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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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502逐步步上正軌。生活費和實驗經費都有了著落,每個人都覺得日子有了希望,渾身充滿了幹勁。

這會實驗室正熱火如荼地做著實驗,聊著天,欣欣向榮,歡樂祥和。

蘇靜塵這會在冰上研磨動物樣本,準備提取總蛋白和膜蛋白,定量分裝後為後面的免疫印跡實驗做準備。

溫瀚清在通風櫥裏做著HE染色,按時間把載玻片從染色缸裏拿出來過梯度酒精。

周墨在處理細胞,準備做蛋白質相互作用的Co-IP實驗。

原野在做免疫熒光。

秦辭在配試劑。

李嘉渡這會在休息室寫文章。

大家都在自己習慣的實驗臺做著實驗,互不打擾,但又不影響聊天。

這時傳來敲門聲,離門最近的原野扭頭看向大門,不認識這個人,“請問找誰?”

門口的人朝502實驗室環視了一圈,隨即眼睛一亮,把目光固定在蘇靜塵身上,笑著說,“我找蘇靜塵。”

聽到自己名字,蘇靜塵側身看向門口,發現是宋啟森,然後把手上的樣本摁進冰上,看了眼計時器,匆忙站起來,朝門口走。

“找我有事?”蘇靜塵問。

“之前不是答應過你,文章被接收了,請你吃飯嘛。今天文章被接收了。”宋啟森撓了撓頭說。

“恭喜恭喜!”蘇靜塵脫口而出,然後回憶了一下,印象中是有這麽回事,接著說,“我當時開玩笑的。不用吃飯。”

“要的。之前也跟你請教過一些實驗方法。”宋啟森說。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蘇靜塵說。

“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明天晚上有空嗎?”宋啟森執著地問。

“明晚需要做實驗。”蘇靜塵快速想了想說。

“哦,那改天再吃。你什麽時候有時間跟我說一下。”宋啟森說。

還沒等她回答,實驗室有計時器響了。

溫瀚清看都沒看是誰的計時器,直接朝門口提高音量,“靜塵,你的timer。”

宋啟森見狀,“你先忙,改天再約。”說完朝蘇靜塵擺手。

蘇靜塵點頭後,匆忙走到實驗臺邊,按了計時器,拿上樣本到離心機旁邊,準備高速離心。

在她把試管一個個放進離心機的時候,原野打趣道,“靜塵,剛才這個男生是樓下實驗室的吧?”

“嗯,尹教授實驗室的。”蘇靜塵抽空回答。

“很厲害的實驗室。發文章像吃飯。”原野嘆道。

“嗯,他跟我同一屆,都發文章了。”蘇靜塵搭話。

“哎,這就是世界的參差。不過沒事,只要課題方向對了,水一篇文章還是不難的。難的是有價值的好文章。”原野說。

秦辭接話,“但如果我研二的時候就發了文章,這樣畢業壓力就小了很多。之後的三年,就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那是完全不同的心態。”

蘇靜塵深以為然地點頭。

負重前行和輕裝上陣完全是兩回事。

溫瀚清看著通風櫥裏的玻片,思緒飛到了其他地方。

剛才那個男生喊“蘇靜塵”的時候,他就嗅到了對手的氣息。一種同性間散發的隱秘氛圍。

盡管實驗室的其他人不這麽想。

他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然後又轉了下旋轉椅,看了眼蘇靜塵的側臉,她正在專心做實驗,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這時休息室的李嘉渡看到電腦上的微信有消息進來,看了眼,拿起手機,走到實驗室,“教學辦在群裏發了一條通知。”

“什麽通知?”周墨問。

李嘉渡舉著手機,照著念,“這學期的國家獎學金評選工作已經開始,請大家參照文件裏的條例,根據自身情況上報。原則上,一個實驗室上報一個最有競爭力的候選者,然後系裏通過答辯的方式選出最終的人選。”

念完後,實驗室裏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大家都默然地看著李嘉渡,似乎是還沒想好怎麽接話。

也不知道說什麽,於是大家都開始紛紛做自己的實驗,仿佛剛才這個通知不存在。

打破沈默的是溫瀚清,“現在評選國家獎學金還是最看重文章?”

“嗯。”原野點頭。

溫瀚清這句話裏的“還是”二字讓蘇靜塵的眼睫輕顫,勾起一些回憶。

***

當初溫瀚清讀碩士,蘇靜塵在讀本科的時候,每年一度的國家獎學金評選是重頭大戲。因為獎學金對於一名學生來說實在太誘人。

蘇靜塵當時作為班裏有力的國獎候選人,努力準備了很久,從成績到課外加分活動,她都是班級裏有力的爭奪者。

作為三名候選人,需要上臺演講,然後班裏所有同學投票選出最終的得主。一個班級就一個名額。

為了籌備這個演講,她找溫瀚清幫她把關。為了模擬地更逼真,晚上很晚的時候,她溜到他的實驗室。

只剩兩個人的實驗室,她演講,他聽著,然後一起慢慢改進。模擬了幾次,蘇靜塵覺得十拿九穩了。

但是正式評選那天,在投票環節,她輸了。輸得莫名其妙。按照紙面實力,她比另外兩位同學強,演講的也比較順利,但是匿名投票環節,她以一票的弱勢輸了。

當時班裏的同學都走了,只剩同寢室的三個女生陪著她,安慰她。

再後來,就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呆呆地坐著,雙目無神,欲哭無淚。

一直在教學樓外等不到人的溫瀚清,走進教學樓,一間一間挨著找,最終在一間階梯教室找到了一個落寞的瘦弱的身子趴在桌子上。

走進去,坐在她旁邊,沒說話。

蘇靜塵感覺到旁邊有動靜,擡起頭,扭頭看見了正看著她的溫瀚清,“你來了啊。”說完又趴下。

這會她不想見人,也不想說話。

“想不想出去吃燒烤?”溫瀚清擡手輕撫她的後背。

蘇靜塵壓在胳膊上的頭來回擺動,表示拒絕。

“我想去,能陪我去嗎?”溫瀚清決定不讓她繼續放縱這種情緒蔓延。

過了兩分鐘,蘇靜塵擡起頭,“走吧。”

溫瀚清擡手捋了捋蘇靜塵弄亂的劉海,撫了撫她臉上被壓出的印痕,拿起她的包,把電腦和資料都進去,起身,牽起她的手,兩人出了教室。

走到外面的小樹林,曉風殘月,涼風習習。這會已經晚上十點,路上來往的人不多。

溫瀚清拉著有氣無力走路拖著步子的蘇靜塵,走了會,松開她的手,邁了兩步走到她前面,蹲下,“上來吧。”

蘇靜塵環視了一下周圍,有些猶豫,“不要。”

“上來,就今天這一次。”溫瀚清回。

蘇靜塵躊躇了會,心裏實在是低落。於是走上前,趴上去,把臉邁進溫瀚清的脖子裏。這會不想面對這個世界,能逃避一會也好。

溫瀚清背著她,也不著急,沿著小路,慢悠悠地走著。

良久,蘇靜塵用臉在溫瀚清脖頸處蹭了蹭,感受到他的體溫,“謝謝。”

溫瀚清的脖子被蹭的有點癢,但也任由她磨蹭,“塵塵,這個世界上很多事不是那麽公平。”

“遇到這種情況我們要怎麽辦呢?”蘇靜塵甕聲問。

“吃一頓,睡一覺,忘記這些,繼續生活。”溫瀚清說。

“我不甘心,總想找個說理的地方。”蘇靜塵有些氣憤。

“當能力還不夠對抗的時候,繼續尋找公平可能會帶來更大的困擾,陷入情緒深淵。目前要做的事,是繼續積攢力量,最終以絕對實力拿回屬於你的一切。”溫瀚清話音輕輕,語氣堅決。

“但我現在很難做到。委屈死了。”蘇靜塵說著鼻頭一酸。

“如果現在尋找公平,當初決定走不公平的路的人只要不是太蠢,應該已經找好了說辭和應對你鬧的策略。”溫瀚清解釋。

“但我就是想鬧一鬧,這個虧吃得太憋屈了。”年少的蘇靜塵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想鬧就在我這裏鬧,隨便你怎麽鬧都行。”溫瀚清說。

蘇靜塵沒說話,過了會,溫瀚清感受到脖子裏一片濕潤,隨即滑過他的心上,一路向下。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把前進的腳步放得更慢,在黑夜中的小路上,讓蘇靜塵的情緒流淌出來。

清冷的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射出融為一體的一個人影。

當年十月份,發國家獎學金的時候,蘇靜塵還是收到了8000塊錢,只是這錢是溫瀚清轉給她的。

那時,她才知道溫瀚清拿了當年他們實驗室的國家獎學金,不過研究生的國獎是20000塊。

她不願意要這筆錢,準備轉給他,被制止了。

“以後拿了國獎再還給我。”溫瀚清說。

蘇靜塵想了想收下了。但是這筆錢,她後來沒找到機會還回去,現在還在一張銀行卡裏待著,連帶著被封存的記憶。

***

實驗室的討論聲收回蘇靜塵的思緒。

“那我們實驗室推薦誰?”秦辭問。

“溫師兄能參評嗎?”原野問。

李嘉渡看了看文件,“文件上的評分細則裏專門提到了,參評人的文章、專利和獎項的單位必須是我們學校。”

溫瀚清開口,“按照學校的規定,我現在算工作人員,不算學生。這類的評比,我參加不了。你們選一個人出來就行。”

大家又陷入沈默。

秦辭小聲嘀咕,“參評國獎至少需要一篇SCI來撐場。”

原野轉動眼球,“那我們還要參評麽?”

因為他們五個人沒人有符合要求的SCI文章。這個時候願意去參評都是頂著被碾壓的預期去的。

拿不拿獎倒不重要了,重要的事需要很大勇氣站上臺跟一群手握多篇文章的人同臺競爭,這個畫面實在是不忍想象。

這種明牌被爆錘的事情,沒人願意去太正常了。

溫瀚清這會已經脫了手套,拿出手機看參評文件。

“除了SCI,有人發國內核心、專利,還有參與書籍編寫嗎?文件上寫了還有社會活動,包括義工和黨建等活動。”溫瀚清看著文件問。

在一邊的周墨躊躇了會說,“我有一篇核心前幾天被接收了,還沒正式發表。只有接收函。另外參與編寫了一本考研的書。”

大家像看著救星般看著周墨,堅定地齊聲說,“周師兄去!”

周墨眼神閃躲,“這點東西拿不出手……”

“那也比我們強!”大家異口同聲。

這會就屬於菜雞互啄了。

實驗室在一種希望升起又覺得可能會丟人的交織氛圍中拉扯。

蘇靜塵小聲表示,“我們實驗室可以不去評嗎?”

“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最好有人去,至少要跟系裏證明,我們實驗室還存在。”李嘉渡嘆氣。

說白了,現在需要一個人扛起502的大旗去系裏刷刷存在感。畢竟他們花了系裏的錢,得讓給錢的人知道他們在幹活,不是在混日子。

現在得不得獎一點也不重要了,這是關於502臉面的問題。

聽聞,周墨擡頭,環視了一圈實驗室,“那我去。”

“師兄加油!”其他人齊聲說。

原野朝周墨說,“你把答辯PPT的內容貼上,我來排版,加動畫,給它美化一下。”

秦辭舉手,“我也可以幫忙。”

蘇靜塵,“我檢查格式。”

周墨笑了笑,點頭,“好。”

溫瀚清看著這群人,覺得自己沒來錯地方。這是一個人性在閃光的地方。

***

第二天晚上,蘇靜塵在休息室看文獻。

一直到晚上九點,一直盯著電腦屏幕的眼睛有點累。於是從抽屜裏拿出字帖,準備練練字,放松一下。

隔了一個工位的溫瀚清瞟了眼蘇靜塵的舉動,看似不經意地說,“今晚不用做實驗?”

“不用。”蘇靜塵下意識回覆,正準備合上抽屜。

“哦……”溫瀚清拖長尾音。

合上抽屜的那瞬間,蘇靜塵覺得這個尾音有點莫名其妙,反問,“我不做實驗怎麽了?”

誰規定了她一定要每時每刻做實驗的?!

溫瀚清扭頭,註視著蘇靜塵的側臉,“昨天你不是這麽說的。”

蘇靜塵猛然想起昨天宋啟森請她吃飯,被她以做實驗為由推掉了,臉頰瞬間熱起來,但依舊鎮定,“實驗計劃變了。”

“嗯。”溫瀚清平靜對答。

但蘇靜塵被這人的語氣弄得有點窩火,這會休息室只有他們兩人,於是她也不掩飾了,“不要陰陽怪氣。”

“我沒有。”溫瀚清詫異。

“你有。”蘇靜塵堅定認為。

溫瀚清閉了閉眼,“你說有就有吧。”

蘇靜塵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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