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五十,蘇靜塵踩著室外35度的熱氣，帶著電腦到達會議室。

推開門，冷空氣迎面撲來，已經有人提早來了。

再擡頭,看見了穿著白色襯衣對著門坐在會議桌前的溫瀚清。

溫瀚清聞聲,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擡起,正好對上看過來的蘇靜塵。視線將要在空中交匯的瞬間,只見蘇靜塵眼球一轉,避開了他的目光。

“師兄早。”蘇靜塵看著會議桌說，然後不露痕跡地朝裏走,在溫瀚清對面的位置坐下,放下電腦,按開電腦電源,等著開機。

“早。”溫瀚清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電腦屏幕，“有兩件事，我先講一下,然後我們再討論。”

“好。”蘇靜塵沈著氣,沒有說她也要講一個課題。她打算先觀察，按兵不動,見機行事。

溫瀚清拿上電腦,走到會議室左上方的講臺上,把自己電腦連上投影儀，打開其中一份PPT。

“上次組會你匯報的課題,我想了想,有可以改進的地方,換個方向應該可以繼續走下去。”溫瀚清提綱挈領地說。

“還能救回來？”蘇靜塵詫異。老實說,她自己已經把上一個課題徹底放棄了。

“應該可以。”溫瀚清點了全屏按鈕，開始匯報。

蘇靜塵以為會尷尬的場面壓根沒出現。

溫瀚清把她的課題重新換了角度，調整了方向，一點點地，清晰明白地講出來。有些地方用了線圖和對比圖，說了他這麽改動的原因及背後的文獻依據，有理有據，清楚易懂。

演講的全程，她沒有感受到溫瀚清的“顯擺”，相反是專業又認真的態度。

她之前所有的顧慮和不適都消失了，全神貫註地聽溫瀚清的匯報。遇到有問題的地方，她低下頭，迅速在紙上記下來。

這個時候，溫瀚清會停下來，等她寫完再繼續朝下講。

30多頁PPT，花了半個小時講完，蘇靜塵記錄了好幾個問題。

等溫瀚清講完，蘇靜塵問，“你要不歇一下？”

演講這種事就算是對任何擅長匯報的人來說都不是輕松的事。

“不用，你問。”溫瀚清回。他很好奇蘇靜塵準備提什麽問題。

蘇靜塵拿起記錄本，站起來，面朝溫瀚清，“第一個問題，PPT第5頁，我沒理解的話，你是從這裏把我之前那個課題分出一個小支，然後從這裏順著這個小方向再充實擴大吧？放棄那個課題的大方向，挖掘出了一個小方向。”

“沒錯，是這樣。”溫瀚清朝蘇靜塵壓手，示意，“坐下問。”

“不用，我站著。”蘇靜塵堅持，她站著會比較舒服，不然有種溫瀚清是學生，她是老師的錯覺。

“開拓出的這個小方向，你覺得有問題嗎？”溫瀚清問。

蘇靜塵壓下頭，抿了抿唇，然後擡起頭，看著講臺，“老實說，你講得這個小方向，我還不太了解。就你提供的背景來說，邏輯上說得通，是一個完整的課題，並且做法也很新穎，工作量不是太大，可以試試。”

“但是這個小方向發不了很好的文章，只能發中規中矩的，這樣你願意做嗎？”溫瀚清想確認。這是他擔心的地方。

“我手上還有很多樣本，可以試一下。努努力，順利的話，一年時間可以把前兩部分做完，看看結果，加一點新方法，發不了大文章，但可以證明一個還不錯的假說。”蘇靜塵在腦中迅速盤算了一下說。

溫瀚清揚了揚眼尾，這是蘇靜塵，聰明又反應敏捷，做事利落不拖拉。

原來的蘇靜塵還在。

“不過有幾個細節，需要請教你一下。”蘇靜塵看著自己手中的記錄紙說。

溫瀚清點頭，一一解答疑問。

兩人一來一回，你問我答，順暢又高效地解決問題。

蘇靜塵提出的所有問題，溫瀚清都能給出肯定的答覆，並且解釋清楚。這背後需要看的文獻多如牛毛。

蘇靜塵心裏只有感激，這種感激如果只是用語言來表達，會蒼白無力。但現在她也想不到有什麽辦法來回饋溫瀚清的付出。

以後找機會再說吧。

花了一個半小時，把這個課題梳理清楚。

解答完後，溫瀚清走下來，在蘇靜塵對面坐下。

“這個課題，到時候發文章，我們共同一作吧，你一作一，我一作二行嗎？”蘇靜塵盤算了一下。

在她的認知裏，這個課題是溫瀚清想出來的，屬於他。她只是實驗的執行者。最後的通訊作者一般來說只能是導師，溫瀚清沒辦法成為通訊作者。就算實驗全部是她做的，溫瀚清也功不可沒，有些利益方面的事得說清楚，沒人有義務幫自己忙。

“不用，你獨立一作，我署不署名都行。”溫瀚清拒絕。

蘇靜塵握著手中的筆頭輕輕敲了幾下記錄本，“你博後簽的出站協議裏有文章要求吧？”

“有。這個你不用管。”溫瀚清從電腦上擡頭，“剛才的PPT發到你郵箱了。文件比較大，微信傳不了。”

“哪個郵箱？”蘇靜塵問。

“chenchen77。”溫瀚清說，隨即反應過來，頓了下，“這個郵箱你還在用吧？”

蘇靜塵楞了下，點頭，“在用。”

有些往事就此上心頭。

***

chenchen77是她本科時候的郵箱，但是這個郵箱是在溫瀚清的指引下註冊的。

當時她常用的是一串數字的Q/Q郵箱。後來這個郵箱用來參加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活動，所以垃圾郵件很多，郵箱很亂，她有點嫌棄。

有一次要參加一個重要比賽，投簡歷的時候，需要填郵箱。她當時就問溫瀚清用的是哪個郵箱。

溫瀚清沒多問就直接把自己的郵箱和密碼都發給她了。

蘇靜塵琢磨了一下，決定跟他用同一個郵箱系統，用了自己最喜歡的拼音和數字作為用戶名，並且謹慎使用這個郵箱，一般只有正式或重要的場合才會留這個郵箱，保持這個郵箱的純凈和整潔。

當時註冊完，第一時間就把用戶名發給了溫瀚清，“chenchen77，請記住你女朋友的這個郵箱！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一種戀人間獨有的分享欲和希望對方記住自己所有重要信息的霸道昭然若揭，並以此為傲。

“密碼呢？”溫瀚清笑著問。

“保密。”蘇靜塵不分享。

“我的都給你了。”溫瀚清說。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想要，只是在熱戀中的人總想知道對方所有的一切，仿佛這樣，這個人就全部屬於自己，一種可怕的占有欲。

“你自願給的。我又沒要。放心，公平起見，我不會登陸你的郵箱的。或者你現在就改密碼。”蘇靜塵說。

她的邊界感就算是在最親密的戀人面前也沒輕易打破。並不是不信任，而是她想一直擁有自己的空間。不管是單身還是戀愛，這是她一直堅持的原則。

溫瀚清對蘇靜塵這種想法有些不開心，但也選擇尊重。

最終沒改密碼，他也知道蘇靜塵真的從沒登陸過他的郵箱。特別是在國外時，如果他的郵箱被異地登錄了，系統自動會給他發消息，提示郵箱安全，他從沒收到過這樣的消息。

有時候他甚至希望自己的郵箱在國內被登陸過，但從沒有。

***

出了一分鐘小差，蘇靜塵把思緒拉回來，想了想，做出決定，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你趕時間嗎？”

“不趕，有時間。”溫瀚清擡頭，看著對面的人。

“我有個課題，想跟你匯報一下，聽聽你的意見。”蘇靜塵躊躇了一下，鼓起勇氣說。

經歷了上次的被否定，雖然現在她對自己這個想法比較自信，但需要其他人的確認，這樣下次匯報才能多一些底氣。

老實說，她不確定上次那樣的否定如果再次出現，她是否能快速走出來。

跟溫瀚清先匯報，就算得不到肯定的答覆，她也不會覺得多丟人。

這是基於她對溫瀚清曾經的了解。他從不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

溫瀚清眼皮擡了下，目光深邃，從靠著的椅背上立起身，坐正，“好。”

蘇靜塵拿起電腦，走上講臺，連上投影儀，打開PPT，全屏，準備開講，結果發現自己忘記帶激光筆了。不確定是不是在包裏，想著就用鼠標吧，也不影響。

溫瀚清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看著她的視線朝桌子上放著的帆布包看了幾次，猜到了，於是拿起擱在桌面上的他的激光筆，“需不需要這個？”

蘇靜塵點頭，準備走下講臺，過去拿。

這是溫瀚清已經起身了。

“這個是開關，這個鍵是上翻頁、這個下翻頁，這個可以調節亮度。”溫瀚清給蘇靜塵簡單講解他的激光筆的使用方法。

“好，謝謝。”蘇靜塵接過激光筆。

待溫瀚清坐回去，蘇靜塵開始講解。

不得不說她真的不擅長演講，就算聽眾只有一個人，也緊張到聲音變調發抖。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一站上講臺，就像自動被打開了緊張按鈕。

溫瀚清肯定能聽出來，但她確實沒辦法做到對演講從容自在。

也許她永遠也不會有對演講泰然自若的一天。

哎，人生真是歷劫。

停頓了一下，平覆緊繃跳動的心臟。

“深呼吸。”溫瀚清輕聲說，“把我當成一棵白菜。”

蘇靜塵笑起來，不好笑的笑話，但確實輕松了一些。

又深呼吸了兩次，讓心跳盡量平和一點，“我從頭開始。”

溫瀚清註視著臺上的人，點頭。

蘇靜塵接著講，一開始有點磕磕絆絆，但到後面，慢慢演講地平順了，課題思路也鋪開了。於是越講越順，沈浸在課題裏，甚至有點開心，因為這是她自己完整想出來的課題。有種跟人分享自己果實那種開心。

花了20分鐘，蘇靜塵講完了自己的課題。

然後看著臺下的溫瀚清，想聽聽他的意見。

但是過了一分鐘，溫瀚清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著投影幕布，思考。

蘇靜塵耐心等著，但這種時候，一分一秒都能放大情緒。

她從溫瀚清側臉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一種不安感的感覺從她全身蔓延開來，像野草般瘋長，甚至有種悲涼感。

也許是沒有第一時間收到建議，所有能想到的都是不好的方面。

蘇靜塵站在臺上，雙手握拳，微低著頭，不再看溫瀚清，不想從他的表情來揣摩什麽。

好在溫瀚清沒有讓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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