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會結束,蘇靜塵回宿舍，拉上窗簾，開了空調，蒙頭大睡。

原本以為睡不著,結果翻了個身,以攀巖式的姿勢側趴著,閉上眼睛,放空腦袋,不一會就昏睡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處在半夢半醒中,小小地掙紮了一下,掀開眼皮,半瞇著眼,用腳勾過放在床尾的手機，通過眼縫看了眼屏幕，下午五點。

楞了下，眼睛瞪大,解鎖手機,再次確認。

這一覺睡了快4個小時，這會醒來,有種睡醉了的感覺。

腦袋昏昏沈沈的,像被塊石頭壓著,太陽穴突突跳，渾身睡到脫力,軟綿綿的,每動一下都需要用上意念發力。

不能繼續躺著了,掙紮著坐起來,抱著夏涼被，倚著墻，頭微垂著。

莫名地有種被世界拋棄的孤寂感。

寢室窗戶斜對著學校操場，能聽到操場上口哨聲，喝彩聲，球撞擊地面的有力的節奏聲，各種聲音接踵而至，可以想象那裏正青春、熱烈又暢快著。

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窗外的夕陽收斂起鋒芒，沒開燈的寢室在空調口源源不斷的冷空氣下，有種幽冷感。透過姜黃色窗簾飄進來的光線，讓整個寢室有種日薄黃昏的老電影質感。

靜靜地坐了會，按了按太陽穴，清醒了一些，爬下床，關了空調，嘩一下拉開窗簾，推開窗，一股熱氣迎面撲來，夾雜而來的是歡呼聲，吶喊聲還有裁判“嗶嗶嗶”的口哨聲。

想必是有球隊進球了。有人正開心著，笑著，鬧著。

站在陽臺上，倚著墻，抱臂看著遠方正在下落的太陽，無情無緒，直到橘色晚霞一點點被雲層吞噬，突然間她做了個決定。

轉身回寢室，拿過手機，打開網絡，刷了會票，不一會買到了一班高鐵票，收拾了幾件衣服，塞進包裏，出了寢室。

坐地鐵到高鐵站，候車，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上車，人群像沙丁魚罐頭一樣充滿車廂。

熱鬧的車廂，每個人又是孤獨的個體。

三個小時的火車，抵達還不太熟悉的車站。這個車站是一年前修好的，她回來過兩三次。在此之前只能乘坐老式綠皮火車，晃晃悠悠八九個小時才能到家。

此時已經晚上十點。月明星稀，熱風拂面，人來人往，走到路邊，等班車。每隔半小時有一趟班車到他們市裏。

旁邊站在跟她一樣候車的人，偶爾有路過的私家車或者出租車搖下車窗吆喝行人打車。有人上前問價，有人依舊紋絲不動地等班車。

這幾十塊錢的差價是一些人幾天的飯錢。

蘇靜塵悄悄站在其他候車人後面，遠離馬路邊，避免跟出租車司機交流。

過了會，班車到了，跟在人群後面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右手肘支在窗沿邊，手掌撐著下巴，看路邊一瞬即逝的街景。

每次回來都有一些變化。這次發現新開了一家商場，燈火輝煌，人頭攢動。

車廂裏充斥著方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地方小，這些人的交流給她一種出門就能遇到熟人，能隨時隨地聊天侃地的感覺。

而很奇怪，她像被隔絕了一樣，無人打擾她，她也不想攀談。出奇的平靜，全程一言不發。距離上次開口講話，還是組會結束後，跟溫瀚清。

到了小區前的公交車站，下車，走到單元樓，上樓，掏出包裏的鑰匙，擰開鎖。

“哎呀，嚇死我了！”

蘇靜塵拉開門，看見雙手交疊撫著心口，驚魂未定，穿著居家服，站在臥室門口的母親，“媽媽？你還沒睡？”

“回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沈芳邊嗔怪，邊朝蘇靜塵走過去，“塵塵，餓不餓？我去做飯。你提前說的話，這會就有現成的飯吃。”

“不餓，不用做。”蘇靜塵拔出鑰匙，走進家門，反手關上門。這才察覺，今天還沒吃東西，只喝了一些水，但她不覺得餓。

“晚飯吃了嗎？”沈芳問。

蘇靜塵把行李放在客廳的茶幾上，誠實地搖頭。

“那就得吃東西。等著，我去煮碗面條，很快就好。”沈芳說著，拿起茶幾上的發夾，盤起長發，走到廚房，麻利地系上圍裙，涮鍋，接水，開火。

蘇靜塵喝了口水，跟著走到廚房，倚著門框，看著母親忙碌的後背，“想吃泡面。”

“不健康。”沈芳說著打開了上層櫥櫃，扭頭問，“想吃什麽口味？”

蘇靜塵一直沒表情的臉，這會漾起嘴角，眼睛閃現光芒，“有沒有藤椒的？”

“這麽晚吃辣的會長痘，對皮膚不好。”沈芳轉過身說。

“媽媽，我想吃。”蘇靜塵放軟語氣，撒嬌。

“好吧好吧，說好了，只能吃這一次。不知道上次你姐姐買的泡面有沒有這個口味。”沈芳踮著腳，翻看外包裝袋，還真找到了一包藤椒味泡面。

接著打開冰箱，從擺放的整整齊齊的幾排收納盒裏，準確找到蔬菜盒，拿出娃娃菜和平菇，洗幹凈，撕成小塊。

接著又拿出一根臘腸，快速切了好幾片。

水開，把配菜悉數放進去，接著放泡面，又磕進去一顆雞蛋。

十分鐘，一碗香辣四溢的泡面出鍋。

蘇靜塵走到流理臺邊，俯身，準備端起碗。

“放著，我來，小心燙。”沈芳正刷著鍋子，瞟到了蘇靜塵的舉動。

“燙不到。”蘇靜塵說著，拿過抹布，包裹住碗，端上後，迅速走到餐桌邊，把碗放下。

沈芳收拾好廚房，洗幹凈手，在蘇靜塵旁邊的餐椅上坐下，看著正埋頭吃面的女兒的側臉，眼神淡下來，“不要太早回學校，在家待到我嫌棄你了，再趕你回去。”

“好啊。我正好是這麽想的。”蘇靜塵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下，很快裝作無事地吃完嘴裏的泡面，開口說。

“明天去店裏，幫我看店。”沈芳伸手，撩起蘇靜塵掉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她耳後。

“哦，好。”蘇靜塵點頭。

“正好明天要進一批書，你幫我去搬。”沈芳說，“回家了得幹點活，不能只吃飯不幹活。”

“是！”蘇靜塵放下筷子，轉頭向媽媽一臉正經地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然後咧開嘴，“沈芳同志用一碗深夜的泡面成功收買了我的體力。”

“就你調皮。”沈芳拍了拍蘇靜塵後背，嗔怪，“頭發剪短了？什麽時候剪的？做實驗不方便？”

“嗯。”蘇靜塵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吃了口泡面，擡頭環顧了一圈屋子，吐出兩個字，“他呢？”

沈芳楞了下，然後心領神會，“出差了。你前段時間說暑假沒時間回來。現在突然回來，正好趕上你爸不在家，一年也見不上一次。”

“正好，樂得自在。”蘇靜塵笑嘻嘻地晃頭說。

沈芳神色黯然。不過也沒多說什麽。夜深了，有些事說多了，只會讓人失眠。

“你快去睡，我吃完，把碗洗了就去睡覺。”蘇靜塵催促母親。

“沒事，陪你一會。大半年沒回來了。”沈芳打了個哈欠。

“哎呀，我在家這些天會煩死你的，不差這會。快去睡覺。”蘇靜塵知道母親的作息，也知道她睡眠質量很差。

“碗放著，不用洗，我明天洗。”沈芳捂嘴打了個哈欠，起身，回房。

“老媽晚安。”蘇靜塵朝母親後背揮手。

“晚安。你也早點睡，養好精神，明天好出力。”

蘇靜塵搖頭笑了笑，接著低頭吃面。一碗熱湯面下肚，每個毛孔都得到了滿足。

動作極輕地洗漱完，蘇靜塵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側著身，看著掛在樹梢上的瑩白月牙。一陣風吹過，樹梢輕撫月亮，溫柔又調皮。這時雲層飄過來，給害羞的月牙披上一層淺灰色外衣。

***

白天睡太多，這會毫無困意，精神頭好的可以捕捉窗外這些細小的變化。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拉回她的註意力。

是溫瀚清發來的消息，“最近有時間嗎？我們討論一下你的課題。”

“最近不在學校。等我回去了再找你討論。”蘇靜塵打下這行字。

“嗯，好。”坐在實驗室的溫瀚清，回了這兩個字，按滅手機，雙腿交疊，雙手交叉抱臂，靠著椅背，看著電腦屏幕。

現在不在學校？去哪裏了？旅游散心？回家？

不知道。也沒什麽立場深問。心裏有隱隱地擔心，但是又有種“塵塵不會做出傻事”的莫名的篤定。

“師兄？”李嘉渡看著陷入思考的溫瀚清，猶豫了一下說，“關於這篇評論，在寫之前我想跟你討論一下。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溫瀚清回過神來，放下交疊的腿。

花了半小時，在溫瀚清的幫助下，李嘉渡理清評論要點，“我現在清楚了。可以開始寫了。”

說完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今天麻煩師兄了，這麽晚還耽誤了你這麽久。早點回去休息吧。”

李嘉渡催促著溫瀚清休息，而他自己已經顧不上作息了，這會爭分奪秒才行。

“沒事，我等會再回去。”溫瀚清打著字回。

看了會文獻，時不時看看手機，明明擱在電腦旁邊的手機屏幕沒有亮起來過，但就是克制不住的想要看看有沒有新消息。

***

蘇靜塵側躺著，視線還是放在窗外，看著樹梢搖曳生姿，半開著的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知了的聲音，像開演奏會一樣熱鬧。青蛙像觀眾似的，時不時發出“呱呱”的聲音來助陣。

聽了半小時“交響樂”，沒有半點困的意思，既然睡不著，那就起來吧。

坐到她的書桌前，拉開中間大抽屜，裏面擺放著五顏六色的筆、各式各樣的紙膠帶、便簽本和手賬。

這些東西沒被人動過。前段時間堂妹堂弟來他們家玩，蘇靜塵還擔心過自己的東西會不會被人翻動。

不過媽媽告訴她，她和姐姐不在家的時候，她們倆的房間門是鎖上的。

當時她還是有點擔心，畢竟這些堂弟堂妹在家裏玩了幾天。以她對他們的了解，他們肯定在家裏上躥下跳，恨不得每個角落都翻遍。

現在看到自己的東西完好無損，知道媽媽擋住了壓力，沒讓人進來亂翻。

拿出手賬本，翻看以前自己畫的計劃樹，全部是她隨心所欲的塗鴉。

上初中時，在媽媽的書店裏翻到了一本教手賬的書，她就被迷住了。從那時候開始做手賬，一直延續到高中。

這些在高考結束後，就被封存了。那些畫筆估計都幹涸了。但這些年，她都沒扔。

現在翻看那些幼稚的夢想和時間計劃，比如周末要跟同學吃刨冰、去鬼屋、滑冰場……

有點好笑，同時有種隔著時空看到過去的那個自己的恍惚感。

有點想念那個時候的自己，那個時候她還有夢想和數不清的計劃。

現在她什麽也沒有，只能被時間推著走。偶爾冒出跳出這個時間軸的念頭的時候又被心中的不甘心拉回去，反覆無常，艱難前進。

過了會，手機亮了，屏幕上顯示此刻淩晨一點。

“蘇靜塵，你回家了？！”

是一起長大的發小蔣雲升發來的消息。

“嗯，你怎麽知道的？”蘇靜塵疑惑。畢竟她是臨時起意回來的。除了母親，其他人都不知道。

“擡頭看對面！”

蘇靜塵下意識擡頭，只看到她已經看了幾個小時的橫七豎八的樹杈子，低頭用手機回消息，“？？？”

不到十秒，收到一條消息，“你就沒看到一個一米八的大帥哥？？你近視了？”

“說人話！”蘇靜塵又擡頭看了眼窗外，漆黑一片像鬧鬼。

她家在三層，最近幾年這個老小區的樹噌噌噌長到了她窗前，把對面都遮住了。

手機這會開始震動，蘇靜塵趕忙按斷，快速打字，“別打電話，我媽在睡覺。”

“哦哦，忘記了。應該沒吵到阿姨吧？我看你房間的燈亮著呢。”蔣雲升發來消息。

“那也可能是我姐回來了。”蘇靜塵回。大半夜的不想睡覺，有人聊天，她就順著聊下去，打發時間。

“曼棋姐才不稀罕我們這破地方。她很久沒回來了吧？話說你在家呆幾天？我們出去玩啊！”蔣雲升回。

蘇靜塵：“沒時間，我得幫我媽看店。”

“蘇靜塵，你真掃興！以前都沒覺得你這麽無聊！”蔣雲升有點氣，飛速打字。

“我媽真的要我去搬書。你想什麽時候出去玩？我安排安排。”蘇靜塵扶額。

“哎喲，想約蘇家二小姐真不容易。時間嘛，你定好了跟我說。我隨時恭候大駕。”

蘇靜塵：“你這麽閑？現在是無業游民？”

蔣雲升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非要大晚上招惹蘇靜塵，“你哥！我！創業成功！最近回來度假！！”

蘇靜塵翻了個白眼，回家就回家，還度假？資本家的腐臭味隔著屏幕都傳過來了。

不過她一盤算，立刻改了態度，“我們這裏確實變化很大，值得回來看看。從火車站回來的路上，我看到東街那邊好像開了個大商場，裏面不錯的樣子。”

“那我們就去商場玩，全部我買單！”

“成功人士的典範[大拇指]”蘇靜塵立刻狗腿恭維。

蔣雲升見怪不怪，簡單又聊了幾句，就休養生息去了。

蘇靜塵又看了會手賬，拿起還能用的筆，隨手畫了幾筆，毫無頭緒，興致缺缺，關上抽屜，又爬回床上。

刷著手機，也覺得沒意思。

人生就是這麽無聊又無趣。

***

墻上的時針已經轉到12。502實驗室依舊燈火通明。

李嘉渡忙裏偷閑瞟了眼坐在旁邊的溫瀚清，“師兄，你這還是美國時間呢？”

溫瀚清搖頭，“回去沒事幹。”

“哦，那我們實驗室熬夜的隊伍又壯大了。”

“都有誰熬夜比較厲害？”溫瀚清不動聲色問，雖然有個名字已經出現在他腦中了。

“我們實驗室熬夜第一名，周墨。第二名，靜塵。除此以外其他人的熬夜大部分是打游戲。不像他們倆在踏踏實實幹活。”李嘉渡說。

“熬夜最多的兩位，他們的頻率是什麽樣的？”溫瀚清問。

“周墨像不需要睡眠似的，很可怕。以我的觀察，他可能平均每天睡不到6小時。”李嘉渡說。

溫瀚清放在身側的右手握拳，專註聽接下來的這位。

“靜塵好一點，有時候熬到兩三點，甚至通宵，大部分都是十點後離開實驗室。周末也不像別人一樣去逛街，談戀愛。基本上所有的精力都在實驗室。她這兩年很難，但這次課題被否定應該比以往更艱難，對她的打擊肯定很大。”李嘉渡說完嘆氣搖頭。

溫瀚清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他認識的蘇靜塵不是愛抱怨的人，她好像什麽都能消化，有一顆強大的心臟。

但是再強大的心臟，她也只有一顆，不比別人多一顆。

“換做別人，早就崩潰了。靜塵其實很聰明，很努力，但誰知道徐老師一開始給的方向就錯了。哎，希望她振作起來吧。”李嘉渡說著拿起右手旁的馬克杯，起身，“我去接杯水。”

溫瀚清想到前些天在休息室看到蘇靜塵桌子上的那張申請轉碩士的表格，還有組會上那雙無助的暗淡眼睛，心不由地刺痛起來。

大概真的是受夠了吧？

她像陷進了一個迷局，被困住。

但以他對蘇靜塵的了解，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解救不了她。

這是一段她要度過的艱難歲月。他能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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