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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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國獎評選答辯前一天。

休息室裏,原野帶著秦辭和蘇靜塵正在檢查明天用來答辯的PPT。

有個細節需要跟周墨確認,發了消息,沒人回。

於是打了電話,結果電話撥通後,無人接聽。

“師兄去哪了?在細胞間嗎?”秦辭問。

“細胞間沒有,我剛從裏面出來。”蘇靜塵回。

“奇了怪了,會不會在寢室休息?”原野問。

秦辭和蘇靜塵連連搖頭,她們都知道周墨是輕傷不下火線的。現在晚上八點,他不會回去休息的。

在一邊寫文章的李嘉渡拿起手機撥周墨電話。

一分鐘過去,依舊無人接聽。

大家都不淡定了。

蘇靜塵想了想說,“師兄可能在飛機上。”

大家疑惑地看著蘇靜塵,等著她的解釋。

“他應該是去外地了。”蘇靜塵說,接著把答辯PPT翻到其中一頁,指著說,“這本考研輔導書是師兄參與編寫的。我之前無意間問過,周墨師兄基本每周都要去考研輔導機構做兼職。現在是考研沖刺階段了,估計這種兼職很多。”

現在是周日晚上八點,這樣的解釋說得通。

其他人驚訝地看著蘇靜塵,不敢置信,“每周出去上課?那能賺多少錢?”

“每天八小時,兩天應該有2000多塊錢。”蘇靜塵說。

“這麽多?!”

“嗯,但是很累。每天不停歇地大聲說八個小時的話,連續兩天,嗓子得廢。”蘇靜塵平靜地說。

“這是師兄跟你說的?”李嘉渡扭頭朝蘇靜塵問道。

“師兄沒說這麽詳細。只說了他在考研輔導機構上課。我之前做過類似的兼職,了解一點市場行情。”蘇靜塵解釋。

“你一直在實驗室啊!哪來的時間出去上課?”秦辭不解。

“考上研之後,離正式入學有差不多五個月的空檔期,那段時間去過這樣的機構做過兼職。”蘇靜塵說。

秦辭豎起大拇指,直言,“你們真厲害!我當年拼死考上研究生之後,就回家徹底躺平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完全沒想過掙錢。現在想想有點後悔。手上有錢,心中不慌啊!”

原野看了眼周墨的工位,“難怪周師兄這裏一直備著這麽多喉糖。”

秦辭也才註意到,“之前都沒發現。師兄很缺錢嗎?”

其他人沈默了。

平時大家也不會說自己的家世,都是普通的吃穿用度,不刻意說,大家也不會了解實情。

李嘉渡推了推眼鏡,“明天還要周墨去參評國獎嗎?”

“要不我們實驗室就不去了吧?”秦辭望著大家說。

蘇靜塵點頭,“那就不去吧,面子沒那麽重要。”

原野也附和,“我同意不去。反正我們實驗室是眾所周知的爛。也不會因為這次有人去參評就一下扭轉這種印象。”

說完,關了PPT,“我在群裏說一下,讓周墨回來了好好休息。”

大家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這事就擱在一邊了。

秦辭這會已經戴上耳機,“我先玩把游戲。”

原野想到今天還是周日,就起身,“我先回去休息了,周日要有周日的儀式感。”

蘇靜塵回到實驗室,檢查明天做實驗的試劑和耗材是否需要補充,為明天的正式實驗做好準備。

李嘉渡繼續與英文文章搏鬥。

過了一個小時,群裏有消息。

李嘉渡點開看了眼,看見秦辭在如火如荼地打游戲,不好打擾,於是去實驗室,“靜塵,周師兄回消息了。”

蘇靜塵正在過濾多聚甲醛,“師兄說什麽了?”

“他堅持明天去參加國獎答辯。”李嘉渡說。

蘇靜塵放下燒杯,拉下通風櫥的玻璃門,“我們要怎麽說?”

“我還沒想好。說讓他好好休息?但這樣不合適。”李嘉渡皺著眉。

蘇靜塵沈下來想了想,“要不讓他去參加吧?”

“原因?”李嘉渡疑惑。

“他之前答應去參加應該是考慮了要去兼職這種情況。現在他還願意去,而我們不讓他去,可能會覺得我們先放棄了。”蘇靜塵分析。

“如果是我,我可能也會這麽想。”李嘉渡換位思考,“我跟原野說一下,看看他的想法,我們統一意見之後,再在群裏回覆周墨。”

蘇靜塵點頭。

最終的結果是周墨明天參加答辯,其他人也一如既往地支持。中間這個插曲就當沒發生過。

***

新的周一,上午,周墨直接從寢室去系會議室參加國獎答辯。

進去之後,看見了代替孟教授參會投票的溫瀚清,兩人對視後,點了一下頭。

周墨第六個上臺,不疾不徐地講完了自己的答辯PPT,整個過程很放松。因為知道結果沒有希望之後,就只是把這次答辯當做一次鍛煉自己演講能力的機會。

最後結果公布,排名出來。排在前十的人直接拿獎。

周墨排在13,不是最後一名。

結束之後,周墨和溫瀚清一起回實驗室。

兩人出現在實驗室門口的時候,被門口的場景驚到。

只見502四個人分兩排站在門口,夾道歡迎,鼓掌,齊聲說,“謝謝!”

周墨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頭,“沒拿到獎。”

“但是我們實驗室肯定也贏了!”秦辭眼睛放光地說。

其他人都疑惑地看向秦辭。

“周墨師兄和溫瀚清師兄肯定是今天會議室裏最帥最高的兩個男生!你們穿正裝實在是太正派了!又正又帥!”秦辭豎起大拇指,大聲說。

原野、李嘉渡、蘇靜塵大笑起來,繼續當鼓掌機器。

蘇靜塵的視線有些不受控地瞟到溫瀚清身上。

熨燙的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襯衣和黑西褲,襯衣下擺收進西褲裏,淡藍色領帶上別著一枚銀色領帶夾,清瘦、挺拔又幹凈,沒有一絲煙火氣,他好像天生就屬於實驗室和會議室。

她曾經非常喜歡看溫瀚清穿正裝,但機會不多。

周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溫瀚清比較平靜。

今天這種正式場合,評委和答辯者都穿了正裝。

白襯衫和黑西褲套在身高180以上的大長腿身上,肩寬腰窄,線條硬朗又流暢,確實是一道行走的風景線。

溫瀚清移步到休息室,解下領帶,疊好,放在書桌上,轉身,走回休息室,拿起白大衣,套上。走到實驗臺邊,開始做實驗。

其他人回到休息室。

“今天的候選人都很厲害。有研二就發10分以上文章的。”周墨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但聲音還是有些嘶啞。

其他人終於明白了周墨偶爾出現聲音嘶啞的原因,但大家都如往常一樣,沒大驚小怪,也沒詢問,就當不知道。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是酸菜魚。”秦辭苦著一張臉說。

原野滿眼疑惑,“為什麽這麽說?”

“酸菜魚,顧名思義,又酸又菜又多餘……”秦辭一本正經地解釋。

原野:“這……,倒也不必如此。”

“哎,是我們太廢材了嗎?”秦辭皺著臉說。

“也不全是吧?跟做得方向有關。我們做個動物模型都得21天,其他實驗室,做細胞實驗,21天細胞都不知道繁殖多少代了。這個比不了。”原野沒那麽洩氣。

“但是莊主任實驗室跟我們一樣啊,他們做得就很好。”秦辭找了跟他們同一個研究領域的比較對象。

“莊老師一開始就把實驗室的布局排好了。他年輕,想法多,有精力,也有經費,常年泡在實驗室,自己還親自做實驗。我要是他們實驗室的學生,也得鼓勁幹,不敢躺平。”李嘉渡分析。

“我們實驗室的氛圍不如其他實驗室,至少不如我碩士的實驗室。”周墨附和。

“我承認我不夠努力。”秦辭舉手,“但是研究生就不能有點生活的時間嗎?”

“可能是因為我們實驗室單打獨鬥?”蘇靜塵提出疑惑。

“怎麽說?”原野問。

“我室友是莊主任實驗室的。他們實驗室的基本模式是,每人有一個獨立的課題,還有一個跟其他人合作的課題,兩個課題同時進行。合作的課題是保畢業,獨立的課題是為了發更好的文章,以後出路更多。”蘇靜塵說。

“這樣很累吧?”秦辭問。

“嗯,不輕松。但心理壓力可能沒那麽大。”蘇靜塵回。

“我以前的實驗室是流水線模式。就是課題分了細胞組、動物實驗組、蛋白質組、免疫組化等,一個人專門做某一種實驗。課題被分解。導師給一個課題,確定好主導人是誰,其他人無償幫著做,這樣確實很快,大概半年就能做完所有實驗。”周墨說了自己的經歷。

“這樣肯定快。不像我們自己一個人包圓這種模式,每一個細節都要自己弄清楚,買個試劑就要查幾天文獻,還得從頭學各種實驗技術,摸索各種實驗條件。這都是時間,試錯成本和時間成本都很高。”秦辭說。

“但是我們這種是最鍛煉科研能力的模式,研究生就得學會單獨完成一個課題。這樣才有課題的概念,不是做實驗的機器。”李嘉渡說。

這時溫瀚清脫了白大衣,走到休息室,打開電腦。

“溫師兄,你以前的實驗室是哪種研究模式?是流水線還是一個人做一個課題?”原野捉住溫瀚清問。

“以前呆過的實驗室都是一個人主導一個課題,另外還跟其他人合作一到兩個課題。”溫瀚清回。

“哦,那會不會產出效率低?”原野繼續問。

“還行。本科的時候學了各種實驗,後面做課題,實驗方法不是太大的阻礙。”溫瀚清說。

“本科就進實驗室了?怎麽這麽早啊?”秦辭驚呼,要知道她本科的時候,連科研是啥都不懂。

因為他從小就決定了做科研。這是他的夢想。蘇靜塵在心裏回答。

“因為好奇。”溫瀚清簡短回答秦辭的問題。

“哦,難怪我落後。這怪不了別人。問題是現在時間緊迫,要合作課題也來不及了。好想重啟研究生生涯!”秦辭的痛心疾首程度堪比重啟人生。

“現在也來得及。把時間規劃一下,看看還需要多長時間完成實驗,文章現在也可以寫了。到時候實驗做完,文章差不多也能寫完。”溫瀚清說。

“還沒做完怎麽寫啊?”原野不明白。

“材料方法現在可以寫。前言和討論部分也可以搜集文獻,準備構思動筆。”溫瀚清解釋。

其他人紛紛點頭,“確實可以寫。但是實驗沒做完,就覺得文章還沒譜。還是沒經驗!”

溫瀚清打開電腦微信,發了一份壓縮文件到實驗室群裏,“這裏面有科研論文的寫作方法。需要的話,可以看看。”

其他人趕忙回到工位上,下載文件,解壓,打開,裏面有很多文件,分別介紹了科研文章各個部分的寫法,包括遣詞造句和表達方法,以及每個部分著重寫的要點。

“科研論文說到底是八股文。認真寫完一篇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溫瀚清說。

“謝謝師兄分享!”其他人盯著自己的電腦說。

這份文件是溫瀚清自己整理的。綜合了他聽過的科研講座和各個期刊舉辦的寫作培訓。這是互利互惠的事。期刊舉辦相關活動,大家積極參與,寫出更好的文章,這樣編輯和審稿人也相對輕松,避免相互折磨。

“還是國外這樣的活動多。”原野翻著文件說。

“系裏會有這樣的培訓。莊主任說之後會在系裏舉辦這樣的培訓。有報名消息的時候,我發到群裏。”溫瀚清說,“另外有些期刊也有免費的網絡課程,之後有這樣的資源,我發給你們。”

“好!我要重新做人!”秦辭大聲回覆,被打了雞血,這會精神頭十足。

原野見狀,喜滋滋地開玩笑,“溫師兄還有沒其他寶貝?”

溫瀚清怔了下,下意識扭頭看了眼蘇靜塵,然後回過神來,轉向原野,“哪方面的?”

“你有很多寶貝?”輪到原野楞住。

“你要哪方面的?”溫瀚清徹底回過神來,一臉平靜地問。

“實驗技術方面的,當然如果有實驗設計或者其他的也行。”原野隨口說了幾個。

“有。我發到群裏。”溫瀚清沒猶豫,將幾個文件壓縮,然後拖到群裏。

大家的手機此起彼伏地響個不停,就像收獲成熟的蘋果一樣,不需要栽培,直接用筐接著就行。

然後實驗室陷入沈默,長久的沈寂。

電腦裏收到的文件,像石頭一樣一下又一下砸向他們,懵逼、意外又有些沮喪。

一種來自外界的強烈對比,赤/裸裸地擺在他們面前,不容忽視。

因為他們收到了的文件範圍很廣,從各種實驗方法、研究思路到本領域值得發表的期刊排行以及投稿難易程度和周期的分析,這都是私人整理的資料。

他們沒想到有人這麽大方,只是開了一句玩笑,就收到了這麽多珍貴的資料。

這都是時間、心血和汗水凝聚的。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整理出來的。

捫心自問,如果別人跟他們要這些資料,自己都不一定大方拿出來分享。不是不願意,而是覺得自己的努力太過艱辛,看見別人坐享其成,心裏會酸酸的別扭。

蘇靜塵把每份文件保存在“WHQ”這個文件夾裏。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點沈重。

這是她曾經認識的溫瀚清,冷靜的表面有顆火熱的心,坦蕩又真誠。

曾經的少年依稀可見。

她怎麽把他給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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