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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回 番外之大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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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時光如梭, 又過了十年。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屋外頭哈氣成冰, 天子腳下, 皇城根兒,每天清晨巡城的兵丁都會拖出幾個餓殍。然而窮苦人的慘象自是到不了富貴人的眼中。榮國府裏, 香融金鼎, 爐蘊暖煙,那襲了榮國公世職的賈璉正志得意滿地站在宗祠門口, 看著家人擦拭一案金銀器皿。

賈璉已經年過四十,看著卻比實際年齡年輕些, 他原本長相俊美, 身形挺拔, 多年官場生涯,於溫潤中自帶威嚴,若是不認識的旁人看了, 不免生出些欽敬來。

然而知道底細的人,對這位璉老爺卻頗多非議, 他自己沒有什麽本事,靠著長房長子的身份,繼承了偌大的家業, 對於宗族親眷卻失於照料提攜。他年近半百,卻在嫡妻身故後再也沒有續娶,偌大的榮國府,主婦之位空懸多年, 全靠一個侍妾裏外打理,讓親友甚是不屑。

這些閑話自是撼動不了璉老爺的地位,唯一讓這位璉老爺憂心的,是子嗣不繼。他平生只有一女,卻低嫁給一個沒有功名的鄉紳,雖說他內寵不斷,卻都沒有生出來一男半女,故此璉老爺一直到四十歲方才死了心,從旁系本家裏過繼了一個兒子,他既然於兒女份上平常,對這個過繼來的兒子就不甚寵愛,也不甚教養。

此時璉老爺正在盤問管家林之孝:“咱家春祭的恩賞,你可去禮部關領回來了?”林之孝笑道:“前兒奴才就已經去領回來了,還去回了老爺,老爺吩咐交到裏面平姨娘了,老爺倒忘了?”賈璉一笑,卻道:“這個我倒是沒忘,只是今兒一早,那邊的珍大哥就過來找我,問我討要先寧國公的春祭賞,說是從前都是兩家一起領的。”

林之孝便嘆道:“這珍老爺也是糊塗,寧國公的世職都被他老人家給折騰丟了,哪裏去討春祭賞去?必是他老人家去路大了,過不了年,才到老爺這邊來打秋風。”

賈璉便沈吟道:“珍大哥倒不是這樣的人,他從前雖然荒唐,為人卻最講義氣,想來是剛從烏裏雅蘇臺回來沒幾個月,不知道那春祭賞已經沒有了。這樣吧,你從咱府裏頭自留的年貨裏分出些米炭雞鴨,給他家送過去。雖說如今他們精窮了,到底與我是一個祖宗,不可太無情。”

林之孝答應一聲去了。這裏賈璉見諸事齊備,便入後宅去找平兒。平兒如今雖不是正房太太,卻因賈璉沒有正房夫人,她在府裏的地位也就與正房沒有什麽分別。雖不能迎來送往,與各府女眷平起平坐,關起門來卻是樣樣說了算的。

平兒正在裏間炕上打點送給靖遠侯府的針線禮物,如今賈璉只有這麽一個親兄弟,何況賈府的門面其實是弟弟給支撐起來的,他自然諸事上心。其餘的本家就不過是情面塞責罷了。見賈璉進來,平兒連忙迎出來親自給脫去大氅,又喚丫鬟沏了熱茶來。

賈璉仔細看了看禮單,又對照著檢點了一下炕上的物件,見樣樣精美,文采輝煌,才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別的親友家就算了,琮弟那邊你一定要格外上心,務必精益求精——弟妹是出自大富之家,錦衣玉食慣了的,但凡粗糙一點兒的東西,她便不放在眼裏,只怕隨手就賞了下人了。”

平兒趕緊答應了,頓了一下,又問道:“那邊胡同裏珍老爺家的尤太太方才打發人來道謝,說是老爺派人送去了年貨?”賈璉點頭,又把賈珍找他討要春祭賞的事兒說了,道:“我從前與珍大哥交情非比旁人,他如今背時了,也不可太無情。我原不理論這些小事,怎麽你也不照應到了?”

卻說平兒心性柔和,管家以來處事公平,便是薛姨媽那樣三桿子打不著的親友,她都能體貼到了,卻有意慢待尤氏和賈珍,乃是因為當年熙鳳過世時,尤氏等人非但不救,還落井下石,故此一直耿耿於懷,不能釋然。

然而她自然不敢將這話明說與賈璉,便笑道:“雖說與珍老爺家原本是一個祖宗,只是自從他家裏丟了祖宗的世職,珍老爺便空掛了個族長的名義,族裏這麽多親友都靠咱府裏接濟了。老爺也並不無情,若不是老爺和咱家的琮老爺到處請托,只怕珍老爺還在烏裏雅蘇臺受罪呢,哪那麽容易就贖了罪,回家來呢?”

其實救賈珍回來的,是賈琮,只不過賈璉提了一句罷了,這會兒平兒將功勞分了一半給他,賈璉心裏面受用,便頻頻點頭:“這倒也是。”平兒見他心思活了,心裏頭暗笑,又說道:“再說了,那尤太太本來也不窮,那年柳湘蓮進京,給她買房置地,安置得妥妥帖帖,夠吃夠用的,若不是珍老爺和蓉大爺回來,還是從前大手大腳的毛病不改,她家也不用求親靠友的。”

賈璉便笑道:“我不過隨口問一句,你就像倒了核桃車子似的——誰也沒有說你有意薄待他們呀。”他這樣說著,便轉頭望了望,問道:“芾兒呢?不是早起說身上不受用,不上學了嗎?”芾兒就是賈璉過繼來的兒子,名義上養在平兒的房裏。

平兒笑道:“既然不上學,他便什麽病都好了,到老太太那邊玩兒去了。”說起老太太,其實就是從前的邢夫人,邢老太太甚是有眼色,知道自己沒了丈夫,就不可以要賈璉的強,在賈璉當家之後,便不再惹是生非。只是要她安富尊榮,也不可能,她還是慳吝異常,不但舍不得給別人,便是自己穿用都是減省非常的,丫鬟婆子都不願意在她房裏伺候。

說來也奇怪,真是一物降一物,邢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凡是兒女親友一人不靠一人不聽,自從得了這個過繼來的孫兒,卻真真是給降服了。她把那芾哥兒疼得心肝兒寶貝兒一般,芾哥兒要天上的月亮都立時命人搬梯子去摘。平兒私下裏提醒賈璉說:“這不是又一個寶玉嗎?”賈璉卻不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邢老太太能把心思放在孫兒身上,乃是一件好事。

賈璉對於邢老太太雖說沒有什麽親情可言,規矩還是要的。在平兒房裏說了一會兒話,又換了件衣裳,便到老太太的上房來請安。

賈璉剛走到母親的院子門口,還沒有邁過門檻,不提防裏面丟出了個爆竹,砰的一聲,把賈璉嚇了一大跳,不由得臉就沈了下來。

那芾哥兒正跟丫鬟玩兒得起勁,未料到差點兒把爆竹丟到父親身上,便嚇白了臉,連忙垂手侍立。賈璉便訓道:“你不是說病了嗎?怎的這麽淘氣?你看你跟靖遠侯府的葳哥兒同歲,葳哥兒已經把四書都倒背如流了,你只學了些精致的淘氣!”那賈芾一聲不敢言語,低頭聽訓。

邢老太太在上房已經聽見了,生怕賈璉唬著她的寶貝孫子,連忙扶了丫鬟出來,說道:“是我打發他出來松散些的,好好個孩子,何必硬拘著讀書,都讀出書呆子來了。”

賈璉本就不甚把子嗣放在心上,便也笑道:“我也是想盼著他有些出息,琮弟家的葳哥兒好生讀書上進,別太被人家比下去了。”

邢老太太不屑地哼道:“你琮弟是我看著長大的,小的時候淘氣得什麽似的,還摔破過頭,一聲說要讀書了,便考個探花出來,如今我看著芾兒可比他當初強多了。再說了,葳哥兒的前程是要靠他自己去掙,咱們芾兒在家裏等著,就跑不了個國公爺的前程……”她這樣絮絮叨叨地管自說下去,賈璉有些無趣,也就自失地一笑,不再爭辯。

那邢老太太便吩咐丫鬟領著賈芾到花園裏玩兒去,早有丫鬟給賈璉端上茶來。賈璉喝了口茶,笑道:“今兒過來給一是給老太太請安,二是有件事要老太太拿主意。就是迎春妹妹,她想回娘家來過年……”邢老太太皺眉道:“她又怎麽啦?早些年跟受氣包似的,一回來就哭,說是女婿欺負她;現如今她女婿死了,她在孫家當家作主,怎麽還是三天兩頭想回娘家來?”

賈璉笑道:“她家裏那些個家長裏短,我也懶得細細打聽,只是二妹妹的性子太過綿軟,難免被親戚和家下人欺負,她孤兒寡母的,想要回娘家找靠山,也是常理。”邢老太太便嘆了口氣,說道:“既然你這個做哥哥的這麽說,那就派人去接她回來吧。”賈璉其實已經派人去了,只不過照例到繼母這裏報備而已,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出來回到自己這邊。

平兒已經準備好官服,等著服侍他去衙門裏了。賈璉卻說道:“今兒我不去衙門,給我換件出門的常服,我要到靖遠侯府裏去。”平兒便知他要去見賈琮,連忙找出衣裳來,賈璉一邊等著換衣服,一邊懶懶地問道:“黑山莊送來的年貨,我讓你除了自用的留出來,其餘的分出等分,分給族中那些家道艱難的,可夠分的?”

平兒笑道:“有什麽夠不夠的,如今咱們就那麽些田莊的利益,還沒有一年不報旱澇的,不過是有多少分多少而已,倒是琮老爺那邊府裏送過來不少東西,我留出裏面的尖兒來,其餘的也摻進去,倒也夠了,還沒有聽說哪個本家抱怨,也就你珍大哥說過不了年了。”

聽自己的侍妾借題發揮,如此嬌嗔,賈璉只是一笑,也不反駁。出門來緊緊罩住風帽,早有家人將車備好了。平兒見賈璉出門去了,回過頭來便喚進來豐兒,豐兒如今也是管家媳婦了,平兒交給她幾個大大的包裹和提盒,命她送到城外劉姥姥家的莊子上去,那是給巧姐的年禮,平兒每年都是盡心準備,其豐富非別家可比。

豐兒檢點完了物品,沒有差錯,便笑道:“姨奶奶只管交給我去辦,可有什麽要緊話要說,也一頓說給我,免得回頭又忘了。”平兒點頭道:“是有一句要緊話,巧姑娘也有十幾年沒有回過娘家了,今年你請姑娘初三回來趟吧。老爺雖說嘴裏頭從來不提,心裏頭可是想著,他就這麽一個親骨肉,也想看看小外孫兒。”豐兒答應著去了。

賈璉一出門,天兒就陰沈下來,轉眼間下起了鵝毛大雪。等他到了靖遠侯府門口下了車,侯府管家迎出來,才知道賈琮一早就被傳召進宮了,到了這會兒還沒有回來。賈璉想了想,無可奈何,只得說道:“那就見你們太太也是一樣的。”

賈璉當年護送黛玉來往於蘇州和京城,自然是熟識的,兩人本是表兄妹,故此賈琮雖不在家,賈璉見黛玉也未為不妥。

黛玉的正房裏,裏間炕上葳兒和蕤兒正在對坐寫字,葳兒是在做他父親留的功課,蕤兒是有樣學樣,陪著哥哥讀書,自己描個花樣子罷了。

黛玉卻在外間與紫鵑核對過年用的壓歲金錁子。紫鵑的男人如今已經是銀樓的大掌櫃了,全權負責府裏頭女眷的首飾和金銀器皿的制作,倒也盡職。

紫鵑把一口袋的金錁子倒在一個金絲藤編的小笸籮裏給黛玉過目,一邊回道:“這是三百六十個小金錁子,每個大約六錢,專門預備太太老爺賞給親戚家孩子做壓歲錢的。舊年太太說金錁子的花樣俗了,今年便沒有那些吉祥花樣,都特意找老工匠另鑄了模子,做的瓜子、福瓜、茄子、玉米、花生、豆莢……全都是樸拙的本色,表面磨砂,小孩子握在手裏不容易滑溜了手。”

黛玉倒也滿意,笑道:“這主意倒是有趣,我不過說說,你們兩口子就記住了。這樣很好,有小孩子來,就抓一把給他,恰是壓歲的意思。”又吩咐銀錁子也是這樣,紫鵑抿嘴一笑,答應著了。

接著就有丫鬟進來說榮府的老爺來了,紫鵑便退出去,黛玉命人請賈璉進來。賈璉走進屋來,先讚道:“弟妹這間屋子才叫雅致,便是火籠也燒得不那麽叫人焦躁,不像我那府裏,屋裏熱得冒汗。”黛玉只微笑讓座,早有葳蕤兩人出來給大伯請安行禮。

賈璉便攬過葳兒問道:“葳哥兒在做什麽呢?”葳兒便把自己才寫的字拿給賈璉看,回道:“我在練習元日書紅的幾個字,父親說初一早上寫了要貼在書桌上,我怕寫得不好讓人笑話。”

賈璉拿過那張紅紙看時,上面工工整整寫著“元日開筆”“筆端清妍”“文思泉湧”“吉慶綿綿”等語,便笑讚道:“已經很有骨架了,我看比你父親當年寫得要好些。你父親的字如今也稱大家,求字的人都能排出一條街的不是?” 葳兒認真回話道:“父親說,那些人並不是真心求字,而是有求於人。”賈璉便哈哈大笑。

黛玉便笑嗔道:“偏小孩子嘴巴快,這樣的話也是能隨便說的?”便打發兩個孩子去書房,這裏丫鬟端上茶來,黛玉便問賈璉的來意。賈璉倒也直率,也許這樣的事他幹了非止一次,早已熟稔,便笑道:“我也不瞞著妹妹,索性直說了吧,反正這侯府也是妹妹當家的。”

與黛玉料想的一樣,賈璉此番又是為了借錢,他原本手中散漫,再加上擔著榮國公的虛名,迎來送往,親貴間的婚喪嫁娶,賈琮可以純臣自居,不去應酬,賈璉卻是推脫不掉的,每一年都鬧饑荒。好在黛玉與賈琮並非糊塗人,也知道哥哥將自家的很多應酬給擋了過去,便每年也都肯接濟,故此賈璉但凡銀錢不湊手,便直奔弟弟家來。

黛玉便笑道:“前兒莊子上送來今年的年禮,我原要將現銀送過去,誰知宮裏太後娘娘微恙,傳召我進去了幾次,竟忘了這件事,還要勞動兄長來取。”說著吩咐丫鬟去書房的玉麒麟下面取那張銀票來。一時取來,賈璉急忙接過,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不由得心花怒放。

等到上燈時,賈琮才從宮裏回來,賈璉早已經走了。黛玉迎出來笑道:“怎麽進去這麽久?難道宮裏面就不忙年嗎?”賈琮一邊抖著身上的雪,一邊嘆道:“聖上這次是鐵了心要我入內閣了,林家大兄轉文華殿大學士,這是他當政日久,聖上又不放心了,是要換丞相的意思。”

黛玉嘆道:“我料想必有這麽一天。聖上也太多疑,好在林家大兄機敏,總算全身而退。” 賈琮笑道:“只是這熱爐竈卻要我來頂了。”黛玉也笑:“你比大兄還要機敏,且趁著年輕,過過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癮,少不得到時自有退身之計。”賈琮便也點頭道:“說的也是,只要不貪權,聖上其實也容得下,只怕如那賈雨村,久在高位,利欲熏心,不免登高跌重。”黛玉與那雨村有師生之誼,不宜多說他的不是,便一笑而罷。

轉眼就到了新年,從除夕到正月裏,榮國府裏裏外外忙得人仰馬翻,今年賈琮入了內閣,大權在握,自然巴結逢迎之人趨之若鶩,在靖遠侯府不得其門而入,就轉而來撞榮國府的木鐘,都知道他們兄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賈璉倒是來者不拒,甚是兜攬,只是他年歲漸長,也知道拿捏分寸,小事自己應承,大事都要跟弟弟商量,倒也沒有什麽紕漏。

一直忙到正月十五,賈璉才吩咐謝絕一切外客,在榮府後花園的大花廳裏擺下幾桌酒席,專請親友。

邢老太太自然是高坐首席,她年齡雖還不甚老,卻打扮行事處處模仿賈母當年的做派,也令人設了個短榻,自己歪在上面,笑盈盈地看著滿堂兒孫。

榻旁她自己的這一席上坐著她寵愛的孫男孫女,有賈芾、賈葳、賈蕤,還有賈環的女兒賈芬和兒子賈芳、迎春過繼來的兒子孫維蔭,只這六個孩子算是跟著老太太坐。其中維蔭的年齡最長,行事如小大人一般,很是沈穩,尤其關照賈蕤和賈芬兩個女孩子,甚是體貼周到。

東邊一桌是黛玉為首,坐了尤氏、迎春、岫煙、賈環的媳婦和巧姐,西邊的一桌是賈蓉的媳婦為首,坐了賈蘭、賈蕓等本家裏草字輩的家眷。另外幾桌都是請來的親友家的女眷,也有帶了尚未成年的男童同坐的。

游廊上下用屏風隔開,是賈璉的首席,坐了賈琮、賈環、賈珍,另外賈蘭、賈蓉、賈蕓等人各安其席,還有巧姐的女婿板兒和岫煙的女婿薛蝌也在席上坐了。

一時間幾十個人團團圍坐,笑語盈耳,錦繡滿眸。邢老太太向下面望了望,尤嫌人少不熱鬧,不覆賈母當年的盛況。她當年對自己的婆婆又厭又恨,其實心裏頭卻也又妒又羨,所以如今自己成了老封君,不知該如何拿捏,便處處不自覺地模仿賈母,其實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就如今日席上的酒具,是一色的明成化紅地掐絲琺瑯彩,在邢老太太看來是富貴吉祥有體面,在幾個真正經歷過富貴的女眷眼裏,未免戧俗。

聽了幾出吉祥戲文,大家便說笑話取樂。一時梅枝傳到了賈蘭手中,賈蘭正經慣了,不會說笑話,便道:“我說個真事兒吧,卻是聽來的。說是有一個古董商人,於鄉間游玩,忽然瞥見一家農戶餵貓用的碗是一件珍品,於是,那古董商人便千回百轉地誇讚貓好,買下了這只貓,抱著貓要走時,又裝作無意地說,為了這只貓好養活,把那只碗也讓我拿走吧。”

眾人便都笑了,尤氏捂著嘴笑道:“原來不是為了貓,卻是為了碗。這古董商也好生狡猾。”賈蘭冷笑道:“也不過是商人重利而生奸猾,老農愚昧而易上當,都是不讀書之過。”同席的薛蝌和板兒便有些臉上掛不住,都訕訕的。

賈琮聽了賈蘭如此言語,心中有些不舒服,想此人品行著實怪異,自從入了禦史臺,便似得了尚方寶劍,成了六親不認,見樹都要踢三腳的角色。這樣一想,便也笑道:“蘭兒的這個笑話雖然好笑,卻還沒有講完。還有個尾巴,你們可知道?”賈蘭詫異搖頭,眾人便慫恿賈琮接著說。

賈琮便緩緩說道:“那農戶聽了古董商的話,卻也笑了,說:‘你拿了碗去,我再怎麽賣貓呢?’”眾人頓了頓,回過味兒來,不由得皆大發一笑。巧姐雖為農家婦,言談爽利一如熙鳳,便快嘴道:“三叔這個笑話續得好,把人家當傻子的人,焉知自己不傻呢!”眾人越發笑了。

迎春為了躲孫家那些親戚的是非,便帶了兒子回娘家過年,此時正察言觀色,見隔席上賈蘭的媳婦強顏歡笑的怯怯的樣子,不由得觸動心中的隱痛,約略明白這個美貌的少婦為何新婚不過三年,看著就如萎謝的花朵一般——她自己也曾有過那樣不堪回首的往事,只不過孫紹組粗豪,賈蘭冷清,然而兩個人性情中都有著殘忍遷怒的因子。她看著那賈蘭媳婦,心中既憐憫,又無力救援,方才的喜悅忽的煙消雲散,只剩淒涼。

這場家宴雖說是平兒一手操辦的,平兒卻是沒有坐席的資格,只在下面張羅。此時見酒過三巡,菜上五味,便命廚房煮什錦元宵,盛在琉璃碗裏端上去。那什錦元宵是平兒臘月裏特意請來的南邊的大廚來府裏現做的,雖然說並不是人人都會說好聽的話,但是人人都欣賞美味的食物。只聽匙羹微響之後,眾人皆讚美,平兒不由得放下心來,寬慰地一笑。

吃過元宵,小孩子們蜂擁到庭院裏看放鞭炮,一時煙花璀璨,燈月輝煌。賈琮覺得這等熱鬧也著實令人煩悶,便借口更衣,到後院裏呼吸一口清冷的空氣。

此時雪已經停了,而地上積雪盈尺,覆蓋住了一切的假山樹木。天空明澈,銀河靜靜流淌,前院裏的喧嘩隔著房屋和雪堆,恰到好處地趁出此地的清靜來。星光與燈火交織出的流光溢彩在賈琮的眼眸中閃耀。賈琮仰觀星河,心裏想著:

是不是億萬年以前的時空裏,就已經有過這樣的繁華了呢?

是不是若幹年以後的北京,自己也會站在同樣的地方欣賞這樣的美景呢?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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