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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祖孫情難敵功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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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黛玉南下, 與賈琮伉儷蹀躞,便如閑雲野鶴, 再無拘束。賈琮雖無意改革當時的經濟制度, 然而身為一方封疆大吏,手握天憲, 他終還是不想就此屍餐素位, 做一個職業官僚,總還是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一些事情。

因此雖然□□的政策一以貫之的是重農抑商, 可是江南一帶,是精耕細作的小農經濟, 單純靠種糧食, 僅僅能糊口, 使一家人免於饑餓。賈琮便采取了溫和的漸進式的改良,逐步推行農作物的商品化,又將城鎮的人口引導到手工作坊的擴大化道路上去。

尤其是蘇杭一帶的織戶, 已經小有規模。賈琮所做的,是制定更加有利於織工的諭令, 提高工資待遇,降低工作時間,改善工作環境……

他自己家便經營著江南最大的織房, 養著上百個織工,所以一提出這項政策,其他的小織戶們就都盯著他自家織房的動作,他卻也就特意做給人看, 並且成效顯著。因為織工們的待遇提高,偷竊行為和廢品率也就隨之降低,由此帶來的利潤遠遠超過了織工的工資漲幅。

上行下效,自古皆然,這樣悄無聲息的,一場改良運動便推行開來了。江南自古是商業興盛之地,然而商人雖有錢,地位卻低,但凡能夠讀書應試,便很快棄商務農,所謂耕讀傳家更是士大夫的不二之選,賈琮便在行政中給了商人更大的自主權和地位,允許他們修建自己的莊園和別墅,允許他們逾越身份的限制,騎馬、乘轎、穿綢緞……

雖然這些措施引起了一些保守派官僚的反感,然而因為這些做法只降低了賈琮在士大夫中的口碑,卻給江南財政帶來了切實的好處,故此皇帝也可包容。

國庫連年空虛,尤其是西邊用兵之後,雖然打了勝仗,然而軍費開支和戰後對將士的賞賜與撫恤也已經讓整個國家的經濟不堪重負。因此皇帝默許了賈琮的改良措施,不過幾年的時間,國庫充盈,江南一帶富甲天下,便是雲貴川一帶偶有饑荒,也可就近救濟,長此以往,則國泰民安的局面可期。

賈琮適時調整自己的思路,開始公開宣揚道家的清靜無為,說穿了不過是簡政而已。他常常半月不到衙署辦公,身著布衣,悠游山水,足跡踏遍江南江北,連老百姓都知道,春秋佳日,在督府是找不到總督大人的,那時也恰好是農忙兩季,沒有諭令擾民,百姓自可安居樂業。

賈琮不求名,雖然用心行政,卻很少做博取官民讚譽的場面事,下層官吏和百姓大多不知如今的兩江總督府是誰主政,這是他讓皇帝放心的又一樁事。因此偶有禦史言官彈劾他懶政怠官,也多被皇帝斥責,不予理睬。

他在兩江總督任上一幹十年,直到他那便宜老爹賈赦,終於占盡了便宜之後,得了馬上風死了,賈琮才得以丁憂。這次他真是卸盡了重擔,神清氣爽地進京奔喪。

在扶著靈柩回鄉安葬之前,他還與賈璉演了一場兄友弟恭的好戲。原來那賈璉也覺得自己實在是一無用處,似乎半生除了闖禍,並未給這個家族帶了什麽利益,因此良心發現,定要將國公的世職讓給弟弟,賈琮哪肯去頂這個熱火竈,比賈璉還要誠懇地發表了一番長兄為父的高論,堅決地將世職退給了哥哥。

皇帝對這兩個兄弟很滿意,當然對於賈琮肯放棄國公的位子格外滿意。於是賈璉襲了榮國公的世職,只是從一等公降為三等公,估計到他兒子就又要降兩級,變成一等將軍了,當然前提是如果他有兒子的話。

因為交卸了官職,賈琮只管行次子之禮,也就是說把所有的麻煩事都推給了賈璉。賈璉本來就長於這些事務,再加上有那麽個大便宜掉到了腦袋上,自然是忙得起勁兒。

相比較賈琮的清閑,黛玉就稍微麻煩了一點兒,因為賈璉沒有正房太太,所以在靈堂上時刻跟隨著邢夫人恪盡兒婦之禮的,就是黛玉了。好在黛玉身份高貴,親戚間的迎來送往,邢夫人等閑也不敢勞煩她,自有平兒在底下張羅,只在幾個正經日子,有身份高貴的女眷來上祭的時候,才需要黛玉出面應酬,其餘時間也不過是在靈堂後面的靜室中暫歇。

在這樣的場合,黛玉不可避免地見到了寶玉。他們倆不相見已經有六七年了,在黛玉的記憶裏,寶玉依舊是那個翩翩少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然而真正見到寶玉的時候,黛玉一開始竟認他不出來了。

寶玉已經剛剛經過母喪,半年來,他一直沒有剃發剃須,再加上舉止荒疏,神情若癡,竟似個落魄的鄉村塾師的樣子,從前的靈氣全無,竟連樣貌都似乎變得庸常了。

黛玉在簾子縫裏看到寶玉的落魄情形,心中卻沒有太多的感觸,她默默地退回去,想到:那個人原本那樣光彩照人,怎麽突然就黯淡了呢?黛玉此時使勁去想寶玉當年的樣子,卻再也想不起來。她後來才想到,也許自己當年看到的,只不過是寶玉眼中的自己罷了。

如今賈璉成了一家之長,他頭頂上也就只有邢夫人這個繼母了。邢夫人一向都是見風使舵的人,她深谙“夫死從子”的內蘊,加上又是繼母的身份,自然在賈璉面前不敢過於拿大,就連平兒,她也甚是和氣相待,以求自保。

喪事已畢,賈琮便跟賈璉商量,想要自己扶著賈赦的靈柩回鄉安葬,且自己在金陵為父親守墓三年,以盡孝道,而由賈璉在京支撐門戶,照顧族人。賈璉自然情願如此,商議已定,賈琮便動身南下,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只是在臨走時,他先後接待了兩撥親戚,是再難以推脫的。一個是賈環,賈環的親娘趙姨娘跟王夫人爭鬥了一輩子,終於在最後的幾年大獲全勝,可是這個勝利來得太晚、太快,因而也失去了意義。

隨著王夫人逝去,趙姨娘便成了實際上的主婦,然而賈政年事已高,無力謀生,他們一家人的生計陷入到窘迫的境地,只是賈政的私蓄尚還有些許,每年祭田的份例也多少能分到一些柴米,暫時還不到吃不飽飯的地步。然而賈環幾次應試都鎩羽而歸,也就失了心勁兒,便來找賈琮商量,想要謀個差使幹幹。

賈琮知他被趙姨娘給養得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思忖了半日,便輾轉請林嘉蕤給他謀了一個戶部的差事,雖然一去當差,便再無仕進的機會,好在戶部是個富得流油的衙門,賈環也不算笨,總能養活他父親和趙姨娘的。

賈府的二房就這樣分崩離析,就連當年分家出去租的大四合院,也無力維持,賈環便跟賈政和趙姨娘搬出來,賃屋另住。可憐周姨娘老無所依,趙姨娘哪裏肯讓自己的兒子養著這樣吃閑飯的。周姨娘去求賈政,賈政雖然不忍心,可他如今自己都顧不過來,哪裏還顧得了她?

那周姨娘也是個有主意的,便趁著賈赦辦喪事的機會,見著了黛玉,哭哭啼啼地訴了艱難,黛玉憐憫,接濟她二百兩銀子,周姨娘便回自己娘家去過活了。

第二個來找賈琮的卻是賈蘭。說來賈蘭是賈府二房最有出息的子弟,可惜的是命卻平常,這些年他讀書應試,倒也順利,他以賈琮為榜樣,也與賈琮走了相同的路:考秀才、中舉人,拔貢,會試得進士出身,本來一馬平川的道路走下來,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誰知,王夫人竟去世了,賈蘭尚未實授官職,便要丁憂,吏部趁此機會幹脆將他打入另冊,也就是說三年後服滿,也只能做候補的官員了。

李紈煎熬的不行,然而她與黛玉說時,黛玉卻推脫說賈琮在官場上的事,自己是從不插手的。李紈背地裏且還怪怨黛玉不念舊日之情,起初不肯施以援手,她並不想到是因為她在巧姐之事上,見死不救,令黛玉寒心。

李紈無法,便打發賈蘭來找賈琮,見面就跪下磕頭,求賈琮跟吏部疏通,服滿便給他一個縣令,只要是實授,他便可贍養母親。

賈琮聽他說得淒惶,也就答應下來,畢竟他這些年位高權重,雖未特意經營,也就順手賣過不少人情,官場中最是講究禮尚往來,吏部尚書還是會買他這個面子的。

賈蘭和李紈這才放心,回家去,守著小小的產業,一面謹慎度日,一面抱怨王夫人死得不是時候,自己母子二人並未沾著過光,倒是凈受背累了。故此雖然賈政的日子甚是艱澀,他們娘倆卻是不聞不問,賈政已經意氣銷盡,自然也不指望這個唯一的孫兒了。

轉眼過了兩年,賈蘭在這兩年裏天天苦讀不輟,指望著如賈琮那般建功立業,一舉成名天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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