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若昭看著顫顫巍巍,勉強站直身子的柳氏，忙對身後兩人道：“還不趕快去扶？”

翡翠和瑪瑙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柳氏。謝若昭註意到相比於第一次見面,柳氏的臉色已經好多了。臉頰上多了些肉,不像原來一樣凹陷得可怕。只不過因為用兩只手捧著一個陶罐，她站得依舊不算穩當。

“奇怪，時宗仁的骨灰應該已經下葬了。”張平治一下就認出了那個陶罐。柳氏當初應該是不忍兒子含恨而終，永遠離自己而去才放棄土葬選擇火葬。

好不容易等到雲溪村的地好的差不多了。他親眼看到柳氏半撒半埋地把骨灰處理了，怎麽現在又拿出這個罐子？

時水生看著突然出現的柳氏還沒什麽反應，倒是他身後的村民中有人驚呼出聲：“柳大嫂子！”

這一聲可謂是石破天驚，雲溪村眾人面面相覷，不敢發一言，還有那膽小的直接腿一軟倒在了地上。雲溪村當初是整村搬遷的,沒有一起搬的、能被喊做柳大嫂子的可不只有一個。

最後還是那位一眼認出柳氏的女人站了出來，她的黑發中已然夾雜了白絲卻依舊腳步穩健地走到柳氏面前,不敢置信地問：“柳大嫂子,是你嗎？你當初怎麽就不和我們走呢,這些年你都住在這？”

陽光刺眼,本來視力就不好的柳氏瞇著眼睛打量女人半天,才恍然大悟道：“彩雲？這麽久不見，你也老了。”

姚彩雲瞬間紅了眼眶,想要握住柳氏的手又因為翡翠、瑪瑙兩人收了回去：“是,我是彩雲。柳大嫂子,這麽久不見你怎麽老了這麽多？”

柳氏只比姚彩雲打了十幾歲，但現在看來柳氏都可以做姚彩雲祖母了。而且不僅是老,姚彩雲只看一眼就知道柳氏的身體不行了,現在能站著已然是極限。

“都過了這麽多年,老也是正常。”柳氏不以為然地說。她知道如果姚彩雲看到自己幾個月前的樣子，肯定會以為見到了女鬼。

“娘，”時水生終於憋不住了，他問姚彩雲，“這位就是你們說的那個柳大嫂子？不是說已經走了，大概率活不了嗎？”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了不遠處的張平治，不是不尊重柳氏，實在是他被整怕了。這柳氏這不人不鬼的樣子和時水生印象裏還有姚彩雲口中溫柔和善的村長母親差距實在太大了。

他不禁懷疑這是不是王府的陰謀，找一個老得看不出原本樣貌的可憐老婦扮作柳氏，不愁雲溪村的百姓不上當。

而且柳氏都出來了還明顯站在王府那邊，時水生這個村長還做不做了？如果他剛剛低頭還是為村民著想，現在就頗有點騎虎難下了。堅持抗議下去，村民大概率會聽柳氏的直接撤退。如果讓村民回家，那麽這個決定算誰做的，是自己這個村長還是柳氏？

姚彩雲立即瞪了時水生一眼：“混賬，這就是柳大嫂子！”

時水生不說話了，姚彩雲卻是看著柳氏面露尷尬：“柳大嫂子，兒子還小不懂事，您別生氣。”

“這麽年輕就當村長，是年少有為，比我家宗仁有出息。”柳氏不緊不慢地刺了一句，成功將原本有所緩和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謝若昭看著這一出，調侃地問張平治：“你怎麽時水生了，竟然讓他以為你會找人假扮柳氏？”

張平治是有苦難言，只能求助似的望向沈愷之：“世子可要為屬下正名啊，是那時水生膽子太小，屬下可是再正直不過的。”

“這就不知道了，你和時水生說了什麽只有你們自己知道。”沈愷之故意說。

張平治：“……”

謝若昭先是一笑，隨即又正色道：“柳氏的身體看起來恢覆得不錯。”

柳氏主動出來並且有心思嘲諷別人，至少比原來喪失生志的樣子要好多了。謝若昭摸了摸一直戴著的手繩，可能是她想多了。除了偶爾夢到的李宏傑，她平常幾乎是一夜無夢，睡眠質量提升了很多。

“這……”張平治吞吞吐吐起來，“城裏的大夫看了不少，藥更是吃了不少，但是今天之前都不見起色。臉色卻是好得多，大夫說是補藥的緣故。柳氏本身已經油盡燈枯，若是不用藥活不到現在，但她太虛弱了，即使是最溫和的藥對她的身體也是劇毒。”

換言之就是柳氏的身體虛不受補，可如果不吃藥她可能連一天都活不下去。張平治對此也是毫無辦法，只能再三囑咐大夫用最溫和最少的藥量，讓柳氏能活得更久、更好受一點。

而柳氏本人應當是知道自己的情況的，這幾個月躺在床上從不說一句怨言，但那神情卻看得人害怕。似乎她按時喝藥只是為了不給人添麻煩，本人是完全沒有活的渴求的。

“那她現在是？”謝若昭看向雖被兩個丫鬟扶著卻精神極好的柳氏，一個詞突然冒了出來：回光返照。

柳氏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中又咳嗽了兩聲，但她的臉色卻更加紅潤了：“一晃這麽多年，水生也能當村長了。看來我這個曾經的村長夫人、村長娘也沒什麽用了。”

這是一直沈默的雲溪村的其他人終於反應過來了，立馬就有年紀稍大些的老人道：“大嫂子可不能這麽說，不管是金盛還是宗仁都是頂好的村長，我們尊敬他們也尊敬大嫂您。”

時金盛是時宗仁的父親也是曾經的村長，村中人無不交口稱讚。後來時金盛年紀輕輕去世，大夫說其勞累過度郁結於心，大家也都默認他是為村裏操心才去的。後來時宗仁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土地的問題，大家最多私下裏抱怨幾句，沒想過換個村長就是因為對時金盛心懷愧疚。

而柳氏雖不姓柳卻勝似姓柳，村裏大部分人都是她看著長大的。面對這個喪父喪子的老人，大家是無比尊敬的。

時水生看到眾人的反映，眼裏不禁閃過幾絲憤恨。他為村裏掙了不少錢但年紀實在太小，所以即使輩分和支持都足夠了，這個村長選出來的時候依舊引起了不少爭議。

如今看到柳氏輕飄飄就獲得了他曾經缺少的尊敬，時水生即使知道對方的了不起和無辜，還是忍不住升起了陰暗的心思。

柳氏突然將目光轉向時水生，讓本來就不怎麽“清白”的後者嚇了一跳。

“水生，這事你幹得可不地道。地本來就是我們糟蹋了的，官府好心給我們換了新地發了錢，現在再要回來說不過去。”面對這位容易勾起她悲傷回憶且不稱職的村長，柳氏話語間不由地便帶出幾分責備。

時水生看看身後的村民又看了看緊盯著自己的謝若昭幾人，咬著牙認錯了：“是我的錯，之前考慮不周到。我剛剛已經意識到錯誤，勸大家回去了。”

柳氏點點頭，不再和時水生說話而是接著看向了之前帶頭鬧事的短衫男子。時水生其實在她出現之前就轉換立場了，只是她實在看不慣其不成器的樣子才故意讓時水生難堪。

“柳大嫂子，俺是何東駿，俺小時候您還抱過我。”短衫男子主動開口。

“何東駿？”柳氏詫異地問，“你改回父姓了？”

何東駿臉色難看卻還是承認了：“是的，俺成年之後俺爹和娘商量的，俺娘也同意了。”

何東駿恨不得讓所有人都忘記他姓過時，因為他的親生父親是入贅。十八年姓時在他看來是莫大的恥辱，因為這意味著他的父親被時家欺壓了十八年。

還在柳氏並沒有對何東駿改姓的行為評價什麽，她示意翡翠和瑪瑙兩人松開手，然後自己向前兩步，舉起了手中的瓦罐：“這裏放著宗仁一半的骨灰。”

聽到骨灰這個詞，她對面不少人都發出了驚呼。誰沒事會把自己家人的屍體燒了？這簡直是駭人聽聞，只有蠻夷才會做的出來。

柳氏繼續道：“宗仁的骨灰一半留在了腳下的這片地上，另一半會和我的骨灰一起埋在新的雲溪村。”

說到這，她突然想起什麽轉向時水生：“現在還叫雲溪村嗎？如果還叫就改了吧，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時水生被姚彩雲掐了一下，只得點頭答應了。

“我和宗仁都希望埋在新村子裏，因為宗仁的在天之靈也希望各位能重新開始。東駿你沒有意見吧？”柳氏看著何東駿，眼神再次變得渾濁。翡翠和瑪瑙意識到不對，再次向前打算扶住柳氏。

“不用，我打算回去了。出來這麽多年，也該回新村子看看了。”柳氏抓住了姚彩雲的手。

姚彩雲大喜過望，趕忙扶著柳氏往回走。其餘村民看看，也沈默地跟了上去。唯有何東駿在原地停留的時間較長，他知道自己著了這個老不死的道。被柳氏這麽一說，大家的關註點都在時宗仁和將死老人的遺願上，根本完全忘記了來這的目的。

“重點查那個何東駿，還有他那個入贅的爹。”謝若昭看著何東駿不情不願離開的背影，眼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入贅自古是你情我願的事，男方答應了孩子從女姓就應該信守承諾。半途改姓，要麽是何東駿的娘傻的沒有自我，要麽就是他爹心思不正。

如果今天柳氏沒有出來，謝若昭也打算好好教訓一下何東駿。

之前時水生已經改變了大部分村民的想法，而這個刺頭何東駿父親先入贅又給孩子改姓，在雲溪村的風評也不是很好，從響應何東駿的村民只有幾個就知道了。這種情況下，謝若昭抓何東駿出來殺雞儆猴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夫人不是不喜歡曬太陽嗎？先和我回去吧。”沈愷之道。礙於張平治在場，他終於沒有喊謝若昭的小名。

謝若昭回過神，點點頭剛想轉身就看到了離這邊越來越近的兩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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