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芷君被謝若昭這麽一問,竟然瞬間恢覆了清冷的姿態。她撥弄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朗聲道：“哪有什麽目的，只不過民女與殿下一見如故,情不自禁分享了對曹大家的敬佩之情罷了。只是不知殿下對曹大家有何看法？”

“本宮已經說了,班昭確實是奇女子，值得敬佩。”謝若昭壓下了眼底的煩躁，平靜地回答。提到班昭，除了其文學才華還有兩個哥哥，最有名的就是她那在封建朝代後期被奉為圭臬的《女誡》。雖然知道那是封建時代的產物，不是班昭也會是其他人，但不代表她就會因此表示理解。

如果龐芷君真的打算把話題往《女誡》上引，她估計會控制不住教訓其一頓。雖然不能阻止《女誡》的產生，但她起碼可以阻止其再度傳播。同時這也說明如果龐芷君背後沒人,那她就是又壞又蠢。如果她背後有人，那人又不傻的話,那就應當是男性可能性更大。

謝若昭這樣想著,認真地看著龐芷君,等著她接下來的發言。

“此話當真？民女從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定能與殿下成為知己。”龐芷君終是再度露出淺笑,只是她的笑意並不達眼底,仿佛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跟著的春喜。

謝若昭也回了一個微笑，然後吩咐春喜：“本宮和龐先生一見如故要去會客廳詳談,你先下去吧。”

“是。”春喜依舊脆生生地回答,沒有絲毫遲疑,目不斜視地離開了。內院的丫鬟都離開了，其他人也不是那沒有眼力見的。幾個捧著賞賜的小廝對視一眼,一起行禮後就往門口去了。

倒是個知道分寸的好苗子,謝若昭一時竟起了把春喜要到院子裏的想法。只是……她動了動手指,還是暫且放棄了。謹慎小心不會出錯的，先讓人查查她的身世，再安排幾件事試試她的能耐，到時候再要人也不遲。

龐芷君見下人都退了，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分急躁：“殿下，現在是？”

“會客廳離這太遠了，倒是走幾步有一個涼亭，不知龐先生是否介意？”謝若昭問。她一直覺得今天是個逛花園的好日子，可惜被耽擱到現在。並且會客廳離這確實太遠了，一來一回她還得留龐芷君用晚膳。至於書房更是禁地，絕不能讓這位不知底細的先生進去。

“當然，昔日伯牙與鐘子期出游，鐘子期於泰山之陰，暴雨之時尚能明白伯牙心意。何況是花園？”龐芷君沒有了在徐王妃面前的堅持，滿臉的期待與喜悅，似乎當真是遇到知己的伯牙，遇到伯樂的千裏馬。

“那本宮便為龐先生帶路了。”謝若昭覺得自己的臉都笑僵了，轉過身就收起了笑容。

說是幾步當真只有幾步的距離，龐芷君在路上想要再度開口：“殿——”

“到了！”謝若昭先是逼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然後再度轉身，“龐先生，請吧。”

龐芷君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下去，保持著淡然的表情，慢慢地走進了前方的涼亭。

“既然殿下也對曹大家頗為讚賞，那麽對容華郡主有何看法？”幾乎在謝若昭坐下的瞬間，龐芷君就等不及地問。

“容華郡主？”謝若昭想起被打的那幾個下人，拉長了語調道，“容華郡主再嫁與本宮無關，只是本宮還是覺得有些不妥。作為郡主，她理應為天下女子做表率。當初榜下捉壻已經淪為笑談了，如今夫君去了沒幾年就再嫁，對榮王府和皇家的名聲都有影響。”

龐芷君臉上先是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當她看到謝若昭神色認真後便將驚疑都遮掩過去，以興奮的語氣說：“當然，當然對榮王府又影響，甚至對殿下的影響還要更大一點。”

謝若昭挑眉：“此話怎講？本宮是公主，她是郡主。本宮嫁的是鎮北王世子，她嫁的是同進士。她是寡婦，本宮不是。還是說龐先生認為本宮會成為寡婦？”

龐芷君慌忙否認：“民女口不擇言，還請殿下贖罪。容華郡主德行有虧，怎能和殿下相比？民女的意思是殿下身份尊貴，但除此以外出嫁的貴女中身份最高的就是容華郡主了。容華郡主此舉難免會影響百姓對殿下的看法，認為殿下也是那夫君去世就慌忙改嫁的不知廉恥的……婦人。民女此前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得到了頗多公子小姐的響應。就連民間也對容華郡主頗有微詞，可見其行為之放蕩。”

不過解釋完，她卻松了一口氣。人就是這麽奇怪，太順利了反而會覺得忐忑不安，碰一個軟釘子卻會覺得果然如此，然後放松警惕。

“好像確實有這個可能。”謝若昭皺眉，憂心忡忡地說，心裏卻已經將龐芷君罵了好幾遍。如果不是她瞎說八道帶歪節奏，寡婦再嫁根本不會掀起一點波瀾。

龐芷君說錯了，她要是成為寡婦根本不會改嫁。宣文帝為了面子絕不會為難守寡的大女兒，她完全可以另買個宅子養些男寵，過上快樂的酒池肉林生活。

“殿下不覺得如今這世道變了嗎？容華郡主當初榜下捉壻十裏紅妝風光無限，只可惜了那少年郎，一朝得中進士，還沒來得及大展拳腳就要屈居女子之下！”龐芷君激動地站起來，滿臉的憤然，似乎她不是在批判容華郡主而是在為爭取女性權利而鬥爭。

“那同進士是自己同意了的，他為了榮華富貴放棄了不確定的未來。容華郡主再怎麽霸道也不能強迫對方娶她。”謝若昭淡淡地說，和龐芷君激憤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龐芷君更放心了，她相信謝若昭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在認真思考並且一定程度上認同了自己的話。

“即使如此，容華郡主再嫁也甚為不妥。而且民女得知，那張家公子此前並未娶親。”她胸有成竹地說，篤定謝若昭會被自己說服，“民女有一策，不僅可以讓殿下不被容華郡主連累，還能助殿下成為天下女子的表率！”

“龐先生說的計策是？”謝若昭深吸一口氣，知道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曹大家當初所作女誡實在是吾輩學習的楷模，可惜後來被朝廷禁止。”龐芷君嘆氣道，言語間都是惋惜。

“那是孝康睿皇後體恤天下女子難處，特地下令禁止的，”謝若昭不滿道，“龐先生是對孝康睿皇後有不滿嗎？”

孝康睿皇後是大德朝第一任皇後，雖是寡婦再嫁但卻和皇帝是經歷過生死。生前體恤百姓，前朝後宮無不讚其賢德。民間愛戴，皇帝尊敬，孝康睿皇後禁止《女誡》沒有受到一絲阻礙。

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叔妹，不僅是女性的枷鎖，還把女性貶低到了塵埃裏。要是知道自己費心幫天下女子除去的禁錮在後世竟會被一個女子又套上，她可能會氣活過來。

“孝康睿皇後同樣是民女楷模，只是就像王妃之前說的，過猶不及。孝康睿皇後本意是讓女子不受禁錮，現在已然是亂了綱常。”龐芷君道。

謝若昭點點頭：“龐先生這番話對多少人說過？”

龐芷君細數起來：“王家、錢家、趙家……”

謝若昭忍不住打斷了：“龐先生才華出眾，仰慕先生者眾多，可曾考慮過婚配之事？”

龐芷君義正言辭地說：“民女早就下定決定，終身不嫁！”

謝若昭恍然大悟，怪不得這麽賣力地推行《女誡》，合著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一旦《女誡》成為閨閣女子的必學書籍，龐芷君在男權社會獲得的名聲不可想象。而她本人終身不嫁，又是獨自生活，基本上是不會受那些規矩束縛的。

“龐先生大才，本宮今日受益匪淺。本宮保證，絕不會讓明珠蒙塵，”謝若昭道，“只是推廣《女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還需要本宮上表，勸說父皇改掉禁令。”

龐芷君喜形於色：“民女替天下女子謝殿下！”

謝若昭握住了龐芷君的手：“其實本宮一直有一個想法，一個可以幫助很多百姓的想法，可惜此前都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今日一見龐先生，本宮知道龐先生就是唯一的人選。”

龐芷君感受到手上的力度，臉色有些扭曲：“不知道是什麽想法。”

謝若昭握得更緊了：“漠北不少地方的兒童都無法讀書，甚至到十歲都沒有啟蒙。一方面是因為家境貧窮，另一方面也是地處偏僻，沒有學堂，所以本宮想著要招募善心人士去教這些兒童識字讀書。當然，雖然百姓不用出錢，本宮也會出錢保證先生最基本的生活需求的。”

她特地在“最基本”三個字上加了重音：“本宮不會用金錢汙了龐先生，這些只是小心意。有龐先生做表率，想必漠北有志青年都會積極響應的。”

龐芷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聲音帶著幾絲顫抖：“不知是去哪教書？”

謝若昭終於松開了龐芷君的手：“當然是最北邊，北莽和漠北的交界，那裏的百姓過得實在太苦了。”

“殿下，會客廳已經收拾好了。”春喜跑得氣喘籲籲，總算在花園找到了謝若昭。

“不用，龐先生現下應該已經到門口了，你去送一下，”謝若昭道，“接著去打聽一下，找幾個靠譜的說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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