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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 番外之兩小無嫌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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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兒最聽姥姥的話。

在板兒還不記事的時候, 劉姥姥就來到王家,隨女兒女婿過活了。不知道的人都說這王狗兒是個善心人, 可憐老岳母寡婦失業, 可是知道根底的人卻都說王狗兒心眼兒多,看準了劉姥姥本分肯幹, 等於養了個不要工錢的長工。

板兒不管這些, 他只知道,有姥姥在, 他爹就不打他,也沒有那麽大的脾氣了。他爹王狗兒除了吃飯的時候挑東撿西, 再就是喝醉了總提起從前自家是多麽富裕之外, 倒也沒有什麽惡習, 只是無用而已。

到板兒記事時,家裏就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姥姥說:“板兒, 去挑野菜。”板兒就拎了籃子,挑一籃子薺菜回來。姥姥說:“板兒, 去拾柴。”板兒就野地裏走一遭,拾回一小捆柴草,剛燒熱鍋底, 煮口稀粥吃。

有一天,劉姥姥又叫板兒,板兒看看時辰還早,便去拎籃子。姥姥卻攔住他, 給他換上了件過年才舍得穿的衣裳,又囑咐他聽話,說要帶他進城逛逛。板兒聽說進城,喜得說什麽就答應什麽,其實他從來都沒有進過城,只是他爹狗兒喝醉了的時候,常常念叨的那些好日子,都是在城裏過的。板兒早就想進城了。

然而路真遠,天兒也真冷。板兒天不亮就跟著姥姥出了門,深一腳淺一腳的,直到晌午才進了城,城裏真大,人真多,板兒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車和人,只覺得眼睛不夠使,都不知道姥姥是怎麽找到榮國府的。

那個時候,板兒已經不喜歡城裏了,因為他從一大清早就沒有吃一口幹糧,也沒有喝一口熱水,只想回家去。可是姥姥還是拽著他等著,等得他打了好幾次瞌睡,才糊裏糊塗地被帶進了一個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精致華麗的院子裏,見到了一個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穿金戴銀的美人兒。

只是那個美人兒讓板兒感到害怕,她笑得太假,說話又太爽利,板兒感到自己無所不能的姥姥在這個美人兒面前變得無比卑微,這讓板兒難過。雖然美人兒喚人拿果子跟他吃,可他還是只想要回家。

姥姥心滿意足地領著他離開的時候,板兒對姥姥說:“姥姥,這個地方我再也不來了。”姥姥拍了他一巴掌,說:“別混說!”不過姥姥到底是心疼板兒的,雖然沒有拿著美人兒給的錢去坐車,可是姥姥給板兒買了一個又大又甜的烤紅薯,讓板兒捧著,一路走,一路吃,不覺得路遠,也不覺得天冷了。

那一年冬天王家因為劉姥姥祖孫二人奔波的這一天,而衣食無憂地安穩度過。莊稼人操心的也不過是吃穿二事,吃飽穿暖,劉姥姥便不計較人家的態度,而只念著人家的好。

到了第二年秋天,莊稼收起來的時候,有一天,劉姥姥又叫板兒:“板兒,再領你進城可好?”板兒搖頭:“不好。”劉姥姥便笑了,他爹王狗兒卻惱了,罵道:“你這個龜兒子,養你有什麽用?趁早聽姥姥的話,再去府裏頭給姑奶奶們多磕幾個頭,有好處也餓不死你。”

板兒往姥姥的懷裏躲,劉姥姥便摟著他,笑道:“板兒,進城好吃好喝的,有甚不好?”板兒道:“姥姥,那些人都不實誠,瞧不起咱們的。”姥姥便嘆道:“板兒,只要我們自己是實誠的就行了,何必管人家?你看,去年你和我進一趟城,全家都不挨餓。這趟我們去,不是打秋風,是送上謝禮,讓那些個姑奶奶們知道,咱們也不是那種不知道感恩的人家。”

板兒聽姥姥說得有理,便應允了。於是一老一小扛著背著各樣菜蔬,好容易進了城,板兒以為這次不求人不受氣,把東西放下就回家,可是事情就是那麽巧,居然被當成了貴客,在那大花園裏足足玩兒了好幾天。

過了很多年,劉姥姥都對那幾天的經歷津津樂道,說是“看了一輩子沒看見過的好風景,吃了一輩子沒吃過的好東西”,這些板兒全都忘了,他只記得自己在那個大花園裏見到了的那個粉妝玉琢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巧姐。

見到巧姐之前,板兒正在生氣,生這個大花園裏所有穿金戴銀的人的氣,氣他們瞧不起鄉下人,氣他們捉弄姥姥,所以他格外淘氣,故意搗亂,沖進秋爽齋的臥房裏胡亂扯那精致的帳幔。結果被塞了個佛手,就給丫鬟給拽了出來。

板兒拿著那嬌黃玲瓏的佛手,正在尋思著如何下嘴,這個時候看到了巧姐。巧姐那個時候已經會走路了,可還是寶貝似的被奶娘抱在懷裏。板兒想:這些城裏人可真是嬌氣呀。巧姐眼兒光光地盯著他,她大約從來沒有見過小孩子,有種天然的親切感,便扭動著想要過來找板兒玩兒。偏偏那奶媽不肯撒手,只哄著:“姐兒乖,咱不跟鄉下野小子玩兒。”

奶媽說這話的時候,可沒有背著板兒,興許在她們眼裏,小孩子尤其是鄉下的小孩子,都不能算是個人。板兒心裏越發來氣,便故意在巧姐面前晃悠那個佛手,用它抓癢,巧姐便哭了,一定要那個佛手。

小丫鬟機靈,便把巧姐手裏抱著的一個大柚子跟板兒換,另一個丫鬟端來了一大盤子點心。板兒看在點心的份上,便把佛手換了柚子,那柚子又香又圓,他兩只手抓著各色小面果子,正好把柚子當球踢,便不理睬巧姐了。

那個時候,大家都散開在園子裏四下裏逛,也沒有人管板兒。劉姥姥忙著呢,她老人家只抽空拉板兒到沒人處,囑咐板兒別淘氣。板兒便哭了,把姥姥插了一頭的花兒給拽下來兩把,說道:“姥姥,這裏的人都在消遣咱們呢,瞧不起咱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

姥姥便笑了,用粗糙的大手給板兒抹了一把臉,說道:“傻孩子,她們是在消遣咱們,可咱們也在消遣她們呀——誰都不吃虧。再說了,她們這種富貴人家的世面咱是沒見到,可咱們莊戶人家也有她們不知道的稀罕……快別較勁了,好好吃,好好玩兒,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遠處一疊聲地找姥姥,姥姥整理一下頭上的花兒,答應著忙忙走了。板兒這個時候吃也吃飽了,便一路踢著那柚子,也不知道轉到了哪裏。

卻說抱著巧姐的奶媽,最是喜熱鬧的。本來王熙鳳只是讓她抱巧姐來看看眼兒,就回去午睡的,誰知她進來見到姊妹們一起玩笑熱鬧,便舍不得回去。一會兒又見裏面賜出來各色果子,她便急忙忙放下巧姐,自己也擠過去分,生怕晚了就沒了。等她分了一塊藕粉桂糖糕和一個松瓤鵝油卷回來時,卻不見了巧姐,不由得嚇得魂飛天外——哪敢跟人說,自己連忙到處去找。

那巧姐自幼嬌生慣養,卻是從來沒有見過小孩子,見了板兒,便要跟他玩兒。誰知板兒卻不理她,自顧自踢著柚子跑了。巧姐便來找,一時離了眾人,在水榭旁邊看到板兒楞楞地抱著柚子發呆。

巧姐便上來扯他的衣角。板兒回頭,見這小姑娘粉妝玉琢,甚是可愛,不由得將方才的厭惡之心丟到了九霄雲外,便招手叫她到水邊來看。

原來板兒在這兒呆呆的,卻是把吃剩的面果子丟到水裏,引那池中的錦鯉上來,此時池子裏幾十條錦鯉熙來攘往好不熱鬧,巧姐便看得入迷。

板兒看了會兒魚,又見巧姐粉嫩嫩的趴在欄桿上,便看起她來,不知何故,生出些惡作劇的心來。便偷偷伸過手去,想要將巧姐束在腰上的一條五彩雲錦緞地的汗巾子給扯下來。

那汗巾子在後腰上打了一個同心結,甚是精巧,板兒心裏頭知道這是在做不好的事情,故此雖說四下無人,也不敢公然去欺負巧姐,只偷偷用手指頭去解那結子,想著一會兒巧姐跑開時,便會出洋相。

那巧姐尚不滿四歲,正是天真無邪的年紀,正看魚兒看得高興,忽然覺得後腰上一陣癢癢,回頭看時,板兒便縮了手,滿臉通紅的看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板兒此時心裏面想著:“壞了壞了,這下子可惹了大麻煩,她必是要大哭起來,她家的人便會過來,將我和姥姥一陣子好打。”正擔心巧姐哭起來,誰知巧姐卻回轉身去,自己將那條汗巾子解下來,遞到板兒的手中。

很多年過去了,板兒怎麽也忘不了當時巧姐眼中的毫無保留的信賴,甚至忘了他當時是怎麽做的了。大約是手忙腳亂地給巧姐重新束上了腰帶吧?他不會打結,只胡亂系上,可是無論如何,那奶媽找來時,都不敢說自己曾經弄丟了巧姐。

以後巧姐陰差陽錯被劉姥姥救回來的時候,板兒曾經問起這段往事,巧姐已經完全不記得了。然而緣分也就是這麽奇妙,一個是公侯千金,一個是山野村夫,卻像是有一根紅線牽著,就做了夫妻。

巧姐的性格與熙鳳半點兒也不似,可是這不妨礙她思念自己的母親,也註定了她恨自己的父親,甚至再不肯回那個所謂的娘家。每每賈璉差人來接她回去,她便說:“沒有了娘的家,算什麽娘家?我是再不回去的。”

賈璉自知虧欠了這個女兒,也不敢動怒,只是父女兩個隔閡更深,幾乎從不見面。巧姐嫁給板兒,算是低嫁得很,賈璉心中也覺得遺憾,只是念在劉姥姥仗義救了巧姐,也挽回了自家的名聲,便認了這個親家。又想著自己貴為國公,女婿卻是白身,不免懊喪,便出錢給板兒捐了個五品的功名,利用自己的關系人脈,讓板兒在內務府擔了個差使,每月也可領一份錢糧,這就是他做父親的全部情意了。

板兒如今是當家人了,不當管著家裏的幾處田莊,還要照應著衙門裏的差事。可是無論多忙,他每天都要抽空去姥姥的屋裏坐一會兒,陪著姥姥說會兒話。

劉姥姥活到了九十多歲,依舊硬朗。

雖然田裏的活兒是幹不動了,家裏人也不許她再幹重活,可是她閑不住,還是在自己的院子裏養了十幾只雞,每天餵食、拾雞蛋,是她的樂趣。見到板兒,劉姥姥樂得滿臉的皺紋都開了花兒:“板兒來了,我給你沖個雞蛋紅糖水——你最愛喝的。”

板兒答應一聲,坐下,接過姥姥親手做的雞蛋糖水,小口喝著。姥姥見板兒有心事的樣子,便笑瞇瞇問道:“板兒,你有煩心事?”板兒道:“姥姥,我不想在內務府當差,同事背地裏笑話我沾丈人的光。”

姥姥笑道:“咱們本來就是沾了國公爺的光,這是實話,幹嘛怕人笑話呢?你自是坦然承認,然後便把自己的那份差使兢兢業業地做好。有道是,日久見人心。”

板兒點頭稱是,姥姥又說道:“我雖老了,人情世故卻還知道些。在你是不願意沾光,可若是辭了這差事,豈不是寒了你丈人的心?便是巧姐,雖是待她父親淡淡的,可若是你也輕視她父親,她便更加難受不是?”

這樣閑談幾句,板兒心下便松快了許多,出了姥姥的院子,回自己這邊來。他們獨門獨戶,因為板兒的母親總不習慣讓出身豪門的媳婦伺候著,分開住,倒也兩便。然而巧姐卻絲毫都不矯情,日日紡線織布,恪盡婦職。

板兒進屋的時候,巧姐已經把布匹從織機上下來了,正在裁剪,那樣本色的土布衣裳,正是板兒日常的穿著。板兒從身後看著巧姐,身形窈窕,依稀可以看到當年的影子,不由得心裏面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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