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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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講臺,蘇靜塵打開電腦桌面上自己的PPT,全屏顯示,擡頭看了眼臺下,沒有特定目標,抿了抿唇。

“孟老師,您好,我是蘇靜塵。XX大學本科畢業後,通過研究生招生考試到這裏讀研,五年制碩博連讀。現在是第二年。”

蘇靜塵講完她臨時想好的措辭,準備開始匯報課題。

“跟我是校友。你是哪一年入學的?”孟建川笑著說。在國內,老鄉、校友這樣的身份可以一下拉近人與人的距離。

“我是201X級的。”蘇靜塵有些意外。

“那我比你早入學25年。年輕真好。不過按照時間算的話,你是畢業後考得研究生?”孟建川算了算時間,發現蘇靜塵不是大學畢業後就立刻來這裏讀研,中間有一年空檔期。

“嗯,我本科畢業後,工作了半年,然後考得研究生。”蘇靜塵如實回答。這些信息她沒跟人說過,實驗室的人也不知道。因為她上學比較早,中間跳級過,就算耽誤一年,現在23歲的她也比同年級的人小。

“挺好,這在國外算gap year了,多嘗試,會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孟建川感嘆。

斜對著講臺坐著的溫瀚清看著站在臺上的蘇靜塵,依舊是那張漂亮的臉蛋,白皙又可愛,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滿靈氣,但不像以前那樣神采飛揚,光彩奪目。

現在的她像帶著面具,或者說蒙上了一層紗,有些暗淡的雙眸像她的名字,安靜又內斂,連帶著把她的很多氣場沈下去。

不知道這些年,她經歷了什麽,但應該大部分時間不太開心。否則,她不會是現在這樣,沈郁寡歡。

想到這裏,溫瀚清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沖淡翻上來的苦澀。

蘇靜塵咽了口口水,拿起激光筆,試了試翻頁鍵,然後開始匯報。

由於她進實驗室時間短,課題還沒開題,這次她主要詳細講了課題背景和假設,還有實驗設計。她很需要人幫忙看看課題有沒有大問題。

這也是她最擔心的地方。

匯報持續了20分鐘。沒人打斷她,她也一直看著屏幕,沒掃臺下一眼。雖然她能感受到斜前方溫瀚清投射過來的目光,但這種情況下,她無暇顧及,集中精神把背得滾瓜爛熟的匯報內容講出來。

講到最後,她反倒不緊張了。有種自己盡力了,只能做到這樣的認命感。

匯報完,過了十來秒,才有人說話。

開口的是溫瀚清,“現在正在做得Western Blot實驗,大概什麽時候有結果?”

“最快得一個半月。之前取得樣本用完了,需要重新做動物模型。”蘇靜塵說了她的計劃。

“嗯,取材之前跟我說一下。”溫瀚清思考了一會說。

“好……”蘇靜塵有些猶豫。她不知道溫瀚清要做什麽。但此刻也不好多問。

“這個課題是你自己想的?徐老師沒指導?”孟建川問,語調不像之前輕松。

“徐老師讓我做這個方向,給了一個假設,實驗設計是我自己想的。”蘇靜塵回。

過了一分鐘,沒人說話。

這種冷場放大了蘇靜塵所有感官,腦袋裏冒出來的都是不好的想法。手腳慢慢變冷,渾身的血液像被凍住了,松開僵硬的手指,放下手裏的激光筆。雙手握拳,置於講臺上,低頭看著電腦屏幕下緣。

不用多說,她知道她的課題有問題了。問題還不小,但她不知道問題在哪裏,心亂如麻,分秒難熬。

“你現在的WB結果,每組的N值有2個,但實驗組和對照組沒有差異,你是想擴大樣本量看看能不能做出差異?”孟建川問。

“嗯。”蘇靜塵點頭。上次能做出漂亮條帶了,但是兩組沒有差異,當時她想著是樣本量太少了,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這個實驗非常關鍵,直接關系到後面怎麽做,如果沒有差異,基本宣告課題失敗,一切歸零,兩年時間打水漂。

“這個課題存在問題。邏輯不對,繼續補N值也不會有差異。以我目前對這塊的了解,可能一開始大方向就是錯的。”孟建川有些沈重地說。

蘇靜塵楞住了,下意識擡起頭,睜大眼,看著幕布,仿佛看著網線那頭的導師。

進這個實驗室,徐志平給了她這個假設,然後她看了大量晦澀難懂的英文文獻,想了課題方案,跟徐志平討論了幾次。

每次討論,她征詢意見,徐志平只說讓她先做實驗,看看結果再說。從沒說過這個方向有問題。

現在想想也是好笑,老師自己提出來的假設怎麽可能會認為是錯的?

之前課題不順利,她以為是自己能力不夠,實驗技術不行,綜合看文獻的能力可能也不好。

她把能懷疑的地方和需要提高的方面都改進。整天泡在實驗室,一心解決問題,默默地努力。

在這個過程,自信心慢慢建起來,又被打破。可能今天努力給自己打了雞血,明天又被亂七八糟的實驗現實擊敗。

導致她的情緒反反覆覆,像蠶繭一樣,不停往身上纏絲,以至於她身體和精神都出了問題。

最無力的時候,她根據醫生的建議,進行最便宜便捷,也是她最討厭的跑步,開始自救。

現在卻是這樣的結果?

這個時候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一定很難看。臉上的肌肉止不住的想要笑,可是眼眶裏溫度慢慢升上去,淚水在蓄積。

不可以哭,堅決不能這麽丟人。

這會像有千萬匹馬拉著她的情緒馬車朝懸崖邊沖,她用力握緊拳頭,讓指甲紮入肉中,用疼痛轉移註意力。無論如何,這會必須挨過去,不能失控,千萬不能。

臺下的人不約而同擡頭看向蘇靜塵。但看到她低著頭,想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大家又紛紛把視線移開。

周墨右胳膊肘支在左胳膊上,右手抵住下巴,看向桌面。

原野停下抖腿的動作,挺起腰,坐正。

秦辭按滅正在瀏覽的手機屏幕,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

李嘉渡擡手關了面前的電腦,十指交叉,擱在桌沿。

四個人的眼皮耷拉著,雙眸暗下去,擔憂又無力。

會議室只有空雕出風口的聲音,涼颼颼的冷空氣慢慢沈降,將熱空氣包裹住,不由分說地將它一共變冷。

“沒事,在這個框架下,課題可以朝其他方向走。之後我們商量一下取材的部位,多留點腦組織,試試其他方向。”溫瀚清溫和說到。他面上不顯,實則非常揪心。

這是蘇靜塵努力了兩年的困局,但凡有這個領域的老師幫忙看一下,她也不至於在這個死局裏空手搏鬥。

就算她什麽都不說,他也清楚她過去經歷了什麽。

曾經那個張揚自信的女生墜落至谷底。

她為什麽要經歷這麽絕望的事情?

不應該,不可以。

蘇靜塵擡起頭,朝溫瀚清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他的計劃,但還是很感激他在這種時候幫她解圍。這次她真的無力招架,想就此躺下。

“溫瀚清,關於這個課題你有什麽打算?這個課題還能救回來?”孟建川疑惑。

“前期做了一些工作,現在放棄很可惜。可以考慮不做前額葉這個腦區,換做海馬。有一些文獻應該可以提供一點依據。我之前翻看實驗室冰箱,沒記錯的話,靜塵,你手上還保留了一些做免疫組化的腦片吧?”溫瀚清問。

“嗯,所有切得腦片我都留著,沒扔,有海馬的腦片。”蘇靜塵盡量鎮定地回,還沒結束,不能亂。

她關註的是前額葉,一般只保留這部分樣本,其他的不會切,直接把剩下的腦組織扔掉。但是當時她覺得造模不容易,買的小鼠也花了不少錢,就花了些時間把小鼠腦組織從頭到尾切完,按照順序,做好標記,放在裝有防凍液的12孔板裏,保存在低溫冰箱中。

當時她整天泡在切片室,在零下20度的冰凍切片機裏切了半個月。弄得平時不痛經的她,那兩個月疼得死去活來。

“最近先做一下免疫熒光實驗,可以試試PCG和CREB這兩個分子,實驗室裏有現成的抗體。不出意外,兩天可以拿到預實驗結果。如果有差異,我們可以繼續做。具體的實驗設計,下來我們商量。”溫瀚清依舊平靜地說。

這會他的大腦迅速運轉,要拿出可行的方案拯救這個課題。

不能耽誤,必須得快。這個女生已經掉進水裏了。

直到這時大家才明白過去一周溫瀚清查看並記錄每層冰箱裏的試劑和樣本的目的。他這是為了了解目前可用的所有東西,把資源集中整合。

因為實驗室冰箱裏有一些試劑和標本是以前畢業的師兄師姐留下來的。基本上人走了,東西就擱在那裏,不會再有人去看了。按照學校規定,畢業後,有些樣本需要保存至少5年。

“行吧,你們再試試。如果不行,就及時止損,我再給你其他課題。”孟建川說。

“好。”蘇靜塵應聲,關了PPT,走下來。說不清心情,只覺得終於結束了。站在上面的每一秒都像在被淩遲。

回到座位上,蘇靜塵拿過手機,打開微信,點開通訊錄,把放在“新的朋友”裏,一直沒通過申請的“溫瀚清”放了出來。

溫瀚清看到手機亮了,解鎖,點開,看到“塵塵”這兩個字的對話框出現在他微信聊天界面最頂端。他之前“添加朋友”時把“蘇靜塵”的微信名改成“塵塵”這個備註。

楞了下,點進去,打了幾個字。

蘇靜塵在發出“謝謝”兩個字的瞬間收到了溫瀚清發過來的“不用太擔心。”

這五個字一下讓她眼眶又熱起來。平平無奇的幾個字,在她看來是廢話的一句話,此刻讓她心頭一顫,鼻頭發酸,很想哭。

她不擅長安慰人,也覺得很多安慰的話沒什麽用,有時候說多了只會讓人憑添煩躁。

但此刻這幾個字像定心丸一樣,撫平了她焦灼又沈落到谷底的心。

她硬如鎧甲的心臟一下被這幾個字“擊中”。

不知道為什麽溫瀚清告訴她不用擔心後,她好像就不那麽絕望了。不是因為他可以解決這個問題,而是他的態度和能力讓她覺得事情可能沒那麽糟糕。

他讓她在黑暗中看見了光。

於是又選了一個“好的”表情發過去。

這時,李嘉渡已經站在臺上,開始匯報。

蘇靜塵放下手機,認真聽。

李嘉渡花了半個小時講了自己的課題,他的課題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只剩收尾的一部分實驗。

“孟老師您有什麽看法?”李嘉渡問,他還沒講跟他結果矛盾的那篇文獻。想聽聽就他這個課題而言,有沒有什麽問題。

“還不錯,結果很好。你的時間很緊張,目前我不建議你繼續做下去。沒有完美的課題,但就你的假設而言,課題做的比較完整了。現在準備寫文章了?”孟建川說。

“還沒,想集中精力先把實驗做完。”李嘉渡推了推眼鏡腿。

溫瀚清看了眼手機,確認沒看錯,朝臺上的李嘉渡說,“前幾天Neuron上新發的一篇文章,有些結果跟你的不一致。這篇文章,你看到了嗎?我剛才把文章發到群裏了。”

“是嗎?我最近忙著開會,沒看文獻。你們先討論,我先看看。”孟建川意外。

“是,我看到了。正打算跟大家討論,想聽聽意見。”李嘉渡有點驚訝,他以為溫師兄不知道這個情況,畢竟當時在實驗室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不在場。

李嘉渡說完,打開另一份PPT,匯報了他的應對策略。

聽完後,秦辭小聲跟蘇靜塵說,“師兄不虧是師兄!我覺得他的應對策略很好,就是要補好多實驗啊。”

“嗯,思路很清晰,每個點他都拿出了相應的措施。”蘇靜塵回。

原野:“師兄,你翻到第十張PPT,這個PCR實驗必須要補麽?我覺得可以不用。”

“我也覺得不用。我們實驗室連做PCR的試劑都沒有,大家也不會做,買這些試劑和學習實驗技術都需要時間,PCR好像也不是很好出結果吧?”周墨接話。

“這些我都考慮過。但是不做不行。為了證明我的結果正確,除了蛋白質水平,基因水平也得檢測,這樣更有說服力。”李嘉渡回。

“得做。”溫瀚清出聲,“做完基因水平的檢測,我們還得針對基因位點的差異,進行基因敲除,再看蛋白質和行為學變化。這樣整個邏輯才完整紮實。實驗技術不用擔心,需要的試劑和耗材我等會下單。”

“這個需要很多時間和精力吧?”秦辭驚呼。

“沒辦法,被人搶先發,並且結果跟人不一致,就得付出這樣的代價。”李嘉渡有些氣餒。但是也不甘心五年的努力最後只能發一篇勉強夠畢業的文章。

這對不起他五年的心血和青春。

“為了給之後發文章留一條出路,針對這篇Neuron,你寫一篇評論,發給編輯,就按照你剛才提到的反駁思路寫。”溫瀚清建議。

“能行嗎?編輯會看嗎?會發表出來嗎?”李嘉渡不確定。在這間實驗室僅有的經歷沒告訴他還可以通過寫評論的方式來應對這種情況。

“針對最新發表的文章寫評論是比較常見的事情。不過這個有時效性,得在文章在線發表的兩周內寫評論。一般有理有據的評論文章,編輯都會通過發表出來。”溫瀚清解釋。

“好。我等會回去就寫。寫完後,麻煩孟老師和溫師兄幫我看看。”李嘉渡說。

現在為了能把他做的東西發出來,該做的努力他都要盡力。

溫瀚清點頭。

孟建川這會已經看完文獻,“你剛才的應對策略裏,我加兩點。一是,你抓住對方在幹預時間點上的臨床意義進行反駁;第二點是質疑他們在機制上沒有進行再次驗證,在他們的實驗條件下,以往的結論可能不適用。這兩點也是你之後發好文章的關鍵。”

“好,我多看一些文獻,列出質疑的依據。”李嘉渡說。

“以後大家進行學術研究,遇到這種情況不要慌。就像我剛才說的,沒有完美的研究,所有現在的研究都能找到漏洞。不要覺得頂級期刊的文章就是完美的,他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只不過他們的優點掩蓋了裏面的缺點。”孟建川總結。

其他人點頭。這些是之前的組會沒有學到的東西。

以前的組會甚至不能叫組會,因為壓根沒學到東西,沒聽到有建設性的意見,只是匯報實驗結果,走過場,順道帶點人生攻擊,讓你郁悶一段時間。

會議結束前,孟建川說了他的計劃,“接下來的大半年我應該都要處理這邊實驗室的收尾工作。在此期間,溫瀚清是502實驗室的總管,實驗室的所有問題由他負責。當然如果你們願意在網絡上跟我交流,也可以隨時找我。”

大家把目光都放到溫瀚清身上。如果有人需要展示自己的能力,就今天的組會,溫瀚清已經證明了。師兄比孟老師更讓他們覺得放松,並且溫瀚清渾身散發著一種“這人值得信任”的踏實感。

溫瀚清感受到大家的目光,擡起頭,把視線從面前電腦裏的文獻中移開,“有問題我們一起解決。我不能解決的問題會及時轉達給孟老師。”

“好。”其他人點頭。

組會結束。持續了好幾天的高壓狀態一下釋放,雖然每個人都有一些問題,但此刻還是松了口氣。

“我又可以放風了!”秦辭手舞足蹈。

“溫師兄,我們下次組會是什麽時候?”原野問。

“下次組會的時間確定後跟你們說。九月開學後是每周一次組會。這是孟老師的組會習慣。這次因為大家的問題比較多,多給點時間讓你們處理。”溫瀚清回。

“以後每周所有人都要匯報?!”秦辭瞪大眼睛,剛才的喜悅之情一下被噎住,嘴裏像突然被人塞了一顆雞蛋。

這個消息實在太驚恐了!比每個月的大姨媽更讓人焦慮!

溫瀚清:“輪流匯報。每人大概每兩周匯報一次。之後排一個下學期的組會匯報表。有特殊需求的跟我說。”

“哦,好吧。兩周的話,我還能喘口氣。”秦辭有些喪地說。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個世界大概就是比誰更不好過吧,只要比底線稍微好點,就能拉升幸福感。

“師兄,我想回家休息四天。回來後跟你請教實驗技術問題。”原野還是把心心念念的“暑假”說出來了。

“好,沒問題。”溫瀚清回。

“你還想休息,不是可能要延期麽?”秦辭不解地問原野。

原野:“那也不能不休息。”

如果真的要延期,那能對自己好點的時候就要抓住,沒必要時刻緊繃,這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則。

六個人在會議室裏聊天。

李嘉渡跟溫瀚清在一邊商量評論的寫法。

周墨跟蘇靜塵站在一塊討論課題的事。

“靜塵,剛才孟老師讓我繼續做下去,我可能忙不過來,你能幫我做一部分麽?”周墨問。

“好。你提前跟我說好時間,我安排一下實驗,爭取我們的實驗在時間上能錯開,這樣相互不耽誤。”蘇靜塵接下了這個活。

她跟周墨一同進的實驗室,因為周墨是碩士畢業再來讀博的,有科研基礎,他教了她很多實驗技術和小技巧,給了她很多幫助。所以如果他開口要她幫忙,她會答應。

“不能白白讓你幫忙。到時候發文章我們共同一作吧,把你放在共同一作第二個,行不行?”周墨提議。

蘇靜塵怔了下,這是她沒想到的,“這樣會影響你畢業嗎?”

“按照學校規定,只要文章發到中科院分區一區,共同第一作者的第一個人是可以拿學位的。”周墨說。

“好。那我們努力發到一區。不過那樣我是不是白嫖了一篇好文章?”蘇靜塵說。

周墨:“不是白嫖,你的貢獻不小。不過你還得自己發一作的文章才能拿學位證。”

“嗯,我知道。我的課題估計得全部重來。”蘇靜塵這會稍微緩過來了一點。大概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最壞的結果已經亮出了它的獠牙,能做的就是接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雖然很難,但她在努力。

“剛才聽溫師兄的意思,你的課題,他應該有辦法。多跟他請教一下。”周墨說。

“嗯。”蘇靜塵點頭。

聊到差不多,大家準備撤了。

原本準備一起去食堂吃飯,結果周墨和原野有事走了。李嘉渡要回實驗室寫評論,不準備去吃飯。秦辭要回去補覺回血。

最後只剩蘇靜塵和溫瀚清在會議室。

蘇靜塵關上電腦,放進帆布包裏。

對面的溫瀚清靠著椅背,頭向下微垂,盯著電腦屏幕,雙臂交叉環於身前。

她站起來,想了想還是開口,“今天,謝謝。”

今天溫瀚清的幫助,蘇靜塵覺得她說再多“謝謝”都不足夠。

“要去吃飯嗎?”溫瀚清從電腦屏幕上擡起頭。

“想回去睡覺。”蘇靜塵搖頭。

“嗯。”溫瀚清點頭,重新把視線放回電腦屏幕上。

蘇靜塵把包跨在肩上,準備出去,邁出去兩步,又停下,轉身,“溫瀚清,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溫瀚清點頭,握著鼠標,保存了一下文件,擡頭望著站著的蘇靜塵。

“你為什麽要回國?”蘇靜塵問,還有後半句“這不是你的人生計劃”被她咽回去。

這個問題她一直想弄清楚。

就今天組會而言,溫瀚清完全是老師的角色,所有問題都得心應手、游刃有餘。並且孟建川這個級別的學術大佬這麽信任他,這說明他過去做得非常好。

他在這裏學不到東西,相反有點是大家救世主的味道。

而她最不願意的是溫瀚清以這樣的角色出現在她身邊。

“在國外,我在孟老師實驗室。他現在要回國,我跟著回來。”溫瀚清簡單解釋。

“這麽簡單?”蘇靜塵不太相信。

“就這麽簡單。”溫瀚清迎著蘇靜塵的目光,看到她眼底的疑惑,堅定回應。

“不管是什麽原因,我不想你耽誤自己的前途。”蘇靜塵說。她更不願意猜測溫瀚清是為了她回來的。在今天之前,她都不認為他回來的背後有這樣的原因。

但今天的組會,她動搖了。

“現在這個年齡,沒人能耽誤我。”溫瀚清依舊靠著椅背,微仰著頭,輕描淡寫。

蘇靜塵點頭。

這是溫瀚清說出來的話。這些年,他只是外在的氣場變了,內裏還是那個囂張起來就不可一世的他,沒人能改變的他。

蘇靜塵攏了攏肩上的帆布包,轉身,準備回去。

“塵塵。”

這兩個字將她的腳步定住,一瞬間有些失聰,心頭哽住。不過沒轉身,立在原地,挺直背,手抓緊帆布包帶子,眼底下沈,眼睫輕顫,“什麽事?”

“沒事。”溫瀚清搖頭,不知道說什麽,有些懊惱。

剛才這兩個字幾乎是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脫口而出。說出來,覺得不妥。但在看到她瘦弱的後背後,有些習慣像脫韁的野馬沖出來,甚至讓他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說辭。

“麻煩以後不要這樣稱呼我。可以叫我蘇靜塵,或者師妹。”蘇靜塵梗著脖子,有些硬聲。

只有最親密的人才可以這樣喚她。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可以。

現在,不行。

“嗯。”溫瀚清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扶額。

蘇靜塵邁開步子,走出會議室。烈日從走廊上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她手臂上,剛才在會議室裏被冷空氣浸泡的胳膊這會突然遇到熱烈的陽光,一下沒適應,起了雞皮疙瘩。

擡手搓胳膊,撫平疙瘩,順道安撫剛才飄蕩了一下的心思。

慣性吧,沒有其他事,也不想有什麽。蘇靜塵想。

感激和舊情覆燃之間隔著天塹,完全不是一回事。

溫瀚清坐在會議室裏,劃開手機,點進蘇靜塵的頭像,想看她朋友圈,結果僅三天可見,什麽也沒有。

之後盯著她的頭像看了會。頭像是她以前鼠標墊上的卡通大頭。他能想象估計是當初註冊這個賬號需要上傳頭像,她就順手拍了鼠標墊用來充當頭像了。

她還是不喜歡拍照。

微信詳細信息裏,電話號碼那欄有電話,不是之前的號碼,他把號碼保存到通訊錄已有的用戶名中。

名字:塵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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