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京城已有一段時間了,如果還沒有任何消息傳回去，再怎麽好脾氣的上官都會生氣。想到每月送過來的大把銀子、出發前下的決心還有滿心期待的家人，吳永年一行人在康宅外硬生生等到了太陽落山。

“不愧是京城,這春天都比漠北暖和。”計良作為隊伍裏年紀最小的一個,平常慣會插科打諢，此時也主動承擔起活躍氣氛的責任。

吳永年看了計良一眼，到底沒說出什麽斥責的話。他自己是靠著侄女翡翠的關系，扒上世子妃的大腿才得到這次機會的，但這些手下卻不是。他們要麽是有獨特的真本事，要麽就是身份特殊。

據他所知，就是年紀最小的計良也不像看起來那麽單純。計良的背景是他們中最大的，親爹似乎是哪個將軍手下的參謀，覺得自家兒子腦子太活泛,不適合軍營生活，怕其壞了規矩被打死,和張大人打了個招呼就將他扔到京城鍛煉來了。

“暖和歸暖和,只是我們也不能守一夜吧,誰知道那和張氏有聯系的人今天會不會過來？要是像之前一樣看不到一個人影就又浪費了一天。”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不滿地說。奇怪的是他雖然長得很有壓迫力,聲音卻極尖極細。

大漢叫袁闖,是隊伍裏功夫最好的。熱心腸喜歡幫助人，唯一的缺點就是脾氣有點暴躁。他提議主動出擊把康家抓起來拷打一番,但被吳永年以“世子妃要求低調”為由阻止了。

此時隊伍裏年紀最大、最受尊重的戴文山也說話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啞著嗓子道：“袁闖，你要是等不及,就扮作那花樓的姑娘在康家宅子下面叫兩句。說不定那陳氏吃醋,連夜把康大年趕出家門。”

這是在笑話袁闖的的聲音像女人,計良第一個反應過來，捂著嘴肩膀抖個不停。

俗話說缺什麽就在意什麽，袁闖聽了這話立馬不樂意了。他狠狠瞪了一眼笑個不停的計良，然後陰沈著臉看向戴文山：“戴老頭，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康大年被趕出門有什麽用，我們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非也，非也，”戴文山老神在在地搖頭，“之所以我們蹲了這麽久還沒有找到線索，是康家太謹慎了嗎？”

吳永年沈聲回答：“是陳氏不敢和背後的人聯系。”

“這有什麽區別嗎？”袁闖有意放粗了聲音，聽起來雖然好多了但卻有一股滲人的不真實感。就像正常人對空蕩的山谷大喊，聲音大還會有回音。有人聽了無所謂，有人聽多會覺得詭異、不像自己的聲音。

計良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摸摸手臂，咬牙道：“陳氏不知道自家被監視了，所以怕的不是我們，是康大年。”

他們也觀察康家人有段時間了，別說是人，就是康家的看門狗喜歡吃帶肉的骨頭還是不帶肉的骨頭都知道一二。而康大年，他們一致認為還算是個正派人物。雖然陳氏鬼迷了心竅背叛了世子妃，但是康大年這段時間在香皂鋪子幹的還算盡心，沒有因為知道自己會被辭退就消極怠工。

有這麽一個還算正直的丈夫看著，陳氏即使有和神秘人聯系的心思，也不一定敢做。畢竟還是她讓康家淪落至此的，要是再來這麽一遭，他們一家人的性命可就難保了。

“所以當康大年被趕出門後，沒有人看著、約束的陳氏說不定會聯系自己背後的主子。”戴文山肯定了計良的猜測，繼續慢悠悠地分析著。

“還真得我上？”袁闖撓了撓頭，看著康家墻角，臉上表情惱怒，眼神裏卻透出幾分興奮與躍躍欲試。每個男人，在人生中的某一瞬間，可能都會閃過幾分想要扮女人的奇怪想法。不是愛好特殊，只是單純的好奇。

吳永年神情古怪，但還是秉持著與這群下屬好好相處的想法，順勢道：“你可以試試，只要不引起懷疑打草驚蛇的話。”

袁闖咳嗽兩聲，整了整衣領，當真往康宅的方向去了。

只是他半只腳剛踏出巷子，就被吳永年拽了回來。

“怎麽——”袁闖剛想抗議就被捂住了嘴。他看著同伴們嚴肅地表情，頓時打了一個激靈，朝康家望去。

康家僅剩的一個丫鬟青兒走了出來。她紮著和平日沒有什麽兩樣的麻花辮，端著塞滿臟衣服的木盆站在門口。既沒有去河邊也沒有回院子的打算，只是鬼鬼祟祟四處張望著。

吳永年一行人情不自禁放緩了呼吸，直覺告訴他們，大魚要出現了。

“咻——咻——”

“咻咻——”

連續兩聲口哨吹完，青兒毫不留戀地回去了。他們看著青兒消失，又激動地等了一刻鐘卻失望地發現什麽都沒有發生。

吳永年皺眉，按住了有些躁動不安的同伴：“都等了這麽久了，不差這麽一會。”

“叮鈴鈴——”

說話間，一陣有節奏的鈴鐺聲傳來。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輛有些破敗的小車，然後是上面擺滿的形態各異的糖畫，最後才是推著小車的老人。

看著緩緩走近小巷的推車老人，計良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總覺得京城的糖畫比起漠北少了幾分人情味，只有西街尾的顧老的糖畫還有幾分煙火氣。本來他還打算明天趕早去光顧老人的生意，沒想到今天晚上就遇到了。

老人沒有觀察四周，也沒有任何畏縮之色，只是單純地推著小車，就像真的收攤回家的小販一樣。但是吳永年他們知道，老人出現在這就是最大的不對勁。

這條巷子住著的總共只有五家人，一個是康家，一個三天前剛搬走，還有兩家窮書生和一個小販。但是那個小販根本不是賣糖畫，是賣炒糕的！

“叮鈴鈴——”

車上的鈴鐺始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奏，老人走到了康宅墻下，從小車裏拿出一個小袋子，用和年紀不符的力量輕松地拋出了布袋。

袋子飛過高墻，飛進來康家的院子，老人沒有停頓，徑直推著小車離開了。

“袁闖看看布袋裏放了什麽，要快，趕在康家人之前，”吳永年不敢耽擱，拉著剩下兩人就往老人離開的巷口追去，“在老地方集合。”

所幸老人並沒有意識到有人跟蹤自己，等吳永年三人追上去的時候他還保持著老年人獨屬的蹣跚步子往城中心走去。

“他這是要去哪？回家？”戴文山氣喘籲籲地問。他沒幾年就可以解甲歸田了，但是為了小兒子娶媳婦的錢，還是打算拼上這麽最後一回。這事比打仗安全，做好了可能不僅是小兒子娶媳婦的錢，就連大孫女的嫁妝都夠了。

計良從老人出現的那一刻就沒有說話，如今總算開口了：“不是，他家在京城最西邊，河邊的破屋子。”

吳永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計良，猜出他和老人有些交情卻也沒有多問。他之前的官職雖不大，但也管了幾個人，只要不影響任務，對下屬的私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最好的。

“這城中心可住的都是達官貴人。”戴文山咂舌。他甚至都沒有看計良一眼，年紀大了經歷多了也就懂得什麽事該知道，什麽事不該知道了。

“恐怕這兒住的可不僅是達官貴人。”吳永年看著老人放下推車，徒步往遠處的皇宮走去，站在原地再也不敢跟著了。

戴文山倒吸了一口涼氣：“宮裏的人？怎麽辦，總不能半途而廢吧？”

蹲了這麽多天還是一無所獲，不僅無法向上面交代，他們自己也覺得憋屈。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康家，一個內宅的婦人會和宮裏扯上關系呢？

“當然不能半途而廢，你們在這等著。”計良似乎終於恢覆了往日的精神，他仗著自己長得稚嫩也不為偽裝，直接甩子膀子往城門口晃悠。他控制著速度，在老人離開後才走到守衛面前。

“大膽！”兩個守衛直接將□□抵在了計良脖子上。

“大哥，大哥誤會！”計良冷汗瞬間下來了，他顫抖著說，“小的家貧，爹娘忍痛讓小弟六歲就進了宮。現在數數也有十年了，小的家裏條件好了，爹娘年紀大了，臨老唯一的願望就是看看小兒子過得好不好。”

兩個侍衛對視，眼裏都是了然。每年活不下去將孩子送進宮當太監的不少，同樣過個幾年過來想要見孩子的也不少。只不過那些爹娘可不是覺得對不起孩子，更多的是想打聽一下自家孩子有沒有得到重用。遇上那混出頭的就想盡辦法聯系上，撒潑賣可憐要錢。遇上混得不好或者幹脆死了的，爹娘往往掉頭就走，流幾滴淚都算好的。

“通融通融，實在是爹娘沒有小弟的消息合不上眼，”計良拿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這是小的孝敬兩位大人的。”

“咳，”其中一個侍衛眼疾手快地收下荷包，掂量幾下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你往那邊站站，我們在當值，讓別人看到不好。”

“好好好。”計良連連點頭，直接退到了墻邊的陰影下面。

另一個侍衛此時道：“這事你找我們就對了，只有我們才能給你指條明路。你去西街找一個賣炊餅張大娘，她家女兒在宮裏伺候並且有些地位。你打點一二，和她說明來意就行了。”

計良苦惱地撓頭：“二位大人不能給小的傳信？小的再湊不出這麽多錢了……”

“大膽！”第一個侍衛怒喝，“我們對皇上忠心耿耿，怎麽會做給人傳信的勾當！”

“哎喲！是小的說錯話了，”計良連忙給自己臉上來了一巴掌，然後壓低了聲音解釋，“這不是小人剛剛看到賣糖畫的顧老和哥哥們講話嗎？聽說那顧老有一個在宮裏當差的身居高位的侄子，所以才想岔了。”

侄子？兩個侍衛同時露出了蔑視的笑容。一個無權無勢的閹人，要不是給的錢夠多，他們還不樂意傳信的。不想那閹人的親戚也夠不要臉的，不僅說是侄子還說身居高位？那高位還沒有他們的□□高吧。

“他說是侄子？”一個嘲諷似的說，“那就算侄子吧。”

“不是侄子？”計良睜大了眼睛。

“是那吳桂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時不時就要過來打秋風，”另一個回答，“連姓都不一樣。”

計良一喜，還想接著打聽那吳桂的身份就被趕走了。

“直接去找那張大娘就是了，別在這礙事！”

“好嘞好嘞，小的這就去！”計良不再停留，飛速離開了皇宮門口。

回到原地，他並沒有看到吳永年和戴文山。只思索片刻，他便向往日集合的老地方，王大嫂的賣茶鋪子去了。

“小計，今天的點心可不是那酒樓吃不完扔掉的。”王大嫂彼時正倚在斷了一只腿，搖晃不已的櫃臺上，看到計良進店立即坐直身子，拋了一個媚眼。

“我馬上就嘗嘗。”計良敷衍地回了一句就去了一樓最裏面的房間。說是房間其實只是在桌子四周都掛了白布，單獨隔出的一個空間罷了。吳永年大讚此處，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這裏看著就不像會有人在此商討機密的樣子。

“小計你來了？”戴文山看到計良，連忙大聲招呼。

袁紹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字，然後跟著附和：“你可要好好嘗嘗今天的點心，王大嫂強力推薦，你不吃她今天估計都睡不著。”

“我肯定會吃的。”計良也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吳永年看著桌上的“三”和“吳桂”，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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