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溫瀚清在502實驗室群裏問，“最近準備排下學期的組會匯報表，大家每周大概什麽時候有空？”

“我周末不能保證每次組會都到，周中的時間應該沒問題。”周墨回。

“孟教授是每次組會都參加麽？@溫瀚清。”原野問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孟老師參加組會的時間不固定,我們按照計劃開組會,孟老師如果有時間會通過視頻會議參加。我會提前跟大家說。”溫瀚清在群裏回。

“明白！組會最好安排在周中。謝謝！”原野放下心中大石回覆。

“我什麽時間都可以。”蘇靜塵回。

李嘉渡接著蘇靜塵回,“加一。”

過了會,秦辭回,“同上。”

溫瀚清摸清楚時間後，開始做表格,這時收到一條消息。

“系裏會議室比較緊張,有些組已經有固定開組會的時間了。比如系主任實驗室固定每周四下午。這個時候,會議室就是他們的。”

是蘇靜塵發來的消息。

溫瀚清倒是沒註意這點,於是回覆，“謝謝提醒。我去了解一下哪些時間段是空著的。”

“我目前知道的是周三上午，周五晚上沒有固定實驗室開組會。”蘇靜塵回。

“謝謝。幫我節省了不少時間。”溫瀚清回。

蘇靜塵發了個舉手之勞的表情包。

中午，溫瀚清把到組會排出來了,發到群裏,“這是組會安排，有問題跟我說。”

除了溫瀚清,其他人吃過午飯都已經在實驗室了。看見組會安排,欲哭無淚。

組會表中每周開一次組會,每次安排了一個人匯報文獻，兩個人匯報實驗進展。大家輪流匯報,平均不到兩周就要匯報一次。

“要不我去給溫師兄表演一個暴風哭泣？求他不要排這麽密集的組會。這每周都做PPT,上臺演講,壓力實在太大了！”秦辭哭喪著臉。

“重回碩士時候。”周墨說,他經歷過，知道壓力大，但進步也很明顯，要是那周摸魚沒做實驗，組會直接就揭穿了。很殘忍，很現實。

原野撓頭，嘆聲，“以後每周不是在做PPT的路上，就是在匯報的路上。”

李嘉渡笑著說，“我是不是該慶幸快要畢業了？”他計劃延期到明年初。

其他人齊刷刷看向李嘉渡，眼巴巴地看著他，“師兄，不要這樣對待我們……”

李嘉渡話鋒一轉，“也許我會延期更久。”

其他人神色一變，“師兄，你也不要這樣對待自己……”

蘇靜塵沈默，她知道溫瀚清以前在國內讀碩士的時候就是每周都匯報。

那個時間段，她會主動選擇消失。並且在組會前的一天，她也盡量不惹他。天大的事也得等他組會結束後再算賬。

不過從上次他們一對一匯報來看，溫瀚清的演講從容自在，平和順暢，游刃有餘。

這都是練出來的。

畢竟以前，他以前在組會前情緒也會焦灼不安，只是不明顯。但現在他顯然沒有了。

“對了，溫師兄讓我們列要買的試劑，我整理了一個表格。要買的不少。你們呢？”原野問。

“我的也有一些。但這還不是重點。”周墨說。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看著周墨，等著他解釋。

“我手上還有之前徐老師在的時候，買得試劑的訂單，還沒給報銷。銷售隔三差五地給我發消息，讓我給他們結賬。之前沒錢，我都把銷售的微信設為免打擾了。”周墨解釋。

實驗室氣氛一下凝結。沈默在蔓延，像藤蔓一樣爬進每個人心裏，戳動他們之前忽略了的事情。

這件事很麻煩。

李嘉渡打破沈默，“我們先把自己還沒報銷的整理出來，匯總一下，看有多少錢。等弄清楚了，再跟溫師兄說。”

大家紛紛坐回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

“大家不要重覆報銷啊，不確定的訂單就去系裏購物平臺上查賬。寧願麻煩點，也不要弄錯了。”周墨提醒。

“好！”其他人回應。

大概過了半小時，蘇靜塵把自己的賬單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眉頭擰的像麻花。

估計其他人的也不少，這些要從溫瀚清手上的那筆60萬經費裏走賬？

不知道是否能行。

“我這裏有一萬五千多還沒報銷。”秦辭先開口。

“我的，兩萬八……。”原野有些瞠目結舌地說。他知道自己有一些訂單沒報銷，但是不知道有這麽多。可能是因為從不同公司買的，以為沒多少，結果加在一起還是有點嚇人。

“兩萬一。”周墨說完嘆了口氣。

“一萬六。”蘇靜塵說。她之前因為不想面對徐志平，所以有些賬目積壓了很久。

其他人不約而同地看著遲遲沒說話的李嘉渡。仿佛他這裏是最大的“紅色炸/彈”。

四人在緊張、期待又凝重的情緒交織中等李嘉渡開口。

“三萬七。”李嘉渡說完，推了推眼鏡，“是不是還沒算系裏有些付費儀器的使用費？動物飼養費算了嗎？”

話音落地，大家都吸了口冷氣，兩條胳膊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耷拉下來，瞪大眼，立起脖子，面面相覷。

無人說話，休息室再次陷入死寂。

“這可怎麽辦？”秦辭自言自語地小聲嘀咕，但其他人都聽到了。

“不能全部讓溫師兄用他在做的新課題的錢吧？”原野有些心虛地說。

周墨搖頭，“應該不行。這其實是徐老師該解決的問題，是他遺留的問題。孟教授和溫師兄都沒義務給咱們解決。”

“還是要跟溫師兄說吧，看看他怎麽解決？估計得跟孟教授商量吧？”李嘉渡問。

“徐老師當時可是拍拍屁股就走了，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解決。那又得麻煩溫師兄了。這事還挺棘手的。”秦辭蹙眉說。

蘇靜塵沈默地看著書桌。

一時之間也沒好辦法，大家惆悵了會就去做實驗了。

蘇靜塵收回思緒，繼續在各大生物公司網站搜尋抗體和試劑。

這個活很繁瑣，需要檢索大量文獻，看大部分用的是哪個公司的試劑，然後去公司官網搜索，看說明書是否滿足自己的需求，還要看相關文獻，看看試劑效果好不好。

雖然麻煩，但又必須沈住氣尋找。不然最後可能花了錢，試劑效果不好用，浪費時間又浪費錢。

這是最後開始實驗前的準備工作。她有些迫不及待想開始做實驗了。

***

晚上十點，蘇靜塵還剩一個抗體要查，想著趕緊找完，把這件事結束，明天開始做其他事。

一天都很緊張。這會，實驗室和休息室只剩她一個人，就關了空調，推開窗，感受自然風。

打開了手機上的音樂播放器，選了一首《仲夏夜之夢》交響樂。

聽著音樂，扯下頭繩，散開頭發，翹著腳，翻著網頁，打著字，夏夜帶著露水氣息的風吹拂著她的頭發，發尾來回擺動。

右手肘撐在桌面上，掌心托著下巴，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英文說明書。

看完一份說明書，接著去找文獻，最終確定了要買的試劑的貨號。

工作結束，起身，走到窗邊。

抱臂看著城市主幹道的路燈，偶爾呼嘯而過的汽車，迎面撲來帶著暑氣的夜風。

心裏平靜又淡定。那團灼人的微火已經了無蹤跡了。在這場焦灼茫然甚至自我懷疑的掙紮中，到現在她確認自己走出來了。

在確定以自己為中心，而不是把情緒與實驗、課題這類外界事物深度捆綁後，她再次掌控了自己，把處在失控和失序邊緣的情緒拉了回來。

風吹起嘴角，眼睛布滿星辰，夏夜的風劃過皮膚，清涼又舒緩，身體跟著放松。吸取到大自然給與的能量，感受一股力量在體內滋長。

望著遠方，什麽都不想，只覺得天高地遠，浩瀚無涯，生命就在這一朝一夕中。

尋找內心平靜也許是終身難題，但此刻，她慶幸自己又擁有了。

溫瀚清走進實驗室，踏進休息室門口時，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站在窗前的背影。沒有急著走進去，而是駐足在門口望著。

風吹起她的頭發，休息室裏放著那首她一直都很喜歡的曲子。

靜謐又悠長的氛圍，柔和又美好。

她一直都很瘦，但是又不柔弱。前段時間，處於低谷，雖然她什麽都沒說，但有種破碎感，整個人的能量都低的驚人。

現在看著她的背影，能感受到一種生命力散發出來。特別是上次一對一的組會，他所有的擔心就此放下。

就這樣看著，他可以到地老天荒。

打破這種沈靜的是蘇靜塵放在工位上的手機震動聲。

她轉過身，眼皮上擡，頓住，楞了下，朝他點頭，邁腿走向工位。

溫瀚清也走到自己工位，兩人都沒說話。

蘇靜塵拿起手機看消息，是蔣雲升發來的，“最近咋樣啊？”

“我好了！”蘇靜塵沒猶豫地打字。

“不錯[大拇指]”蔣雲升回。

“蔣老板上次立功了，回去請你吃飯。”蘇靜塵想起前段時間蔣雲升跟她聊天，她從中得到了一些靈感，至少通過聊天把思路理清了一些。

很快，蔣雲升回過來一條語音。

蘇靜塵點開，結果還沒來得及放到耳朵邊，語音外放出來，蔣雲升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飄蕩在502休息室上空。

“現在忙不？想請蘇家二小姐幫個忙。”

聲音裏帶著一些吊兒郎當。

蘇靜塵拼命按低音量鍵，快速打字，“說！”

下一秒，蘇靜塵手機進來電話，拿起手機，起身朝外走，準備去外面接電話，走到門口，劃開，走了兩步，就聽到蔣雲升嚷嚷，“餵？蘇靜塵？你人呢？不方便接電話？”

“什麽事這麽著急？”蘇靜塵快走兩步到了實驗室門口，接著朝走廊盡頭走。

溫瀚清扭頭看著休息室門口。

蘇家二小姐？一個男生這樣稱呼蘇靜塵？

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點。這麽晚可以打電話的關系，應該是很好的朋友。至於是否有其他關系，無法判斷，不想判斷。

心裏一下有點空，微仰頭，閉上眼，回憶過去她的朋友和同學圈。這個聲音，他不熟悉。

也是，過去幾年了，她有新的朋友很正常，就算談戀愛也很正常。

他有什麽資格和立場去阻止？

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看著墻上的時鐘，一秒一秒流逝，蘇靜塵還沒回來。每分鐘他都可以想到一種可能。每種可能都讓他心往下沈一點。

過了十來分鐘，聽見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靠著椅背，仰頭閉目的溫瀚清，一下坐正，繼續看著電腦屏幕，但什麽也沒看進去。

接完電話，蘇靜塵看溫瀚清還在，不懂他為什麽這麽晚還來實驗室。如果不用做實驗，只是文字工作的話，這麽晚在家裏也可以做。

不過她也沒問，打算關了電腦，回寢室休息。

收拾好東西，蘇靜塵起身，“我先回去了。”

“嗯。”溫瀚清看著電腦點頭，想了想，站起來，看著蘇靜塵又問，“今天有什麽事嗎？”

他問得很隱晦，沒說是實驗室還是蘇靜塵本人是否有事，看她怎麽理解吧。

蘇靜塵正在帆布包裏翻看是否帶齊東西的動作停住，看向溫瀚清所在的方向，“實驗室有點事。”

蘇靜塵想著早晚也要告訴他，不是她來說，也是其他人，趁這個時候說了吧。

“什麽事？”溫瀚清問。

“實驗室之前有些訂單沒報銷，是孟老師來之前的訂單。今天大家匯總了一下。”蘇靜塵說到這裏，打住。那個數字讓她很猶豫。

溫瀚清沒料到是這件事，不過想到這間實驗室之前的樣子，也明白他們沒錢，於是問，“多少錢？”

“大概12萬，還沒算動物飼養費和儀器設備使用費。”蘇靜塵的聲音有點虛，也不敢看溫瀚清，只得繼續低頭在包裏掩飾性地翻東西。

溫瀚清聽完沒說話。

兩人都站著。

“我想想辦法。”溫瀚清思考之後說。

“會不會很麻煩？”蘇靜塵擡起頭，帶著歉意說。

“沒多大事。”溫瀚清語氣平平地回。

“謝謝。”蘇靜塵說完，朝門口走。

“靜塵。”溫瀚清看著她的後背說，“這是實驗室的事，不是你的事。”

蘇靜塵停下腳步，不太明白地轉過身看著溫瀚清。

聽見他解釋，“不用覺得愧疚。”

“你來這裏，一直在幫大家解決麻煩。”蘇靜塵回。這是溫瀚清來這裏一個半月，她最直觀的感受。

“這個‘大家’不包括你。”溫瀚清看著蘇靜塵直言。

“我也麻煩你了。你幫我想課題了。”蘇靜塵直面這個問題。

“那是合作。”

蘇靜塵知道不是“合作”，但也沒辯解，朝他點點頭，沒多停留，出了休息室。

很快溫瀚清聽到門被合上的聲音，很輕，仿佛蘇靜塵心裏那扇門對他關閉了一樣，雖輕但重。

面對這種無解的現狀，溫瀚清陷入長久的沈思中。

最後他想起《基督山伯爵》中的一句話，“人類一切的智慧就包含在這幾個字裏面：等待與希望”。

這是以前他在等待國外博士申請結果卻很長時間得不到回覆時，蘇靜塵安慰他的一句話。

當時遲遲沒有結果，他很焦慮。雖然沒表現出來，看上去一切如常，但是蘇靜塵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帶他去了植物園。

一開始只是說讓他陪她去看春天的花，這是春天該有的儀式感。

到了一處小路上，兩排矗立著遠遠看去像藍色雲朵一樣，輕盈又柔軟的藍楹花，放肆又熱烈的開著，路兩邊的藍楹花樹在中間交接，路上灑滿了淡藍色花瓣，形成一條花道。

生命可以盛放到如此境地，讓人震撼又感動。

兩人牽手走在花路上，蘇靜塵一路都在笑。

“這裏好適合辦婚禮啊！比起一般婚宴上那些臨時搭建的紅地毯，這裏太漂亮了！”

“以後我們在這裏結婚好不好？”溫瀚清望著綿延的花路，牽過蘇靜塵的手，把她擁到身前。

“結婚？我還是個孩子，想不到那麽遠。”蘇靜塵直爽回答，那個時候她還不到20歲，結婚是一件無比遙遠的事。

溫瀚清倒也沒生氣，雙手扣著蘇靜塵的手，在她耳邊說，“想結婚了跟我說，千山萬水我也來娶你。”說完親吻了懷裏人的耳垂。

“好啊！如果以後我們沒分開，我會嫁給你的。不過可能需要好久好久！”蘇靜塵明快地回。

說完掙脫開他的懷抱，跑到前面，站在路中間，指著身後的藍楹花，回過頭來，笑著朝他大聲說，“溫瀚清！你的前途肯定比藍楹花更耀眼！現在你要做得是等待與希望！”

那張漂亮又明亮的臉，美得像精靈，讓周圍所有花都失了顏色，吸引了路人的註意力。

甚至有人舉起手機想拍蘇靜塵，被溫瀚清快步上前制止。

勸說完行人後，他朝那張笑臉走過去“要不我不出國了，我們一直在一起？”。

“不！你一定要出國！不許退縮！”蘇靜塵豎起食指按著溫瀚清的嘴唇，斬釘截鐵地回。

“別人的女朋友都是希望男朋友一直陪在身邊，你倒相反。”溫瀚清故意訕訕地說。

“你的前途和我們的愛情是兩回事，不能以對方為借口來逃避！”蘇靜塵回。

不到20歲的蘇靜塵總是出乎他的意料，是他認知範圍外的女生。

那時的她是發著光的明珠。那時的她還是他的蘇靜塵。

想到這裏，溫瀚清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清風徐來，吹走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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