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積雪還未消融，鎮北王府已經開始準備迎接自家世子回來了。

相比於府裏下人的驚喜和不可思議，謝若昭得到消息的時候要鎮定得多：“那就去把世子的衣服什麽的都準備好。天氣暖和了,那些厚衣裳就都收起來吧。之後再叫裁縫到府裏一趟,新季節新氣象。”

侍女得到吩咐趕忙退下了，下首的丁秉鈞喝茶的動作卻是一頓。之前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漏，他原本以為世子是誰都瞞著，現在看來並沒有瞞著長公主？還是說長公主之前就推測出來了？

“抱歉，因為最近府裏實在太忙了，招待不周還請見諒。”謝若昭轉而對丁秉鈞笑著說。

丁秉鈞不敢托大，趕忙放下了茶盞，拱手道：“秉鈞能得殿下賞識已是萬幸，殿下如此實在令秉鈞惶恐。”

見丁秉鈞這樣說,謝若昭便也不再客氣了：“之前事情太多，本宮暫時安排你去雲溪村也是無奈之舉。現在麻煩事解決的差不多了,本宮也可以看看丁家二少爺的才能了。”

解決的差不多了？丁秉鈞並不怎麽認同。他知道長公主說的是獻香皂一事,只是這名聲雖然拿到了,香皂鋪子的生意當真保得住嗎？

不過在這種即將得到重用的場合,不管他心裏怎麽想的,都不能說出來。所以丁秉鈞只是微微低頭，謙虛地說：“殿下謬讚,秉鈞不過自幼跟著家父走南闖北,耳濡目染下懂得些與人交流的技巧罷了,還遠稱不上什麽才能。”

“丁先生確實很會說話，”謝若昭笑吟吟地讚了一句,緊跟著話鋒一轉,“本宮倒是覺得以你這種才能,僅僅是管個制造護手霜的廠子實在是浪費了。”

丁秉鈞面上依舊鎮定，心下卻是嘆了一口氣。這意思是護手霜的差事黃了？果然父親說的沒錯，離了江南便少有會給丁家面子的人了。尤其是那有權有勢的官宦人家，是不太瞧得上商人的。

“所以在管著護手霜生產的同時，不知丁先生是否還有餘力幫本宮管一管香皂的事？”謝若昭一個眼神，旁邊的珍珠便走到丁秉鈞面前，遞上了一打寫滿了字的紙。

丁秉鈞先是一喜，隨即又更加不解了。他看了看滿臉和善的謝若昭，大著膽子問：“據秉鈞所知，香皂廠一直運行得很好，之前雖然忙碌卻也算得上井井有條。更何況最近……想來是不需要多餘的人手的。”

謝若昭指了指丁秉鈞桌前的文件：“具體需不需要，丁先生看了便知。”

拿起眼前厚厚一打紙，丁秉鈞一目十行地掃過，臉上的表情很快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謝若昭望著丁秉鈞的變化，心裏卻沒有絲毫震驚。她之前給沈愷之的是香皂最粗略的生產方式，雖然具備基本的清潔功能和香味，但那份方案的核心點在於如何大批量的生產香皂。畢竟這個時候古代還沒有西方的流水線，她最初的方案就是流水線的雛形。

但現在情況變了，市場這塊蛋糕變大了，競爭也變激烈了。如果謝若昭還想像之前一樣賺錢就必須改變策略，而一般面對這種情況只有兩種方法，一是降低成本，二是提高質量。

香皂本身的工藝並不覆雜，所謂的提高質量也不過是在香味和外在包裝上花點功夫。那麽除此之外就只有降低成本了。為此，謝若昭想了一整晚，查了一天的《百科全書》，終於把香皂更完整的流水化加工方式勉強整理寫了下來。之所以是整理，是因為她也弄不懂其中的化學公式、物理原理，只能將一些操作依葫蘆畫瓢地照搬下來。

此外，因為謝若昭前世曾經自己做過手工香皂，所以最初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香皂這個幾乎每本穿越小說都有的香皂。但是通過查閱資料，她發現自己的視角還是太狹隘了。比起香皂，還有另一種肥皂適用的範圍更廣，生產的成本也更低廉。

熔油、皂化、鹽析、堿析、整理、靜置形成皂基。隨即調和、冷凝、切塊、幹燥，這一系列操作下來就能形成每家每戶日常生活都需要的洗衣皂了。

當然雖然以上就是最簡單的土法煉皂，但是真正操作起來卻並不容易。比如其中所謂的“調和”，需要制造一個鐵制的有夾層的圓形罐作為調和缸，並且要盡量保證其的封閉性。調和缸應該是圓底，中間裝有刮板式或者套筒式攪拌器，保證每分鐘40轉，最快100轉的速度。

以上這些如果在現代是可以輕松實現的，但在古代沒有電力的情況下，就需要工匠的巧思亦或是純手工作業的。而手工作業明顯是不符合謝若昭降低成本的要求的。

“丁先生目前最要緊的事就是多找些能工巧匠，”謝若昭見丁秉鈞對著文件看得認真，便輕聲說道，“如果能夠借助風力或者水力，保證調和缸的運行就再好不過了。”

即使沒做過手藝活，但商人的敏銳還是讓丁秉鈞看出了手上文字的珍貴度。

“恕秉鈞冒犯，不知長公主手下的謀士到底是何方神聖？”丁秉鈞顫抖著問，“如若讓老先生出山，那必然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老先生已經出山了，你手上肥皂的制造就是老先生出山的成果。”謝若昭回答。

雖然丁秉鈞小時候經常逃課，但這時候他學過的忠君愛國的道理竟然冒了出來。他激動之下直接問了出來：“如果讓老先生為朝廷效力，那麽造福的就不僅是漠北的百姓，而是天下的百姓了。”

那不可能，謝若昭在心中想。如果她沒有逃脫和親，現在老先生造福的就是北莽的百姓了。

“這洗衣皂如果真的造出來，那麽造福的就是天下的百姓，”謝若昭又強調了一遍，“並且老先生懂得這麽多，是因為他生來就可通鬼神，故而每次使用這些鬼神賜予的知識，制都極大。”

“鬼神？”陡然從謝若昭口裏聽到這話，丁秉鈞不由楞住了。

雖然每年丁家都得去拜好幾次財神爺，父親也是每日都對著祖宗牌位燒香，但是丁二少爺是打心眼裏不認同鬼神之說的。照他的想法，普天之下財神爺的這麽多，為什麽唯獨丁家富了？這說明丁家生意順利靠的是自身能力，不是那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說。

現在長公主竟說那神秘的老先生有通鬼神的能力，可謂打破了丁秉鈞一直以來固有的觀念。但雖然荒謬，他卻也不得不信，畢竟除了鬼神之說，還有什麽可以解釋這超乎常人、聞所未聞的知識呢？

“如果丁先生沒有疑問的話，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來。”謝若昭道。

丁秉鈞還沒完全緩過神，連回話都慢了幾拍：“是的。”

謝若昭滿意地點頭，貼心地說：“丁先生也不必著急，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制造出來的，只要時時放在心上便可。這段時間先生便先安排著開始生產護手霜吧。”

“是，”丁秉鈞回答，然後過了一會又問，“只是若是秉鈞遇到和京城的香皂鋪子同樣的事，該當如何？”

人不能在同一個坑裏跌倒兩次，關於這點謝若昭早就想好了：“前期一定要保證護手霜生產完全保密，至少到前幾批貨物生產出來前都不能有絲毫洩露。”

“在那之後呢？”丁秉鈞問。對於前期的保密他還是有信心的，畢竟沒有其他人知道護手霜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有多少利潤，也就自然沒有人花多少心思去潛伏打聽了。

只是他在雲溪村的那段時間已經把有關護手霜的制造和功效的文件看了無數次，對其中的利潤和市場再清楚不過。一旦正式售賣，那些禿鷲般的商人一定會一天十二個時辰，牢牢盯著生產廠的。

“這段時間你多和城裏的富商們交流交流，打好關系，”謝若昭沈吟著說，“前兩批貨物賣出後，請這些富商到鴻雁樓聚一聚，到時候本宮也會出席。”

這是要與城中富商進行合作？丁秉鈞低下頭，遮住了自己驚訝地神色。做生意一向講究互利共贏、和氣生財，他只是沒想到長公主竟舍得主動放棄全部的利潤，和在皇家看來低等的商人合作。

上方的謝若昭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茶，實際卻為自己即將失去的利潤肉痛不已。如果她是皇上，大可以讓這些商人乖乖交出大部分乃至全部的利潤，但她恰恰不是。空有一個公主頭銜，如果身後沒有鎮北王府做靠山，那些商人恐怕也不是那麽好交談的。

四六，還是三七？這是謝若昭目前要考慮的問題。她提供了最核心的技術，六成是底線，不然不僅賺不了錢，在那些商人面前也會毫無威嚴。

屋裏的謝若昭和丁秉鈞都沒有說話，倒是謝若昭身邊的珍珠看著門口的身影眼前一亮：“殿下，世子回來了！”

“那秉鈞就不打擾殿下和世子團聚了。”丁秉鈞立刻識相地退下了。

看著窗外模糊的背影，謝若昭一下楞住了。

也就是她楞神的功夫，沈愷之已經推門進來了。

“是護手霜的事？”他笑著問。

謝若昭點點頭：“丁秉鈞確實是個有本事的。”

“那就好，”沈愷之凝視著謝若昭，輕聲說，“我回來了，沒有信守承諾是我的錯。”

明明天氣已經轉暖，但沈愷之的身上卻仿佛依舊帶著北邊的凜冽的寒氣。謝若昭看著這位剛從戰場回來的笑臉，終是露出了微笑：“歡迎回家。”

作者有話說：

洗衣皂制造來自《化工普及叢書肥皂與洗滌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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