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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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當天晚上,蘇靜塵不知道自己幾點睡著的,再次對外界有反應是聞到了飯香。睜開眼睛,窗外天光大亮,源源不斷的香甜味道穿過門縫,飄進來。窗前的桂花樹開得正熱鬧,濃郁的香味也透過窗戶溜進來,彌漫整個房間。

瞇著眼,沈醉了一會兒,伸了個懶腰,在床上翻滾了兩圈,起床,吸著拖鞋,關了落地扇,開門,看見了正在廚房忙碌的媽媽。

“老媽早安!”蘇靜塵朝廚房喊了一聲,轉身去衛生間洗漱。

“醒了啊?那一起吃早飯。”沈芳又拿了一只小碗盛粥。

等蘇靜塵收拾完,走到餐桌邊,看到上面已經擺上了小米粥、小籠包、茶葉蛋,還有一瓶低溫鮮牛乳。

“我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蘇靜塵開心地吹起彩虹屁。

“少來!等會讓你搬書,話說得太早了。”沈芳回。

蘇靜塵坐下,夾起一個小籠包,一口吞下,有點燙,趕忙擡起手扇風。

“都這麽大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剛出鍋肯定燙。”沈芳說著,把一杯溫水遞給蘇靜塵。

“好吃!你自己做的?”蘇靜塵問。

“嗯。冰箱還有包好的生的小籠包,你想吃,我之後每天給你蒸。”

蘇靜塵點頭,又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四溢,趕忙用裝小米粥的碗接著。

之後她顧不上說話,以風卷殘雲之勢,瘋狂吸入。吃得身心滿足的透透的。最後只剩一瓶牛奶。

“媽媽,你喝。我喝不下了,吃太飽了。”蘇靜塵把牛奶遞給母親。

“我不喝。給你準備的。現在喝不了,等會喝。”沈芳收拾著碗筷說。

“你現在是更年期吧?得每天補鈣,不然容易骨質疏松。我現在身強體壯,不需要喝牛奶。”蘇靜塵把牛奶吸管戳進去,遞給母親。

“我每天在吃鈣片。補過了。這是你愛喝的那個牌子。”沈芳催促蘇靜塵。

蘇靜塵這才註意手中握著的瓶身,是個玻璃瓶,是他們家這裏特產的一種鮮奶,只不過現在換了外包裝。

她小時候很挑食,不愛喝牛奶。沈芳換了各種品牌的牛奶,讓蘇靜塵和她姐姐每人每天必須要喝一瓶牛奶。

最後是這個牌子的牛奶,蘇靜塵喝得下去。一直到初中畢業,她喝了很多年。後來去外地上學就很少喝到了。

而姐姐喜歡的是另外的牌子,母親也沒有隨意糊弄,就一直買兩種牌子的牛奶。每天去上學,一人拿一瓶,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出門。

蘇靜塵握著微冷的牛奶瓶,低著頭,回憶過去的種種。

她小的時候,這座小城的經濟很落後。每家都沒什麽錢,很多都只夠溫飽。牛奶對很多家庭是奢侈品。

他們家也不寬裕,母親還因為一些原因,丟了工作。但就算如此,依舊堅持讓她們姐妹倆喝牛奶。

所以她跟姐姐一直是同齡人羨慕的對象。甚至被戲稱為“牛奶娃娃”。

但其實她也聽到過周圍的鄰居或者父母的同事背地裏的閑言碎語。

諸如“老蘇家的倆閨女真是被沈芳當寶貝在養。不過是倆女孩,又不是兒子,早晚得嫁人,沒必要這麽養。”

“是啊,貴養賤養都是賠錢貨。”

“有這閑錢,不如再拼一次,說不定生個兒子,這樣沈芳也能在老蘇家宗祠擡起頭來。”

“……”

後來她和姐姐的身高在同齡人中一直是偏高的。現在蘇靜塵身高1.68米,姐姐蘇曼棋更是竄到了1.72米。

這個時候大家才恍然過來,原來喝牛奶真有用,但為時已晚。

“想什麽呢?換身衣服,咱們出發。”沈芳收拾完廚房,看見坐在餐桌邊發呆的蘇靜塵。

“哦,沒什麽。牛奶我帶著,等會喝。好久沒喝了,還真有點想念。媽媽,還是那位叔叔送牛奶嗎?我們家每天還在定這種牛奶?”蘇靜塵疑惑。

因為她記得,這種鮮奶都是提前預定好,每天早上會有人送到家門口的奶箱裏。

“那位叔叔過世了。他兒子接手了生意。家裏沒訂了,今天早上在樓下,碰到他,從他手裏順了一瓶。放心,你在家的這些天,每天都有喝的。我訂了。”沈芳說著走到客廳,順手把沙發上的抱枕歸順了一下。

“那位叔叔過世了啊,好可惜。我記得他很和藹很親切,臉上一直掛著笑。”蘇靜塵準備去往臥室的腳步停住,轉過身來看著母親說。

“是啊,年初突發疾病去世的。年紀也不大,還不到60歲。賣得牛奶一直保質保量。沒耍過滑頭,是個好人。”沈芳同樣遺憾。

他們這個年紀的人到了隨時可能因為各種問題去世的階段。

“好人不長命。”蘇靜塵感嘆。

“所以不要因為一些事情不開心,就這麽幾十年,盡量放寬心一些,日子不管你開不開心都在向前走。”沈芳說著抹了點護手霜。

“嗯。”蘇靜塵點頭。她有點擔心母親看出她的不開心了。

***

到了書店,沈芳開門,蘇靜塵跟著進去。晨輝籠罩著的老書店,有種厚重感。

書店是一座帶著三角閣樓的兩層小房子。第一層是書店,第二層是儲藏室,兩層之間是白色旋轉木質樓梯。

十多年了,中間重新裝修過一次,外墻刷了淡藍色油漆,一面半的墻壁是大大的落地窗。

晨曦投射在玻璃上,迸發出耀眼的光芒,路邊被車輪濺起的灰塵在陽光下跳舞。

遠遠就看見了書店的格局,書店不大,但母親還是分了三個區。

靠裏的區域擺放著三排到屋頂的原木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文學歷史書籍。

中間區兩排書架放著各種教輔書。書店周圍有小學、初中和高中,裏面涵蓋了各類輔導書和趣味書。

最外面的區域是漫畫書、雜志、青春小說和文具等辦公用品。另外最尾端放了三張原木小圓桌和幾把高腳凳,可以提供臨時閱讀點。

書本繁雜但一點也不亂,每個區都井井有條、幹幹凈凈。

進門處是吧臺,可以容納一個人坐在裏面休息,沿著吧臺往裏走是洗手間和拐角旋轉樓梯。

閣樓用來擺放存貨。那裏曾經是蘇靜塵的小天地。

放假的時候,她會來店裏看書,看累了,就爬到閣樓,躺著睡會。靠三角窗那面墻擺著一張軍綠色折疊床。有時候小夥伴來這裏找她,知道了她的秘密基地,就會爬上去跟她在閣樓玩一會。

這裏儲藏著很多她的快樂時光。現在想來,她的童年過得還不錯,至少現在回想起來都是笑臉。

蘇靜塵徜徉在書海裏,眉毛不自覺揚起來。邊走著,邊用手指輕輕劃過書脊。走到盡頭,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照進來,不由地瞇起眼,呼吸著混合了陽光味道的書香。

走到漫畫區,看到有些書的塑料封皮被撕了。

蘇靜塵笑起來。

現在還有人這樣呢。

以前她在書店總會遇到有些人偷偷撕了書的外層塑料,在書店看完了再放回原處,這樣就不用花錢買書了。

有一次她看到這個情景很氣憤。

氣鼓鼓地拿著書走到吧臺跟母親說,“這樣還怎麽賣?大家都是看完就走了,我們怎麽辦?”

母親笑著說,“沒事。有些學生沒錢,讓他們這樣看吧。”

“可是他們這樣算小偷吧?偷知識的小偷!”不到十歲的蘇靜塵為母親的書店著急。

畢竟母親的書店也是家裏較大一部分收入來源。她和姐姐讀書都需要錢,父親的工資除了養活一家四口,還得接濟老家的爺爺奶奶叔叔姑姑。一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

“塵塵,你有沒有細心觀察?有些學生在這裏待半天,最後走的時候什麽都沒買。但是他們出門的時候躲躲閃閃的,眼神裏有愧疚,不敢看我。這說明這些學生也知道這樣做不好。他們本性並不想這樣做,都是好孩子。比起偷其他的,我這裏的知識隨便他們偷。”母親這樣解釋。

年幼的蘇靜塵嘟著嘴,半知半解地點點頭。

現在她看到這樣的現象,只是置之一笑,把書擺好。

沈芳拿起撣子掃書本上的浮灰,蘇靜塵走到洗手間,拿出掃帚和拖把,掃地拖地。

“昨晚是不是沒睡好?”沈芳問正彎腰拖地的蘇靜塵。

“還行。睡得晚,不過現在不困。”

“想不想喝咖啡?”

“想。”

“那我去沖,想喝什麽口味?”沈芳放下撣子去吧臺。

“拿鐵。謝謝媽媽!”蘇靜塵笑著說。

“要謝就謝你姐姐,咖啡機是她買的。”

“嗯,有姐姐和媽媽真好!”蘇靜塵感嘆。這兩人現在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拖完地,蘇靜塵翹著腳坐在高腳椅上,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隨手翻書,還是靜不下心來沈浸在一本書中。心中的焦灼感並沒有隨著離開學校而消失。

過了會,有輛面包車在門口停下。

送新書的人來了,母親去接待。蘇靜塵趕忙放下手中的書,去幫忙。

母親核對書名和數量,蘇靜塵把核對好的書搬進去,先放在地板上,等會聽母親的指令再行事。

這次進了不少新書。蘇靜塵把一摞摞黃皮紙包裹著的新書搬進去,來來回回,累得氣喘籲籲。

“老板娘,這是你閨女?跟你長得真像!她不錯,搬了這麽多書,也沒喊累。”送書的中年男人跟沈芳聊天。

“麻煩稱呼我老板,這間書店是我的,不是我愛人的。”沈芳溫婉地笑著回。

正彎腰搬書的蘇靜塵怔住,不過隨即就笑了。

這是她母親。看似溫柔,實則很有主見。這間店確實是母親一手打造的。最初買下這間店面的錢也是姥姥資助的。書店的裝修和擺設都是母親一手置辦的。父親很少過來。

“哦,失禮了。我第一次來這邊送書,不太清楚。不過,你閨女真不錯,她要是沒對象的話,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兒子?”送書的大叔笑著說。

沈芳笑了兩聲,“不好意思,她有男朋友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

……

沈芳結好賬,回店跟蘇靜塵一起整理新書。

蘇靜塵坐在小馬紮上,饒有興趣地盯著母親,“媽媽,你知道我現在沒男朋友的。”

“我知道啊,但是你現在願意相親嗎?”沈芳反問。

蘇靜塵搖頭。

“那不就得了。直接說你有對象,一了百了。”沈芳拿起吧臺上的剪刀,幹脆利落剪開捆紮帶。

“你這樣是在擋我桃花。”蘇靜塵故意說。她在這方面跟母親的交流一直很順暢。

“這樣的桃花,你要?我們先把書整理一下。”沈芳說著,翻開書封面。

蘇靜塵一時無話。不是感動,也不是敬佩。因為這就是她母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不完美,但是她媽媽接收了她全部,比任何人都做得好。

這裏就是她在無路可走的時候,最後的退路。

“塵塵,來把這幾本書放到中間第五排書架上,這本書賣得好,擺在顯眼的地方。”沈芳用書角戳正在發呆的蘇靜塵的胳膊。

“哦哦,好。”蘇靜塵拿過書,起身,邊走邊說,“這本書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還不錯。雖然達不到作者巔峰狀態,但基本水準還在。”沈芳繼續拆書。

“我現在都沒時間看書。回頭你給我推薦幾本值得看的,有時間我就看看。”蘇靜塵隨手翻看著書說。

她母親年輕的時候是文藝青年,有不錯的眼光和審美。因為愛情,最後被困在這間書店。

“你當年讀高三,壓力很大,每次我去看你,你都讓我帶書。說每周要給自己半天看書的時間,這樣才能滿血覆活,繼續學習。現在還過回去了?”沈芳皺眉反問。

“實驗有點多,忙起來就沒心思看書。”蘇靜塵心虛地解釋,其實是心裏壓著事,焦慮煩躁,很難靜下來看書。

“不要逼自己太緊。實在不行就延期畢業,沒人等著你賺錢養家。”沈芳說。

“嗯,知道。”蘇靜塵簡短回應。她不太想在家的時候還要聊實驗室的事,其實才回來一天,但感覺實驗室離她很遙遠,不願想起來。

把一本本書擺好後,剩下的被蘇靜塵搬到閣樓。

沈芳見書太多,想幫著往上搬,被蘇靜塵制止,“放著我來,你小心腰,我現在有力氣沒處使。”

“養孩子還是有用的。”沈芳扶著木質樓梯扶手,看著額頭布滿汗水的蘇靜塵笑著說。

“哈哈哈……”蘇靜塵抱著一摞書,站在樓梯上,大笑起來。

笑夠了,接著往上走,“閣樓還很空,趁我現在家,你再進一批書,我來搬。媽媽,你打印訂單,我搬完書就打包郵寄。”

除了這間書店,沈芳還經營著一家網上書店。這家網店是電商開始流行的時候,已經工作的蘇曼棋以沈芳的名義開的,建好後,她教沈芳運營。現在這個網店經營得比較成熟。

正值暑假,網店開業滿10周年,蘇曼棋弄了個10周年店慶活動,優惠力度很大,所以最近訂單很多。

上樓下樓30多次後,蘇靜塵搬完書,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上的汗水。

坐在高腳椅上,看著窗外正午的街景,喝了會水,吹了會空調,接著拿過吧臺上的一沓訂單,去閣樓,找書,然後把一本本等待郵寄的書用專門的牛皮紙包好,放進快遞袋包裝好,貼好快遞單,整理好後,打電話給一直在合作的快遞公司發貨。

總共花了近五個小時忙完這些。

蘇靜塵接過母親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甩著酸脹的胳膊,紅著一張充血的臉,走到盡頭的桌子上,坐下歇息。

感覺空調溫度解不了近渴,就去吧臺拿了手持小電扇,對著自己的臉吹起來,小小的風扇葉攪動著空調制冷的空氣,涼爽撲面,不一會就感覺到燒著的臉冷卻下來。

中午十二點半,烈日當空,地面的塵土都幹涸的起灰了,灑水車揚起水槍把它們按下去,想打地鼠一樣。聽著灑水車播放的音樂,蘇靜塵笑起來。

多少年了,還是一樣的音樂。

她突然有些興趣的想用手機搜索灑水機的音樂,想知道是不是全國各地都是一樣的音樂。莫名地有點好笑。

這時才發現手機放在她從家裏背來的小挎包裏,於是走到吧臺。

從包裏取出手機,一上午都沒看手機,也沒連接網絡。這會連上了,看到微信裏有一些消息。

按照順序,由上到下,依次點開。

蔣雲升:【麻煩蘇家二小姐給我一個準話,定個時間,這樣我可以安排時間幹其他的。】

蘇靜塵想了想,定了明天下午。

姐姐:【你回家了?媽媽身體怎麽樣?你幫著幹點活哈。帶媽媽去逛街。】

隨後是幾個紅包。

蘇靜塵簡短回了消息,沒收紅包,她手上還有一些錢。

李嘉渡:【靜塵,你回家了?我看你上午沒來。沒別的事吧。】

蘇靜塵想起上次李嘉渡師兄沒來實驗室,讓大家擔心,就趕忙回了消息。

然後,關了微信,去搜索灑水機的音樂,準備繼續去盡頭的小圓桌那邊歇著。

坐在吧臺收拾桌面的母親突然伸出一只手,遞給她五塊錢。

蘇靜塵茫然地接過,“幹嘛給我錢?”

“去西街買兩個甜筒,有活動,買一送一。平時你們不在,我都沒辦法參加活動。現在去買,我們倆一人一個。”

蘇靜塵聽完眉開眼笑,爽快收下錢,“好!我這就去!”

說著揣上錢,推開門出去。

***

502實驗室,李嘉渡跟旁邊的溫瀚清說,“靜塵回家了。她說要在家歇一段時間。回學校了會跟我說。”

溫瀚清點點頭。

剛才來實驗室,發現蘇靜塵依舊不在,心裏不踏實。但是礙於身份,他不好直接問蘇靜塵現在在哪裏。就算他們現在以師兄師妹的身份相處,但因為過往的身份,不管做什麽他都有些束手束腳,瞻前顧後。

於是就隨口問了李嘉渡,“就你一個人在?其他人呢?”

“周墨在細胞間,其他人都沒來。原野和秦辭回家了,他們在群裏說了。奇怪了,靜塵也沒來。沒聽說她要回家。我發消息問問。”李嘉渡說完拿起手機。

發完消息並沒有馬上收到回信,溫瀚清雖然看著自己電腦屏幕,但是餘光時不時瞥向李嘉渡那邊,希望他那裏能收到消息。

中途,他一度想拿起手機,直接打電話給蘇靜塵了。但如果她回家了,應該是不願意接到“師兄”以及“前男友”這樣的人的電話的。

她有很強的邊界感。如果不是工作和學習的場所,她是不願意自己的生活跟工作和學習沾邊的。這點他很清楚。

所以最終都克制住了。

還好,過了會,李嘉渡跟他說了消息。

她在家就好。安全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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