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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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瀚清沒有讓蘇靜塵等太久。

兩分鐘後,溫瀚清的視線從幕布上移開,看向講臺,開口,“這個課題是你自己想的?”

蘇靜塵聞聲擡頭,從他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如平常那樣平靜,好的壞的都看不到,有些忐忑不安地點頭,“是。”

“大概什麽時候想出來的?”溫瀚清繼續問。

“一周多前有的這個思路。”蘇靜塵回答。

她越來越迷惑了,也不敢問這個課題能否行得通,只能等他的下一個問題。

“能說說這個課題是怎麽想到的嗎?或者是什麽促使你朝這個方向想?”溫瀚清又問。

蘇靜塵微仰頭回憶了一下,低下頭,坦誠,“思路有點亂,不知道怎麽講。”

“沒事,想到什麽說什麽。”溫瀚清說,眼裏的光芒慢慢聚攏,散發某種求知欲,並且一種噴薄而出的直覺讓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將要到來的興奮感。

他的脈搏跟著她的思路在有力跳動。

“最開始我是在紙上寫寫畫畫,一層層往上推,然後有了一個思路,之後去查文獻,知道有這樣一個理論存在,然後開始用在抑郁癥領域。”蘇靜塵微擡頭,看著會議室的白墻一角,努力用語言描述這段時間的思路歷程。

“能說說一層層推理的過程嗎?”溫瀚清對這個問題鍥而不舍。

蘇靜塵整理了一下思路,“最開始我想跳出現在所有的課題方向,文獻裏看到的,實驗室裏師兄師姐他們在做的。想看看在這些課題之外,這個領域的宏觀問題。換句話說,在想新課題之前,跳進下一個坑之前,想盡量看看這個領域的大環境和大方向。”

“然後呢?”溫瀚清所有的好奇心都被調動起來了,眼睛裏的光芒變得熱烈,仿佛蘇靜塵是太陽一樣深深吸引著他。

“然後就思考神經系統區別於人體其他系統根本特點是什麽?我能想到的是興奮性,神經元能既興奮也能抑制,這是它最根本的特性,也是其他系統沒有的特征。一個神經元所處的狀態就是由興奮和抑制兩個方向調控的,就像天平的兩端,處在一個動態平衡中,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波動,讓人的各項功能處於正常水平。”蘇靜塵盡量把當時混沌的想法語言化。

“繼續。”溫瀚清迫不及待。

“然後就想有些疾病的產生是不是興奮和抑制之間的動態平衡在某些情況下被打破了,朝一方傾斜,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樣整個大腦網絡就亂了。”蘇靜塵低下頭,左右手掌心向下,指尖平攤相對,上下晃動,模擬天平。

“但是我之前看的文獻都只是集中在抑制或者興奮其中一個方面,沒看到有實驗把他們倆放在一起進行直接研究。這個時候我去搜索文獻,不知道要怎麽把這個想法用關鍵詞搜索,看了很多文獻,終於在一篇很簡短的review裏看到了excitation/inhibition balance,有些文獻裏簡寫成E/I balance。”

“這個時候我就打開了思路,然後搜索這個方向,結果發現做得非常少。我想了想可能是技術限制。今天跟你討論也是因為我想請教一下有沒有很直接的方法去研究這個方向。”

蘇靜塵一口氣把思路和目的說清楚。

等她講完,擡起頭,看向溫瀚清,才發現他笑了。

笑得非常開心,非常張揚,甚至露出了整齊白皙的牙齒。臉上的每塊肌肉都宣示著他此刻的高興,並且沒有因為她的視線而停止,一種由內而外的喜悅噴薄出來。

蘇靜塵一下被震住,同時心臟也跟著猛力跳起來。在這笑容的感染下,一種興奮感直沖腦門,整個人有點眩暈,口幹舌燥,微張嘴,緊張、興奮又期待地問,“這個課題……能行?”

說完咽了口口水,雙手緊握到一起,註視著溫瀚清的一舉一動,仿佛他的下一個動作或表情就決定了她的課題命運一般。

只見他站起來,堅定地望著她,一字一句,“非常好!非常!非常好!”

這句話像一股浪潮一樣拍過來,蘇靜塵有種被擊打的不真實感,下意識反問,“真的?”

“千真萬確!這個想法實在太好了!老實說,我沒看到過這個方向的研究,但是這個想法是最直接,最根本的!其他課題出發點跟你的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溫瀚清激動地說了很多話。

這會也不管什麽表情、動作和情緒,一種本能的情感宣洩牢牢控制著他。

“但是不好實現吧?”蘇靜塵的心還懸著,想要開心的跳動被一絲不確定的心慌壓著。

“不太好,但是應該可以解決,後續我們再說怎麽實現的問題。”溫瀚清被一種巨大的喜悅包裹著,以至於有些不自知的失態,“靜塵,你以後帶我玩吧?”

這真的是驚喜,是他在科研領域從沒有過的。

在聽她匯報的過程中,他全程都被她牽引著,迫不及待想知道她下一張講什麽。

直到她把整個思路鋪陳在他面前,波瀾壯闊的思路和絕妙的想法被她一層層解開,最後形成一幅恢弘又巧妙的畫面,所有的感官都積累到了巔峰。

在一寸寸被調動的過程中,喜悅被一點點放大,直到最後迸發出來。一種眩暈的,沸騰著的快樂撲過來。

這種精神上的共鳴和純粹又出乎意料的快樂攜著驚喜讓人喪失所有語音。剩下的只有感嘆、欣賞和讚美。

她帶他享受到了科研的極致樂趣,雖然這種樂趣之前他有過,但沒有這次這麽驚喜。

溫瀚清回味著整個過程,努力記住每一種感受和每一下快樂的心跳。這是人生不可多得的時刻,是以後鼓舞著他前進的力量。

處在低谷的蘇靜塵依舊能帶給他無法媲美的喜悅。他甚至有種失而覆得的感動,心頭微微有些酸脹。

“其實,我當時想到這個課題之後,有懷疑過想得是不是太簡單了。”蘇靜塵摸了摸鼻子說。特別是她當時腦袋裏一團亂麻,不知道怎麽搜索的時候,產生過放棄的念頭。

“大道至簡就是這個道理。”溫瀚清肯定地說,“不管能不能做出來,你的這個想法價值千金!”

蘇靜塵一下有點懵,她有設想過,課題再次被否定,但沒想過會得到這麽大的認可。

此刻的溫瀚清跟當時想到這個課題的她一模一樣。

“但具體怎麽做我還沒想明白。”蘇靜塵依舊疑惑。

溫瀚清聽出了蘇靜塵的擔憂,收斂起臉上的喜悅,沈思了一會,“確實不太好實現,為了不影響你畢業,可以先做我剛才說的那個課題,這個課題邊想邊做邊嘗試。”

蘇靜塵點頭,“那就把你匯報的那個課題當成現實,我的這個當成理想。現實和理想不沖突。”

溫瀚清堅定點了兩下頭,幾乎是被一種力量魔怔了。對面這個一點就通的女生曾經是他的女朋友。他甚至為自己這個“前男友”身份自豪。

“翻到你畫的那個邏輯思路圖,我再欣賞一下。”溫瀚清還沈醉在這種興奮感中。

“我發給你。”蘇靜塵打開郵箱準備發過去。

“不用,這是你的想法,你要保護好。這個PPT就是你的歷史記錄,是時間證明,做好備份。”溫瀚清提醒。

蘇靜塵遲疑了一下,點頭,“你要不過來自己看?”

你想看哪裏就看哪。

溫瀚清拿起一瓶未開封的運動飲料,走到講臺上,擰開,遞給蘇靜塵,“先歇會。”

蘇靜塵接過水,看了眼瓶身,是她喜歡的那款青檸味的飲料,抿了口,清爽順滑,然後自覺往外走了一步,拉開點兩人之間的距離。

“下次組會是不是打算匯報這個課題?”溫瀚清翻著PPT問。

“嗯,不過有些地方還要完善。”

“我跟你說一下怎麽把這份PPT做得更好。”溫瀚清扭頭看了眼左手邊隔著一人距離的蘇靜塵,朝她招手,“塵塵,過來。”

蘇靜塵楞了下,不過她不想分散兩人的註意力,就選擇性地沒聽見剛才那兩個字,順從地走到他身邊,兩人並排站著,中間只隔著一拳頭的距離,對著電腦PPT討論。

大部分是溫瀚清給建議,蘇靜塵在旁邊寫在記錄本上,回頭再整理。

來來回回,討論了半個多小時。

“塵塵,這裏,可以加一篇文獻,回頭我把文獻發給你,這樣邏輯過渡會更順暢,不然前後兩頁PPT過渡得有點生硬。”溫瀚清整個人處在一種極致的氛圍感中。

這種氛圍感是蘇靜塵帶來的。

每次聽到“塵塵”這兩個字,蘇靜塵正在書寫的手就停頓一下,不過會當沒聽到,繼續寫。

這個時候就不要摻雜其他事了。

其他問題,回頭再說。

一直到中午12點,兩人頭腦都快爆炸,瘋狂輸出想法和觀點。

內容密集,但是氛圍平和。

等所有的要點都討論完,蘇靜塵渾身出了一層汗,腦力勞動的強度也很消耗人,一上午像進行了一場重要的考試。

“還有問題嗎?”蘇靜塵問一直來來回回翻看她PPT的溫瀚清。

“暫時沒了。之後有想法我再跟你說。”溫瀚清緊盯著電腦。

“好。”蘇靜塵摸著自己的胃說。

溫瀚清瞟到蘇靜塵放在肚子上的手,“不舒服?”

“沒有,有點餓。”蘇靜塵誠實說,她怕等會自己的胃咕咕叫起來,那樣更尷尬。

“都過12點了?”溫瀚清看了眼手表說,“去吃飯吧,之後再說。”

原本他打算討論的實驗室的公共課題就先放一邊。一上午理清兩個課題足夠了。

然後關了PPT,讓出位置給蘇靜塵,自己走下臺,合上他的電腦,拿上手機和瓶裝礦泉水。

蘇靜塵關了電腦,猶豫了一下,“一起吃?”

“你有約?”溫瀚清問。

“沒有。”蘇靜塵沒說謊,覺得沒必要。

“那一起。想吃什麽?食堂還是校外?”溫瀚清征求意見。

“去食堂。”蘇靜塵回答。這會她就想趕緊吃完回實驗室寫實驗計劃,準備做實驗的東西。打鐵要趁熱。

兩人前後走出會議室,蘇靜塵在前,溫瀚清在後。

八月份,太陽依舊毒辣,這會中午,地上都要起火了。空氣被燙到了,呼吸進去的空氣有種燒灼感。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棉花糖一樣的雲朵,樹上的知了仿佛缺水一樣,有氣無聲地叫喚著,路邊的小草被曬得蔫蔫地垂下頭。

站在實驗樓臺階上都能感覺到熱浪順著熱風襲來。

“帶傘了沒?”溫瀚清問。

蘇靜塵從帆布包裏拿出遮陽傘,原本不想用,因為覺得兩個人一起走,就她一個人打傘,覺得有點怪,所以還是問一下,“一起?”

“不用,你自己打。”

蘇靜塵松了口氣,幸虧他說不用,不然她就左右為難了。

才在室外五分鐘,就出了一層汗。

走到路上想被曬魚幹一樣,蘇靜塵加快腳步,迅速朝食堂移動。

站在食堂門口那瞬間,就感覺到冷空氣從裏面飄出來,她趕忙往裏走,溫瀚清跟在她身後,由她帶著。

暑假食堂開的窗口很少,她習慣在食堂最平價的一層吃飯。

買了一葷一素加半份米飯,選了不顯眼的地方,坐下。

溫瀚清買完尋找蘇靜塵,她也看到他,朝他揮手。

兩人相對而坐。

吃飯的過程很安靜,沒人開口說話。

蘇靜塵把自己碗裏的飯菜吃完,除了挑出來的蔥姜蒜,基本沒剩下。

這時溫瀚清還沒吃完,看見對面的蘇靜塵放下筷子,“有事的話,可以先走。”

蘇靜塵扭身指著身後不遠處的水吧臺,“我去買根雪糕,吃完再走。”

溫瀚清看著蘇靜塵走向冰箱的背影,無聲笑起來。

她一如既往地不浪費糧食,但吃得還是不多。這麽多年過去,再見到還是高高瘦瘦、清爽大方的樣子。

目前看到的外表變化是她不愛穿裙子了,頭發剪短了。來這裏一個月,大夏天,她從沒穿過裙子。穿得衣服都是深色,簡單的T恤,休閑褲和板鞋。

跟以前是完全兩種穿衣風格。

依舊好看,只是不知道這種轉變的原因。

蘇靜塵舉著根綠豆雪糕走過來,坐下,看著窗外的烈日,瞇著眼,開心吃起來。

溫瀚清看了眼,還是以前那種雪糕,零食方面倒是沒變化。他吃完飯,蘇靜塵手裏的雪糕還剩半根。

蘇靜塵見狀,趕忙咬了口,站起來,準備把剩下的收進包裝袋裏,等會再吃。

“先吃完,不著急。”溫瀚清朝她招手,示意她坐下。

不過蘇靜塵還是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吃完了。

兩人一同出了食堂,走往實驗樓,路過蘇靜塵宿舍樓時,溫瀚清問,“不睡午覺了?”

“不睡。”蘇靜塵搖頭。

以前她可是“不睡午覺會死星人”。

溫瀚清了解這點,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清楚蘇靜塵有午睡習慣。有一次中午打電話給她,把她吵醒了,她發了很大的火。

從此他就知道,中午只屬於蘇靜塵一個人。

“因為時間不夠?”溫瀚清問。

“有時候實驗時間不受控制,沒辦法保證中午有睡覺時間。回寢室睡覺太折騰。”蘇靜塵回。

這幾年改變她的地方太多了。

溫瀚清沒再多問。

快到實驗樓前,蘇靜塵停下腳步,還是決定把事情說清楚,“麻煩以後不要喊我‘塵塵’,不合適。”

溫瀚清反應過來,是剛才在會議室的時候,他高興地忘了自己的身份,“不好意思,以後會註意。”

蘇靜塵點頭,走進實驗樓。

溫瀚清看著蘇靜塵的背影明白她現在對他除了師兄身份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從進實驗室到現在,她沒問過他私人問題,也沒表露出她對過去有一絲懷念。

她對他不感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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