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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回 銀燭冷神瑛魂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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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芝兒與寶釵相繼逝去之後, 寶玉便渾渾噩噩,痛到深處反而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那些時日, 他心痛神癡, 常常不知身在何處,竟連芝兒與寶釵是如何下葬的, 都不知道了。幸而還有麝月裏外竭力維持, 又有平兒協助著,回榮國府跟賈璉說了這慘事, 賈璉看在同宗的份上,多少給了些燒埋銀子, 方才將喪事妥當辦了。

然而寶玉卻是自此後, 連饑飽都不知道了, 只有見到酒,才眼睛放出光來,為圖一醉, 並不管是與販夫走卒,還是村叟蠢夫, 常常醉臥村頭,次次都是麝月找來,再央告人來把他擡回家去。

且說那柳湘蓮自與寶玉別後, 便去完結自己的一樁心事:原來他當年辜負了尤三姐的深情,三姐含恨自刎,柳湘蓮每每想起,便痛徹心扉, 總想著要為三姐做些什麽方好。

恰好打聽得三姐的家人俱都相繼逝去,只有尤氏因為獲罪抄家而寄居於榮國府,光景也甚是淒涼。況且榮國府中邢夫人一手把持著,慳吝異常,尤氏從前在寧國府是何等富貴,怎奈如今寄人籬下的淒涼。

那柳湘蓮輾轉得知此事,便立時收拾自己細軟銀子,上京來,先買下一處三進的宅院,又雇上奴仆婢女,各項停當了,方才來榮國府造訪。誰知尤氏卻已經搬到榮國府後面的一個偏院裏去了,賈珍的兩個侍妾早已走掉,只剩下尤氏一個人,身邊跟著個木木呆呆的小丫鬟。

柳湘蓮做事一向利落,也不說廢話,當天便一輛小車將這主仆兩人接到新買的宅院裏,也不理會尤氏的千恩萬謝,只放下讓她能夠自己營生的銀錢,便管自去了。

柳湘蓮再來找寶玉時,已經是臘月三十的傍晚,天陰沈沈的,地上積雪濕重,路上全是泥濘。柳湘蓮一邊打聽路,一邊信馬由韁找來,到日落西邊時,方才看到遠遠的小村落——黃葉村。

還未到村口,柳湘蓮便聽到有人唱歌的聲音:“……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哪裏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定睛看時,卻見村口野店裏晃晃悠悠出來兩個人,一個衣衫落拓,蓬頭垢面,不拘行色,正一手拿著酒葫蘆,一手搭在另一人的肩上,正唱得盡興。柳湘蓮仔細認了認,可不就是寶玉嗎?

那另一人青緞錦袍,眉目清秀,也是熟人,原來卻是蔣玉菡。柳湘蓮連忙上前,他與蔣玉菡也是舊相識,自然無須多言,三言兩語,柳湘蓮便知道了寶玉回家後所經歷的劇變,不禁為之嘆惋。

兩人見寶玉醉得不省人事,商量了一下,便一起攙扶著寶玉送他回家去。進了門,麝月連忙迎出來,看來也是司空見慣了,手腳麻利地將寶玉攙扶到炕上,蓋上棉被,又給他脫了鞋,安置妥當,才回身萬福,謝過蔣柳兩人。

柳湘蓮見屋中冰冷破敗,顯見得過得是一貧如洗,便嘆道:“寶二爺何至於此?我昨日去那榮國府,如今是璉二爺當家,依舊是赫赫揚揚,他們原本也是親兄弟一般,就一點兒也不照應嗎?”

麝月不語,蔣玉菡嘆道:“你難道還不知道寶玉的性情?他是自己有什麽,都肯給別人的;但是倘若讓他去求人,他卻是做不出來的。”

柳湘蓮聽了,轉悲為喜,拍手笑道:“好好好,這才是我知道的寶玉寶二爺呢。”見蔣玉菡為之咋舌,他也不解釋,只灑脫地拱手一別,竟也不留下一言半語,就那樣頂風冒雪,徑自去了。

這裏蔣玉菡和麝月兩人好生詫異,轉過頭來,見寶玉在炕上仍是熟睡,蔣玉菡便道:“也罷了,那個人從前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再說他便是有心照顧二爺,只怕也沒有力量——他連自己都是照顧不過來的。我這邊走了,後頭打發人來送些米和炭來,也不必告訴寶二爺。”

麝月愁眉不展的搖頭道:“他豈有不知道的?就便是蔣大爺給送來吃的用的,二爺總是說什麽不食嗟來之食,必是要送回去的——之前也不是沒有過的——就連城裏榮國府送來東西,二爺也不許我收下的……”

蔣玉菡想了想,嘆道:“如此,這樣吧,就辛苦麝月姑娘,就說你在外面找到針線活計,賺些辛苦錢來家用——反正我家裏也的確有些針線上的活計,你襲人姐姐自個兒也忙不過來的。”

麝月聽了,覺得甚是有理,又見寶玉熟睡,料是一時半會醒不來的,便反扣了門,披上一件氈衣,跟著蔣玉菡一起踏著雪走去三裏外的紫檀堡,到了蔣玉菡的家裏。

雖然這幾年寶玉一直與蔣玉菡有來往,然而因為襲人羞於見故人,從未與麝月和寶釵見過面。突然見了麝月,不由得又驚又喜又愧,兩人拉著手進屋敘話,不免又說到寶釵之死,便又都哭了一會兒。

襲人道:“我聽他說起二奶奶的事,傷心得不得了,想要去給二奶奶送殯,又怕二爺見了我厭煩,只得躲在屋裏,偷偷祭奠了一回,痛哭了兩場……”

麝月道:“二奶奶一直覺得虧欠了你……”襲人便搖頭垂淚道:“這都是我的命……”

麝月見襲人一身富家少婦的富麗閑妝,模樣體態與從前沒有大差,便知她未曾受著苦楚,又想蔣玉菡一表人才,襲人必然是願意的,如今這麽說,想必是礙著從前的情分。

這樣想著,便也訕訕的起來,又想起寶玉一個人在家,終究是不放心,便道:“如今多虧蔣大爺照應,二爺才不至於連酒都沒得喝,只是長此以往,終非辦法。還請姐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給我些針線活兒來做,也好換些米煮粥。”

襲人聽了更加傷感,只是她的苦楚卻只能自個兒悶在心裏,若說她情願與麝月換換,莫說沒有人肯信,只怕她自己都沒有臉說出來的。

只得勉強笑道:“妹妹這是說什麽話來,你我從前親姊妹一般,以後快別說外道話了。恰好我這裏也確實忙不過來,家裏雖有針線上的人,精細活兒卻還是要我親自動手的。”

說著,襲人拿出針線來,麝月來看時,卻原來是蔣玉菡的戲裝,真個是描龍繡鳳、掐金嵌銀、文采輝煌。

麝月久已未見如此講究的衣料和活計,不由得連連感嘆。襲人便細細告訴她走線和圖案,麝月一一記下,便用包袱將衣料和金絲銀線都包好,便要回去。

襲人知她要回去照顧寶玉,便也不苦留,只一直送到大門口,才期期艾艾地遞過一個食盒,說道:“這裏面都是我親手做的,收拾得幹幹凈凈,都是二爺從前愛吃的東西。妹妹帶回去,若是二爺不嫌腌臜,就……”

麝月便接過食盒,又謝過了,便往回趕路。此時天已全黑了,蔣玉菡很是周到地派了兩個婆子,前後打著羊角風燈,送麝月回去。

且說寶玉一個人在炕上睡著,不知不覺之間便來到一個白茫茫的所在。他四顧無人,正在仿徨之時,見不遠處裊裊婷婷地過來一個絕色美人,手執一柄拂塵,身穿水田格的直綴,竟是妙玉。那妙玉倒也不似當年那樣矜持,徑自走到寶玉面前,含笑稽首道:“施主,檻外人有禮了。”

寶玉似悲似喜,回禮問道:“妙玉師傅,你真的蹈於鐵檻之外了嗎?”妙玉正色答道:“貧尼自那日在西疆為護貧女而被強豪所戕,便以還盡前世今生的孽債,脫身於紅塵之外,游戲於離恨天之上了。”

寶玉聽了這話,有些明白,又有些糊塗,想著那離恨天似乎在哪裏聽說過,便忙忙問道:“請問仙長,那離恨天是什麽所在,是不是所有死去的女子都歸於彼處?”

妙玉見他如此穎悟,深感欣慰,點頭嘆道:“善哉善哉,寶玉,你若有慧根,不久也就歸於離恨天,與眾女重聚了。”

寶玉聽了,忙忙問道:“那麽我大姐姐、鳳姐姐、寶姐姐、雲妹妹,還有晴雯、鴛鴦這些人豈不是都在那裏?”妙玉微笑點頭。

寶玉又問道:“那林妹妹以後也會到這個所在嗎?”妙玉的臉色卻陡然變了,一言不發,回身便走。

寶玉見了詫異,便忙忙去追,卻見腳下原來已經是沒過腳踝的積雪,四周是一片茫茫,天地間都是紛紛揚揚的大雪,那妙玉在雪中卻是漸行漸遠,再追不上了。

寶玉此時心中若有所悟,想道:“原來妙玉已經是死去的人了,那麽我這豈不是在夢中了嗎?只是林妹妹如何就一次也沒有入我夢中呢?便是夢中見一次面,痛快地將我心中的話都說出來,立時死了也是願意的……”

他只是心中如此癡想,卻聽到身後有人笑道:“寶玉,你又造次了,林妹妹知道了,定然又會生氣。”寶玉連忙回頭,見寶釵笑盈盈站在那裏看著他,再不是布衣荊釵,倒是初到榮國府時的形容,頸項上還掛著那個明晃晃的金鎖。

寶玉見是寶釵,心中慚愧,連忙說道:“姐姐,你原來在這裏,脫離了苦海,也就好了。我此生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了……”

話音未落,卻聽到身後脆生生的聲音問道:“那我呢?你可對得住我?”寶玉連忙回頭,卻見晴雯叉著腰,立著眉頭站在那裏,行動爽利,言語尖刻。

寶玉尚未回答,又一個女孩兒幽幽說道:“寶玉,你最對不起的人,是我呀!”只見晴雯身後走出來了金釧兒。

寶玉不由得雙目流淚,說道:“是了,是了,我是這世上最沒有用的人,一心愛惜,卻成了禍端……”說罷放聲大哭起來。猛然一驚,便醒了過來,見冷窗殘燭,屋裏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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