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結果還沒出來,謝若昭本人倒是被徐王妃邀請一起賞樂。

門窗都大敞著，不時有微風拂來，帶來歡快的鳥鳴聲。謝若昭羨慕地看了一眼窗外生機盎然之景,用手帕遮住下半張臉,悄悄打了個哈欠。雖然這位龐先生彈得很好，但相比較而言她還是更想去花園逛逛，感受沒有被汙染的空氣。

徐王妃半倚在太師椅上，看了一眼有些神游天外的謝若昭，將一個小盤子推到她面前：“昭兒替我試試，說是新加了些東西。”

謝若昭看著盤中的棗泥糕，笑著拿起吃了一小口：“確實不錯，竟是有些花香。”

說完她卻看了一眼仍然專註彈琴的龐先生。這麽近的距離，徐王妃又是和她說話又是分享糕點,多少有點不尊重。都說這龐先生是徐王妃特地請過來的，只是現在看來徐王妃似乎並不那麽喜歡龐先生,甚至還直接表達了不滿？

龐芷君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龐先生依然專註地沈浸在音樂世界中,即使謝若昭和徐王妃交談的聲音實在算不上小,也沒有擡頭看一眼。

“昭兒知道龐先生彈的是什麽曲子嗎？”徐王妃笑瞇瞇地問,看架勢是徹底不打算賞樂了。

謝若昭鎮定地放下糕點,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像是一些生活常識是沒問題的，但每到這種不常用自己也不是很感興趣的專業性知識,她總是不能立即調度出相關記憶。

“是《梅花引》？”謝若昭說,見徐王妃沒有露出異樣之色,心中緊繃的弦才松了下來。

“曲是好曲，”徐王妃神色莫名,“只是我是俗人,這般好天氣合該聽些淺顯歡快的曲才對。倒也不必時時強調高尚不屈的品節,畢竟有過猶不及的說法。”

謝若昭微微點頭：“要是母親覺得無聊，過段時間我讓人再把那兩位說書先生請回來。”

徐王妃本來最喜歡的就是看話本，並且最不喜的就是那精忠報國、割肉救母等。相反，越俗越離譜的話本她越愛看。照徐王妃的說法，話本就是為了看個開心熱鬧，要是看話本都要被教育倒不如不看。沈王爺徐王妃的觀點不置可否，卻特地請了兩個女的說書先生候在府裏。

這幾日兩位說書先生趁著天氣轉暖說要回家探親，王府不好拘著不讓人回家，不僅派家丁送了一段路還賞賜了不少東西。一是沒了說書的，二是老話本看膩了，徐王妃便不知怎麽突發奇想把龐先生請了過來。

“不用不用，她們難得回去和家人團聚，如此催促倒顯得王府不近人情了。”徐王妃擺擺手，全程沒有往房間正中間看過。

在謝若昭食不知味地吃完一整塊棗泥糕後，龐先生的琴聲終於停了。

“多謝王妃、世子妃賞識。”龐芷君緩緩起身，語氣恭敬卻全然沒有討好諂媚之色。

謝若昭這才看清龐芷君的長相，只有一個詞能形容：清秀。不是說長相一般，而是清冷秀氣，其消瘦的身姿、分明的眉眼、細長的眉毛再加上幾分獨特的清高氣質，是真真由內而外的散發著清冷秀之感。

這樣的氣質、才華和獨特的身世，有那樣的名聲也不誇張。就像現代在互聯網上爆火的所謂“路人”，雖然大多背後都有公司包裝營銷，但是不可否認他們本人是有資本的。

“龐先生謙虛了，”徐王妃簡單客氣了一句，隨即直入主題，“我們娘倆都是俗人，不知道龐先生可否彈奏些歡快的曲子？這梅花的高潔品質，欣賞過了也有所感悟，倒也不必再聽一遍。”

龐芷君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說：“民女彈琴雖為糊口卻也有所堅持，如果王妃喜歡，民女可以再演奏一曲《流水》。”

徐王妃收起了笑容：“既是如此就不麻煩龐先生了。這也臨近正午了，龐先生留下用過午膳再走吧。”

她給了身旁的丫鬟一個眼神，後者立即笑著上前，不等龐芷君說話就道：“奴婢領龐先生去飯廳。”

一旁的謝若昭都看呆了，她是第一次見徐王妃如此不客氣地對待客人。那龐先生到底是怎麽得罪了王妃？

“好心情都被毀了！”徐王妃等龐芷君出去，不再掩飾地皺眉抱怨，“等她走的時候昭兒你去送送就算盡禮了，不要和她廢話浪費時間。”

謝若昭本來是不想問的，但想到龐芷君和張家、容華郡主可能存在聯系，還是開口了：“我原本以為母親很欣賞那位龐先生，現在看來竟不是如此？”

徐王妃冷哼一聲：“原本是欣賞的，畢竟家道中落的女子獨自出來討生活，怎麽也值得幾分敬佩。只是見了之後才發現，這人實在假得很。”

也不等謝若昭回答，她繼續道：“這人生在世，誰都免不了說假話，只是這裝得太過就惹人討厭了。要麽守著所謂的清高餓死，要麽為了一口飯放棄堅持。不管選哪樣都說得過去，可她偏偏兩樣都想要。我就忍不住想了，這清高到底是真清高，還是為了名聲裝的假清高？”

謝若昭聽明白了，徐王妃這是認為龐芷君在裝。雖然她也覺得連曲子都不肯換有些離譜，但是什麽人都有，也不能斷言對方就是在故作清高。

“不管真清高還是假清高，母親不喜歡，以後不見就是了。”她道。

徐王妃點點頭，盯著謝若昭看了一會後問：“我原本以為以你的性子，是不會問的。那龐先生竟是也引起了昭兒的興致？”

“是我覺得她出名得有些太快了，”謝若昭沒有隱瞞，或者說她就是在征求徐王妃的看法，“母親應該知道，前幾日皇上下旨，張家和容華郡主便算結親了。但是對於容華郡主再嫁，漠北民間卻有了譴責的意思。就連王府的下人，也有背後議論寡婦再嫁有傷風氣的。”

徐王妃臉上閃過幾分訝然，隨即就是怒色：“那幾個下人是因為這個被罰的？打得好！我就休息了幾日，這府裏人心竟是浮躁至此。”

“下人太多，難免有那不服管教的，”謝若昭等徐王妃氣消了才說，“龐先生、張家和容華郡主都是最近風頭正盛的人物，再加上我聽說那龐先生在民間影響極大，所以……”

“確實有點巧，”徐王妃若有所思地說，“再加上一件事就更巧了。”

謝若昭來了精神：“是何事？”

徐王妃揮揮手，屋裏的下人盡皆默契地退下了。她等門窗都關好後才說：“這也是王爺才告訴我的，連愷之都還不知道。大皇子不日將回京。”

這實在是個震撼的消息，謝若昭不禁壓低了聲音：“大皇子戍守邊疆，沒有意外應該不會回京的。”

南疆雖然實力和北莽差不多，但是野心卻遠在北莽之上。這些年他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從沒放棄進攻。大皇子駐守南邊，每年都會和南疆打上幾場，雖然不是什麽大戰但也遠超小打小鬧了。大皇子因此了得民心卻也令宣文帝心生不滿，導致其直接下旨說邊疆要緊，大皇子無故不得回京。

這裏的“故”，按照謝若昭的理解，要麽是宣文帝召大皇子回來，要麽就是大皇子或者宣文帝當中有一個死了。

“是皇上下了密旨，”徐王妃拍了拍謝若昭的手，“愷之說北莽之前只是試探，王爺也怕北莽和南疆徹底聯合便往上遞了折子。大皇子回京恐怕就是為了此事。”

“除了時機過於巧合，似乎沒什麽問題。”謝若昭道。畢竟這折子是沈王爺遞上去的，背後的人如果能影響鎮北王的決策也就沒必要躲在背後了。但她也不能下決斷說這幾件事毫無關聯，無風不起浪，龐先生的出名、對容華郡主的批判，總會有人獲利的。

“也許都是巧合，也或許這幾件事就是有聯系的，一部分是順勢發生一部分是背後有人推動，”徐王妃分析，“按照你的步子查下去，我會把這些都告訴王爺。”

謝若昭應下了，剛想說自己已經讓人去查龐芷君了就被敲門聲打斷了。

“奴婢是春喜，那邊傳來消息，說是龐先生已經用完膳了。”

謝若昭看了看日頭，這才過了不到一刻鐘，那龐先生吃得也太快了。

“你先去送送吧，順便觀察她有沒有什麽不妥。”徐王妃閉上眼睛，顯露出幾分疲憊。

“那母親好生休息，”謝若昭起身告辭，等房門關上才問那個叫春喜的丫鬟，“怎麽吃得這麽快？”

春喜長得一副討喜的圓臉，說話時下意識揚起了笑，聲音也是脆生生的：“回殿下，龐先生只用了一碗清粥。據說是剛彈完琴，不能沾染油膩之物，她還讓奴婢們在飯廳點了香。”

好了，這下謝若昭可以確定龐芷君要麽是矯情到極點的怪人，要麽就是假清高。她知道彈琴前沐浴焚香，還沒聽過彈完琴還要忌油膩的。而且那粥可沒有味道，吃飯的時候熏香的意義是什麽，不能聞肉味？

謝若昭這裏吐槽著就到了前廊，而龐芷君正在那等著。

“多謝世子妃款待，王府的佳肴算是讓民女大飽口福了。”不知道是已經焚過香還是怎麽的，龐芷君突然變了個態度，再不覆之前的高冷。

“龐先生客氣。”謝若昭則冷淡地回了一句。知道對方只喝了一碗粥，她都不好意思接受這般誇獎。

“民女聽說世子妃心憂百姓，將荒田變成了良田？”龐芷君跟在謝若昭後面問。

謝若昭有些搞不明白龐芷君的意思，不過本來就是要了解試探對方，她便順著接話了：“可以這麽說，龐先生對農事感興趣？”

“民女雖沒有像殿下一般的才能，但也不忍看百姓受苦，”龐芷君情真意切地說了一句，然後看著謝若昭的背影，猶豫著說，“民女認為光改善百姓的生活還不夠，必須從精神思想上改變他們才有用。”

謝若昭停下腳步，回頭笑問：“此是何解？”

“民女幼時啟蒙到現在，最最敬佩的便是曹大家。”龐芷君卻說起了毫不相幹的事。

謝若昭楞了片刻，在想起來曹大家是誰後，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文章操心美俱全，確實值得敬佩。只是不知龐先生提及曹大家是為了？”

如果龐芷君的目的和謝若昭猜測的一樣，那麽她收回前言。龐芷君不是矯情，她就是偽君子，不僅是假清高，不僅假清高，還毫無人性，令人作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