了我各種各樣的事情。不只是種蘋果，還有怎麽拾柴，狩獵，在森林裏過夜……這些有趣的事情，在城堡裏閉門不出是根本學不到的。我現在才知道以前我生活在多麽狹小的世界裏。生來第一次，我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光。

給予了我這一切的埃德加，我能為他做些什麽呢……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思考這件事。

“誒……？！修，你剛才說……”

“我說舞會啦，舞會。”

想來想去，我還是只能依靠家裏的優勢。埃德加之前說過羨慕我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話我恨不得把他帶到城堡裏來，但那不太現實。不過，如果只是帶他混入一個小舞會的話，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我我我我我能……參加舞會？！”

“對。你說過想來的吧？那就來吧。”

埃德加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手舞足蹈地，眼神裏洋溢著期待之情。忽然他又一臉擔心，“可是……那什麽，衣服之類的啊……怎麽辦……”

“沒事的。我已經準備好了，不用擔心。”

“是嗎……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跟舞會什麽的無緣呢……”說著，埃德加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

“埃德加啊，你有認真聽我說話嗎？”真是的，埃德加反應比預料中的還要誇張呢。“我說，我們一起去參加舞會吧！”

“啊……嗯，去吧！哈哈，謝啦，修！”太好了……他總算笑了。

“你不是也教會了我怎麽撿柴火嗎，這是謝禮。好，走吧！”

“哦！”

我讓埃德加在會場外換上了我之前準備好的衣服，帶著他直接從正門進去。守衛看到我和埃德加，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很好，第一步很成功。

會場內已經流淌著舒緩的鋼琴聲，身著各色華服的人們用恰當的音量交談著各種各樣的話題。

為了避免埃德加緊張，我必須表現得自然一些才行。嗯……試試和那邊那個人打招呼好了……

“您好。”

那是一位看起來已有些上了年紀但風韻猶存的優雅女性。看到我之後，她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一些預料之外的感覺，“啊啦，下午好。逆卷家的孩子來招呼啊，真稀奇呢。”她笑了笑，看到旁邊有些畏縮的埃德加之後又問，“旁邊這位是……？”

“是新的隨從。”我鎮定地回答。

“你……你好……”埃德加稍稍向前走了一點，微微鞠躬。

“這樣。那麽，還請保重。”語畢，她轉身向別處走去。

呼……還算，成功吧……？

在我放下心來之後，埃德加卻一副緊張的樣子抓著我的手腕，“修、修！有沒有被發現啊、不要緊嗎……”

“沒事的。”我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讓他放松一些。

“那就好……”他又謹慎地看了看周圍，確信沒有任何人懷疑我們之後，長舒一口氣，“哈～總覺得好緊張。不過有點刺激誒！”

看來他很開心！這樣就好……

“而且……有好多漂亮的人啊！修的母親呢？”他朝四周探頭探腦。

我稍微環視了一下會場，“不在這裏。”

“哦……”埃德加好像稍微有些失望的樣子，不過隨即他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你母親一定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吧！”

“……會嗎。”

雖然所有人都說母親是一位既優雅又知性的美麗女性………

“肯定的！因為修很漂亮嘛！”埃德加不假思索地說道。

“……啊？”

他、他在說什麽啊……我突然楞住了，回過神來反駁了一句，“不能用漂亮形容男孩子吧……”

“誒嘿～修你臉紅了哦臉紅了哦！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反倒變本加厲，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揶揄道。

我立刻慌了，用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不會吧，這是錯覺……怎麽真的有點燙。

就在我還為埃德加突然的調侃手足無措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什麽，“對、對了，小提琴！”

“小提琴？”話題轉換得太快，埃德加完全不明所以。

“我……我要上去拉一段小提琴。你……會聽吧？”

“嗚哇！真的嗎！！好期待！！！我要聽，我要聽！”

“噓……小聲點……”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埃德加乖乖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我去了哦……”

我找到相關工作人員，讓他們拿來一把小提琴，憑著逆卷家的地位，不是什麽難事。

站在舞臺上，我開始演奏肖邦的《離別曲》小提琴版本。

雖然努力將集中力全部放在演奏上，但一些雜音還是傳到了我的耳朵。他們都很驚訝為什麽我這個常年不在舞會現身的逆卷家大少爺會突然表演小提琴。無所謂，讓他們猜去吧，我只要……

我望了一眼臺下滿臉寫著興奮與陶醉的埃德加，與他相視一笑。

只要埃德加開心就好。

一曲結束之後，我將小提琴還給工作人員，走下了舞臺。埃德加迅速地跑到我身邊，簡直開心得快要跳起來，“修你好厲害，好厲害！雖然我不是很懂總之好厲害！很好聽！”

“沒什麽，你喜歡就好啊。”

我正想再帶他去拿一些舞會上提供的免費點心時，一個煩人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修，這位是？沒見過的面孔呢……”

“……”

為什麽憐司會在這裏……簡直就像是看見了我之後故意湊過來一樣，明明平時都不屑與我呼吸同一間屋子的空氣。

埃德加也有些慌亂，想要在我開口之前搶先自我介紹，“啊……那個、我是——”

憐司臉上的假笑突然消失，換上一副鄙夷至極的表情。“閉嘴，骯臟的庶民。還請身份低賤的人不要向我開口說話。”

“！”

“憐司……！”

不好，看表情埃德加很明顯受到打擊了……為什麽憐司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可惡！

他卻像看不見我怒視的眼神似的，繼續說下去，“哼。對了……難得有機會踏入這樣的場所，不去跳支舞麽？還是說……不會跳嗎？”他這挑釁的語氣不論誰聽了都會不高興，遑論埃德加……他不甘地咬咬牙，握緊了拳頭。

“憐司，夠了。”

“哦呀哦呀、還真是稀奇啊。你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這家夥……就是故意來挑事的吧。我正想再多說幾句制止他的時候，一旁的埃德加突然開口，“我、我會跳的！”然後就突然向舞池中央跑去。

“埃德加……！”他……怎麽那麽沖動啊！我甚至都沒來得及阻止……

“哦呀……呵呵，這還真是有趣啊。”憐司，明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眼看埃德加已經混進舞池裏了，正好音樂播到交換舞伴的時間。他旁邊的人是個看起來比我們年齡稍大的女孩，埃德加手忙腳亂地開始跟她配合，卻狀況百出。不是踏錯拍子，就是踩到對方的腳。

可惡……如果我在這時出面的話，可能會變成不得了的情況，埃德加也會更加受到註目……難道……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埃德加……！

終於，女方那邊很生氣，甩下埃德加走開了。

埃德加有些失神地離開了舞池，我立刻走到他身邊，“埃——”

“修，對不起。”

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作出反應之前率先行動，這一次，我還沒來得及安慰他，他就猛地跑了起來，逃出了會場。

“等、等等啊！”

一旁神出鬼沒的憐司笑著看向埃德加離去的方向，隨後眉毛上挑，滿足地瞇起眼，“修。你也該醒醒了吧？身為逆卷家的長男，你竟然和下等的人類來往，更甚的是竟然還將其帶入我們的領域……父親會怎麽看呢，我們可是與人類互不相容的存在唷？人類害怕我們，避開我們。而我們吸血鬼則是將他們作為餌食，利用他們的種族啊……”

……誰會聽你講這些廢話！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一滴一滴的雨點打在我的臉上，很涼，很疼。

我一邊奔跑著，一邊找尋著埃德加的身影。“哈、哈、哈……埃德加——！！你在哪，埃德加——！！”

……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邀請了埃德加……參加什麽舞會……明明知道也許他可能不適合這種場合的。受了憐司的冷嘲熱諷之後又被……埃德加肯定生氣了……會不會已經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呢……？對不起，對不起，埃德加，我……

眼角有些微熱。好像有什麽液體在打轉，這應該不是雨水吧……我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水滴，繼續尋找。

啊……！找到了！埃德加……蹲在一棵樹下？現在在下雨，這樣很危險啊……！

“埃德加！”

抱膝蜷成一團靠著樹幹的埃德加聞聲擡頭，一臉失落與愧疚，“……喲……修。剛才，對不起了……突然跑開。”

“你在說什麽呢，埃德加……！沒有任何需要你道歉的事情！我才是——”

我焦急地想要向他道歉，卻被他打斷，“你為我準備的衣服也淋濕了……抱歉。”埃德加站起來，拽了拽他濕淋淋的衣角，“總覺得啊……果然我和貴族還是住在不同的世界呢。不過、真的很開心哦！”

埃德加，你為什麽要勉強自己笑……這種時候不是應該生氣地向我揮著拳頭嗎？我不懂啊……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為我，讓你有了不好的回憶……”

“沒事沒事。本來……我就不該去的啦。修也不用道歉的。那些家夥會討厭我這種鄉下人也是情理之中啦。”

……什麽鄉下人啊……貴族啊……人類啊……吸血鬼啊……明明……都與這些無關！

“別說這些了，你全身都淋濕了，去我家擦擦身子換完衣服再走吧！”

“不用啦～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就在這裏換。”

埃德加就那樣在雨中把那套被淋濕的正式外套脫了下來，卻一不小心連著裏面原來的衣服也一起脫下來了。“哇，不好。”他連忙把套在一起的衣服分開，把我之前準備的外套遞給我，“喏，修，抱歉了，完全濕透了……”“沒事的……！”

就在埃德加重新穿上他自己的衣服的時候，我突然註意到埃德加的肩膀上有一道細長的傷痕。

“埃德加，你肩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在哪裏碰著了嗎？”我擔心地問道。

“啊這個嗎？這個是小時候爬到房頂上，不小心掉下來時被旁邊的樹枝劃了一道留下的。”

“……這樣啊。”

看上去就很痛……

“嘿咻……這樣就好了！啊～果然比起正式的衣服，還是這種的輕便比較適合我啊！”

“埃德加……今天，真的，對不起……”

“啊～不用自責的，修。基本上是我不對……”

“不是，都是因為我……！你，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什麽？怎麽會！修你想到哪裏去了！”他驚訝地擺擺手，“怎麽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討厭你，不會的。”

“那……”我有些猶豫，欲言又止，“………………我們還是朋友嗎？”

“當然啦！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我向你保證！”埃德加信心滿滿地向我豎起大拇指。

永遠……

埃德加是人類，而我是吸血鬼。我知道的，我們不可能……“永遠”都是朋友。

但我果然還是……

“……那，來拉勾。”

“誒？”

“我們永遠都是朋友……你永遠也不會討厭我……”

“餵餵，這用得著拉勾嗎？”

“……要的！”

我堅定地看著埃德加。他被我的堅持打敗了，笑著錘了一下我的肩膀，“真奇怪啊你。來，拉勾！”

“嗯！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對，永遠永遠，不許變！”

“噗！好！”

埃德加……跟我作了這樣的約定。雖然很開心……但我還是忘不了當時埃德加受到打擊的表情……

他教會了我那麽多事，這次還反過來向我道歉。我呢？只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明明沒有打算要傷害他的……也不是想說什麽都不做就好了……但是除了傷害別人……我什麽也做不到。

是貴族又如何？是吸血鬼又如何？以我這雙來自高貴吸血鬼的手，無法做到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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