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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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的這場大霧來得突然, 直到下午四點半,能見度才終於擴展到五十米。

陸墑關上飄窗,有些無奈地看向池殷:“天都年年如此, 七月底會有一次降溫,霧天也會持續幾日。”

“嗯, ”池殷翻了一頁書,不緊不慢道:“何時出發?”

“現在吧,再晚就天黑了。”

池殷合上書,“我記得你有輛朋友送的車。”

陸墑點頭:“我也打算開那輛。”

那輛跑車是亮黃色, 因為顏色問題他從沒開過, 但今天的天氣適合開這種亮眼的顏色, 安全。

把車開出來後, 管家幫著把祭奠需要的東西全部放進後車廂,有些擔心道:“要不過幾天再去吧,能見度五十米屬於上高速的底線了, 太危險了。”

陸墑看向池殷,“你在家裏等我,我兩個小時就回來了。”

事實上他在樓上就提了兩次, 他不敢讓池殷陪他冒任何的險。

“走了。”池殷抱臂站著, 朝車門揚了揚下巴。

陳管家嘆了聲氣。

這天上高速的確有些危險, 但如果不走高速,單去墓園就需要兩個小時,到時天黑返程會更加危險。陸墑全程緊盯前方路況。

池殷從車載小冰箱裏拿出一瓶酸奶, 喝得悠閑自在, 陸墑餘光看到, 嘴角露出一絲笑。

“你不緊張啊?”

池殷回得雲淡風輕:“你緊張就行了。”

祖宗好信任他。陸墑嘴角的笑更明顯了, 前面高速站口指示牌的燈光閃爍, 他緩緩停下車。

“請保持20公裏每小時的行駛速度。”服務人員查看陸墑車燈閃爍正常後擡起了桿子。

“好的謝謝。”

但事情在半小時後變得麻煩起來。

高速路上霧氣突然急劇轉重,能見度從50米到35米,最終停到15米。

交警隊給陸墑打了電話要他立即就近下高速,陸墑關掉車載電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太危險了,我們回家吧。”

池殷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愈發濃厚的霧氣,“嗯。”

陸墑跟著導航開始駛往最近高速路出口,隨著距離出站口越來越近,陸墑眉心突然一皺。

他偏了偏頭,像是躲什麽東西一樣。

“有人開了遠光燈,祖宗你前方的——”

陸墑話沒說完,池殷拉開前方的儲物櫃,拿出遮光鏡給陸墑戴上。

陸墑抿了抿唇。

要不是還在開車,他簡直要為兩人的默契高歌一曲。

“謝謝祖宗~”陸墑的尾音上揚,努力專心致志開車。

“等等。”

“嗯?”陸墑眨了下眼。

“那輛車沒有動過。”

池殷緩緩瞇起眼睛,按照常理,兩輛車都以低於20公裏每小時行駛,在陸墑刻意放慢的速度下,隨著那車距離他們越來越遠,他們看到的燈光會逐漸變弱。

但燈光越來越強,已經快到睜不開眼睛的程度。

池殷也戴上遮光鏡:“那車出問題了。”

一分鐘後,事實證明池殷判斷正確。

五米開外,一輛黑色奧迪撞在高速公路邊緣的圍欄上,車後箱凹陷了一大塊。

這個狀況——

池殷蹙起眉:“被從後方撞擊,肇事者逃逸。”

“救人。”

池殷話音剛落,陸墑已經停下車,兩人迅速從車後箱搬出路障和應急燈。

池殷拿出手機,陸墑秒懂了兩人的分工,他迅速走到那輛車前,車前方破損嚴重,車門因擠壓半開,主駕駛座的人臉前傾,死死埋在安全氣囊上。

那人已經不省人事。肩膀處因著玻璃碎塊插入,還在不住流血。

黑發柔軟微長,青灰色休閑襯衫,很熟悉。

陸墑怔楞半秒,大力把車門又開了十多厘米。

池殷給交警大隊打完電話,從車上拿過防護手套和應急藥箱快步走到陸墑跟前。

她垂眸看了眼車內情況:“沈清時。”

“嗯,”陸墑接過防割手套,皺起眉,“應該是失血過多休克了。”

池殷把止血噴霧噴在了沈清時肩膀處,“這裏危險,我們盡快。”

“好,”陸墑又大力把已經扭曲的車門掰開幾厘米,情況緊急也顧不上什麽姿勢標不標準了,他把安全氣囊弄癟後,用工具把安全帶剪開,池殷立刻扶住沈清時往前倒的身體,兩人合作把沈清時弄出車。

陸墑背著沈清時把他平放進車後座,他的西裝被弄得一片血汙,但這時已經沒有在意這個的時間。

池殷把路障和應急燈扔回車後箱,迅速上車。

“我們去醫院。”陸墑一邊說一邊發動了車子。



沈清時今天是去隔壁市開會,學校還有文件等他處理,於是開完會就立刻往學校趕,卻不想這種天也能遇到不控制車速的人,等他看到對方車子時已經晚了。

隨著一聲巨響,他只覺得大腦迅速混沌,身體的痛感都沒有失重感來得強烈,他甚至來不及苦笑就墜入黑暗。

沈清時顫了顫睫毛,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很清晰。

他還活著。

沈清時意識稍稍清醒。

耳邊虛虛實實傳來人聲。

“幸好送來及時,再晚二十分鐘就麻煩了。”

“主要就是輕微腦震蕩和失血太多,現在體征都正常了,對以後生活沒有影響。”

“哎…小姑娘你是池殷嗎?我妻子女兒特別喜歡你,敢在那種地點和天氣救人,你值得他們喜歡。”

…池殷。

沈清時的睫毛又顫了顫。

他不知道這是做夢還是現實,他迫切希望這是真實,又…害怕這是真實。

他的道德操守告訴他,不可以去打擾池殷。事情沒按照他曾經設想的發展,池殷沒成為他的妻子。既然做不成丈夫,他也還是池殷的老師,他必須守住曾為國師的尊嚴。

他該有失敗者的樣子。

但…沈清時在虛實之間掙紮,他呼吸急促起來。

不甘心。

很難過。

他有錯。

他好悔。

他對不起鳳池子民,對不起女帝信任,更對不起池殷。

他害怕是池殷救他,否則他會更加痛苦,也要更加努力才不會讓自己越界。

就在沈清時呼吸愈發急促時,池殷的聲音悠悠傳來:

“謝謝喜歡,請問衛生間在哪兒?”

醫生連忙指路:“是該趕緊清洗一下,這渾身是血汙的是你老公吧。”

“嗯。”池殷頷首,拉著陸墑去衛生間。

等把手和臉沾上的血汙清洗幹凈,陸墑拎著被血染透的西服外套回到病房,“我先把錢和押金交了,他要是待會不醒,後續治療用最貴的就行,他有錢付。”

醫生把治療單子遞給陸墑,陸墑隨手把西裝放在一邊,跟著醫生去前臺付款。

沈清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一點點轉動視線看向搭在椅子上的西裝,幾滴血珠從衣服滴落到白瓷地上。

沈清時垂下眼睫,輕輕呵出一口氣,因為失血整個人看起來蒼白無力。

陸墑交完錢想起自己剛剛隨手放在病房的西裝,糾結了幾秒還要不要了,最後還是覺得把衣服扔在醫院太不禮貌,返身去拿。

池殷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玩起消消樂。

鑒於沈清時對池殷送糕點未遂,還有前世的師徒關系,陸墑是一點都不想看見沈清時。

他嫌棄滿滿地拎起衣服就要走,卻忽然被沈清時叫住。

“陸墑。”

陸墑一楞,他停下腳步回頭:“你醒得還挺快。”

沈清時視線再次落在那件沾滿血的衣服上。

陸墑看他臉色蒼白得快跟墻媲美了,別扭地問了句:“用幫忙叫醫生麽?”

“不用麻煩了。”

沈清時擡起頭,“謝謝。”

哼,不用麻煩最好。陸墑轉身就要走,拉開門時忽然又想起還有事沒說,又把冷漠臉轉向沈清時。

他從褲兜裏拿出一張卡片,“你的行車記錄儀卡,我看你那是最新款,應該可以看到肇事逃逸車的車牌。”

沈清時目光微怔,他伸手接過磁卡,擡眸與陸墑對視起來。

陸墑全程冷著臉:“有事?”

沈清時笑了笑:“我全想起來了。”

陸墑:???

不是?這什麽意思?救命。

他當即:“你要恩將仇報??”

沈清時垂眸搖了搖頭:“謝謝是你救了我。”

“更準確說,謝謝你和池殷一起救了我。”

陸墑有些不太懂了,但他覺得現在表示困惑會顯得有些愚蠢,於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他又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陸墑!”

陸墑機警轉頭,“還有事?”

身後,沈清時靜靜看著他,目光有些哀意,“好好對公主。”

陸墑無語地扯了扯唇角,話都懶得回了。

這不是廢話嗎?

那可是他的公主老婆誒。

天下第一好!

陸墑換好備用衣服回到車上已經晚上八點。

霧氣散了大半,路上車輛明顯多了起來。

池殷側眸:“去掃墓吧。”

陸墑幫她系好安全帶,看了眼天氣,“也好。”

他神情得瑟起來,“一定是母親想見你所以才讓天氣轉好。”

“坐穩了,我們上高速!”

池殷面無表情地劃開手機。

這裏距離墓地還有半小時車程,陸墑看池殷一直玩消消樂不理他,十分想扯個話題。

他:“沈清時說他全記起來了。”

“……”

陸墑:我能撤回我的話嗎?

他迅速改口:“老婆,咱們今晚吃什麽呀?”

池殷頭都沒擡:“沈清時還說什麽了?”

陸墑:“……”

好吧好吧。

他苦兮兮思索著剛才的對話,一臉不情願地說:“他說謝謝救他的人裏有我,還要我好好對公主。”

陸墑揚聲:“他那不是廢話嗎?”

“雖然他說這話的樣子有一點淒慘與可憐,但不破壞幸福美滿的雙人大家庭不是正常操作嗎,有啥好淒慘的。”

陸墑說到這默了默,有些遲疑道:“不過他的眼神好像在後悔什麽…”

“後悔他的計劃沒做得萬無一失,後悔沒娶到你?”

陸墑說著說著就兀自生氣起來。

他超大聲:“臭不要臉!”

池殷淡淡道:“他可能在後悔別的。”

“——關於鳳池。”

陸墑抿了抿因為憤怒而發幹的嘴唇。

“嗯?”

他莫名其妙:“他有對不起誰嗎?”

“他不是萬人敬仰的鳳池國師嗎,而且完成系統任務後還把女帝與你的父妃都帶來了。”

池殷沒接這句話。

她垂下眸子,整個人顯得很安靜:“我一直在想。”

“你還記得系統說的高格局任務嗎?”

陸墑:“記得。”

這還是當初他問出來的。他怕池殷完成“作精改造”任務後會離開這個世界,或者選擇別的方式消失在他眼前,於是問了系統。

系統說“作精改造”屬於一般任務,任務獎勵選擇只有金錢、權利、換個世界生活。

只有高格局任務者才有權利自主選擇任務獎勵。

池殷語氣不變:“我一直在想,沈清時為什麽可以自主選擇任務獎勵。”

陸墑心快口直:“他做得高格局任務唄。”

池殷緩緩靠向椅背:“所以沈清時在鳳池滅國那年,到底完成了什麽高格局任務?”

陸墑猛地一踩剎車。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池殷,池殷淡淡瞥了他一眼:“專心開車。”

池殷沒再說話,陸墑也沒繼續問。

他直覺現在不要打擾聰明老婆思考。

下了高速,大霧散去,陸墑看到池殷把車窗緩緩拉下,帶著水氣的晚風吹進車裏。

她嘴角輕勾,好像很愜意。

陸墑不知道現在可不可以打擾一下,他忍了忍,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他低咳:“想好了嗎?”

“嗯。”

“沈清時完成了什麽高格局任務?”

“不告訴你,”池殷托腮看他。

陸墑眨了眨眼:“你欺負我?”

“誰讓你傻?”

陸墑忿忿停好車,氣得一下車就把池殷抱起來轉了三圈,“氣死我了!”

“果然傻。”

池殷嫌棄地整了整裙子,抱著滿懷的白玫瑰走進墓園。

這座墓園裝修得肅穆又漂亮,安靜而幹凈。

因為今天天氣原因,墓園除了門衛空無一人,兩人並排往臺階上走。

從踏進墓園開始,陸墑的表情就肅穆起來,他一手提著祭奠品,一手拉著池殷踩過一格格臺階。

“前面就是了。”陸墑看向不遠處,池殷順著視線看過去,“嗯”了一聲。

陸墑把趙從織生前愛吃的水果糕點擺好,池殷把花放在了墓碑下。

陸墑飛快瞥了池殷一眼,他往年來的時候每次都很難過,今天忽然覺得不難過了。

只是懷念。

很懷念。

逝者已逝,來者可追。

陸墑蹲在墓碑前,絮絮叨叨,他以前來每次都是說自己又賺了多少錢,全世界又開了多少分公司,讓趙從織不要擔心他,但今天他一點關於錢的都沒說。

“陸則成心臟病發作,現在渾身插滿管子躺在醫院,昨天醫院的人告訴我,陸則成腎臟功能已經全部衰竭,他馬上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了,真是太好了。”

“您讓我照顧的陸玖,我現在才知道我以前根本沒照顧好,但所幸她在我的公主老婆監督下長成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小姑娘。”

說到這,陸墑傻笑起來,“媽媽,我在今年娶了一個天仙一樣的老婆,她還是一個公主,一國長公主。我找不到人炫耀,我來跟您炫耀了。”

“她對我特別好,她可太寵我啦,陸則成欺負我都是她幫我罵回去的,還幫我打回去,陸則成就是被她氣死的,她好厲害。”

“我其實覺得我根本配不上她,但既然她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想著我應該還是有些優點的,希望我今後可以發揚好我的優點,讓老婆更加喜歡我。”

“我好愛她,”陸墑嘴角上揚,“我希望我可以和她一輩子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陸墑不知道說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站起來時,大霧散盡,星子滿空。

他迅速看了眼腕表。

——還有兩分鐘十二點。

竟然說了三個半小時。

早就過了池殷睡覺的時間。

陸墑把外套脫下蓋在池殷身上:“祖宗,我們回家吧”

池殷點點頭。

陸墑把池殷背起來,池殷打開手機上的手電,“你要是敢把我摔了——”

陸墑迅速接話:“你就把我踹下去。”

池殷哼了聲。

手機的光很亮,陸墑仔細看著腳下的燈光,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耳邊是風聲和樹葉震鳴聲,還有池殷輕淺的呼吸聲,陸墑腳步一頓,眼底閃過笑意,“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噓。”

池殷捂住了他的嘴。

“別嚇到它。”

陸墑一楞,下一秒,世界漆黑。

池殷關閉了手機燈光。

不遠處,一道極微弱的綠火跳躍,如果不是黑夜太黑,幾乎看不到它的光亮。

它在不近不遠處,微微跳動著,像一朵將燃未燃的小火苗。

又像燃燒殆盡的小火苗。

它像是被一股風就可以吹散,只是看了這麽幾眼,它身上的綠光就減弱了些許。

幾近透明。

陸墑屏住了呼吸。

好半晌,他才喃喃道:“陸逢君?”

話音剛落,那團小火苗便朝著他飛過來。它太虛弱了,中途被一股風刮出了兩米遠,翻了個跟頭又往他眼前飄。

一邊飄還一邊掉落兩粒米粒大小的小綠火,像是被那股風氣哭了。

陸墑張了張嘴,下意識摸著黑往下走了幾個臺階。

幾米開外,陸墑喉嚨忽然幹澀得有些難受,他朝它伸出手。

“過來吧。”

然後他就見那火苗徑直越過他,落在了池殷的掌心。

像枯敗的枝幹固執生出枝椏,綠火分成兩縷,像小柳條般纏繞上池殷的指尖,嚶嚶蹭著。

聽著做作的“嚶嚶”聲,陸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他不是我的——?”

池殷用指尖摸著小火苗,像在摸它的小腦袋。

“是你的。”

池殷在碰到小綠火的瞬間就讀取到了它的記憶。

池殷笑了笑:

“但它只記得我了。”

池殷彈了下小綠火的火苗,小綠火肉眼可見的開心起來,兩縷小火苗向上彎起,比了一個心。

池殷哄著小火苗:“跟我回家?”

小火苗立刻嚶嚶叫著圈住了池殷的手指。

池殷擡起眸子,輕笑了一聲。

她把手指伸向陸墑。

“它只記得我,但我記得你。”

“或者也算一種公平?”

池殷嘴角笑意不變,“回家吧。”

作者有話說:

它還在,雖然虛弱到忘了自己是誰。

但它還在,於是成了兩個人完整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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