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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檻外人紅塵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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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精舍中走出來的尼姑分明是妙玉, 雖然妙玉此時青衣麻鞋,已經剃度, 不再是帶發修行的模樣, 但是那種遺世獨立的氣質卻是一點兒未變。她本是低垂著眼簾出來的,手中挽著的竹籃裏放著一把竹剪, 黛玉略一打量, 便見一帶竹籬下種著秋菊,便知道妙玉是出來采花的, 心中感慨,她雖說淪落至此, 依舊未改初衷。

賈琮自然也認出了妙玉, 但是他所見所思卻也黛玉不同, 他見妙玉眉間眼角帶著輕愁,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孤標傲世的檻外之人了,想來她一個年輕的尼姑, 在這塵世裏孤苦無依,竟不得不在道觀後面棲身, 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想想方才那觀裏的道士們一副諂媚的嘴臉,自然是六根不凈的俗人, 不知妙玉是如何處之的。

卻說妙玉自從舊年中秋夜與寶玉邂逅,被人窺破,便連夜打點細軟,帶著兩個貼身的丫鬟離開了賈府, 雖說她早有避禍之念,只因沒有合適的落腳之地,再加上對寶玉尚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綺念,經那意外之驚,也就終於揮慧劍斬情絲,離開京城之後不久便剃去了那一頭煩惱絲,她再也不想與紅塵有牽念,想起來自己的師傅曾經提過與此地嘉應觀的掌門有些淵源,曾經同出一門,這師弟後來棄佛入道,終究是出家人,便千裏迢迢地前來投奔。

那掌門年事已高,久已不問紅塵俗事,見妙玉一個年輕的尼姑前來投奔,又如此年輕貌美,便不讓她借住在觀中,免得日久生事。好在妙玉自己頗有資財,便在這道觀後面起一精舍,跟兩個小丫鬟隱居起來,只拜托觀中的道士代為采買,過起了與世隔絕的日子。

然而她 “欲潔何曾潔”,觀中年輕的道士以及鄰近村中的流氓便常來滋擾,妙玉也甚是煩惱,雖不假以辭色,終究不是常法,正在思索一退身之計,尚未思慮周詳。

她平日裏很少出門,今日見難得天氣晴朗,兩個丫鬟都在後院裏洗曬被褥,她便自己出來采花供佛,一擡頭卻看見兩個書生打扮的人正在打量她,她本欲立刻回去關門,卻覺得那兩個人甚是眼熟,定睛一看,大吃一驚,不由得滿面通紅。

黛玉剛起了他鄉遇故知之感,見妙玉窘迫,便明白她是因為當初那不光彩的離去,不知傳出了怎樣難聽的謠言,正要招呼,那妙玉卻飛快地轉身回去,匡唐一聲將門緊緊閉上,再無聲息。賈琮和黛玉面面相覷,賈琮還要上前去拍門,黛玉便拉住他說此事當從長計議,既然妙玉不欲相認,何必勉為其難。

賈琮只得罷了,然而回到督府,便傳來了當地的武陟縣縣令,問他關於妙玉的事情。那縣令竟然知道此人,嘆道:“大人不知,下官正在為這個尼姑煩惱。她來了不到一年,便因為周圍的癡漢屢屢騷擾而多次告到縣衙。此地民風一向淳樸,實在是這個尼姑太過特立獨行,年紀輕輕,也不在哪個大廟裏掛單,就這麽獨居,早晚生事。”

賈琮便拜托縣令關照妙玉,那縣令聽這一說,自然上心,回去便下了一道手令,讓嘉應觀的道士們輪流值守,不許閑雜人等再到那精舍外面流連滋擾。誰知衙役們去了,不久回來稟告說,精舍竟然已經人去樓空了。只在門上留了一張紙條,寥寥數語,上寫“瀟湘妃子親閱”。

縣令不解其意,連忙回報賈琮,賈琮聽了,便知妙玉是羞於見到故人,自脫身去了。黛玉得知此事,心中隱隱不安,為妙玉感到擔心,雖說如今政治清明,政通人和,治安也還算安寧,然而一個孤身女子行走江湖,究竟還是令人擔心,然而她看那紙箋上寫著幾行字:“一念之愚,千裏之哀。從今永別,勿念勿尋”,也就無可奈何,只得隨她去了。

賈琮原本以為黛玉來此,自然還是要過在京城裏的那種風雅日子,便也仔仔細細地收拾了督府一番,然而黛玉卻不以為意,她雖是嬌生慣養於綺羅叢的,然而在這裏卻能夠布衣蔬食,絲毫不覺辛苦。秋收之後,賈琮便開始新一輪的整理河堤的工作,常常幾日甚至經月不曾回府,她常日在書房裏讀書,讀的卻是與賈琮治河有關的文獻資料,等賈琮回來,言談間大為驚異,黛玉竟是極有悟性,有時對於細節的建議,讓賈琮有醍醐灌頂的領悟。再住了些時日,黛玉膽識愈壯,待賈琮循著河道上溯,她也不跟他商量,有一日便自己帶著四個丫鬟和兩個護衛找來了。

那一日恰好是在平陸,賈琮忙了整整一天,督促府中師爺催促工匠打造鋼釬,因為河堤上的巨石礙事,不得不用鋼釬鑿開,此事極費工費時,幾百個人工一天也做不了多少,賈琮生恐入冬以後,天氣寒冷,便更加難幹,未免上火生氣,將屬員一再排揎,嚴令在下第一場雪前,務必完工。

正忙碌著,黛玉便一身勁裝出現了,聽說黛玉只帶了六個隨從就走了這麽遠的路程,賈琮待要說她,卻又舍不得,正在沈吟,黛玉已經站到堤岸上,細察熟思還未等賈琮說話,便告訴他說,且先去整修其他的堤岸,此處只待入冬後自然有辦法解決,賈琮將信將疑,然而他是萬事都依從著黛玉的,自然言聽計從,便動身去巡視上流去了。將河岸上的巨石留給督府中的屬員處理,關照他們但聽夫人的差遣便是。

過了兩日,賈琮到底不放心,又匆忙折回,此時恰好下了雪,天氣寒冷起來了,到了縣衙,卻聽說黛玉早起便去河堤了,賈琮急得跺腳,連忙趕去。卻遠遠的見河岸上燃著幾處茍活,黛玉窈窕的身姿正在河岸上亭亭佇立,賈琮趕過去,見河工正在忙著在一塊巨石下面堆放木柴,可勁兒地燒著,遠處的火堆旁邊,紫鵑、碧葉等人正在溫酒,賈琮目瞪口呆地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黛玉忙得兩頰帶霞,也不解釋,只一笑,道:“你來得正好,很快就知道。”只見巨石下面的柴堆越燒越旺,劈裏啪啦不時發出爆裂聲,一直燒到石頭的下部都紅了,黛玉便命撤火,然後幾個河工喝上幾碗燒酒,下到河裏,一桶桶舀起帶著冰碴的河水,澆到巨石了,不久,巨石便裂開了,碎成了幾十個大大小小的石塊,賈琮不由得連聲叫妙。

黛玉得意地說道:“我這主意如何?可跟得上你那竹籠裝石的主意?”賈琮笑道:“果然是你的主意高,看來你不但是我的賢內助,竟是我治河的智囊了。我看,就把當初給殷繼東先生的俸祿,發給你得了。”黛玉笑啐他,然而心中也非常有成就感,她笑道:“從前三妹妹在家裏的時候,常常感嘆自己不是個男人,不能走出去做一番事業,如今她去了西邊,聽荃哥哥說,輔佐著水王爺植樹治沙,可不是女中豪傑?我自然也不能落到她後面。”賈琮由衷說道:“咱們家的女兒都是強過男子的。”

賈母自從入秋以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漸漸到了燈盡油枯的時候,每日裏雖掙紮著沒事人一樣,照常賞花、品茶、逗鳥、觀魚……然而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都是昏睡著的了。

賈母平生最疼愛的寶玉卻是無知無覺,有人拽著他來給賈母請安,他便來,也並無半句關切的言語,使賈母平添傷感,沒有人告訴他,他便悶在自己房裏,從不出門,也不見人,不知道在做些什麽。每每看到寶玉如此頹唐,賈母就難免傷心難過,如此也就更加盼著聽到探春和黛玉的消息,兩個孩子的信來了,她總是讓人給她讀了又讀,聽著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在外面過得風生水起,她才稍感安慰。有的時候,邢夫人嘟囔著要叫黛玉回來,抱怨說是誰家的奶奶這樣拋頭露面地到爺們的地盤去呢,賈母都給攔著。

然而賈母還是無可挽回地一天天衰弱了下去,到了第一場雪飄下來的時候,老人家已經不能起床了,雖然沒有什麽病癥,卻是連米汁都虛弱得咽不下去了。冬至的那天早上,丫鬟們進房裏來伺候梳洗,發覺賈母還沒有起身,過了一會兒,過去細察,已經沒有了氣息,老太太就這樣在睡夢裏安然逝去。

丫鬟婆子忙四處跑了去告訴,一時賈赦邢夫人先來了,一邊跪下哭起來,一邊命婆子們安排裝裹停床。幸好自從賈母病了,這些舉哀的東西早已偷偷準備齊全,各色皆不缺乏,一聲令下,全拿出來,換衣裳、鋪設被褥,安設靈堂,等賈政和王夫人等聽到消息趕來時,整個榮國府已經是裏外皆白,門前孝棚也搭了一半,上下人等皆披上孝服,寶釵、李紈、尤氏婆媳等在靈前哀哀哭泣,

王熙鳳一聽到賈母歸天的消息,來不及哭泣,便喚來小紅,對她說道:“小紅,我素知你跟後廊下的蕓哥兒要好,是嗎?”小紅便紅了臉,說道:“二奶奶問這個做什麽?我哪裏敢跟爺們有牽扯?”王熙鳳點點頭:“那看來是真的了,也好,舊年蕓哥兒曾托人求我放你出去,我那時身邊缺人,再加上也不放心他的為人,所以遷延著沒有答應。這半年我讓你平姐姐去細細訪查了蕓哥兒的為人,竟不但是通融圓滑,而且為人仗義,是個好的,你跟了她,也並不辱沒了你。”

小紅低頭道:“他是爺,我是丫頭,哪裏敢高攀?”王熙鳳嗤道:“別說這些喪氣話,多少名門閨秀我都瞧不起,她們給你提鞋都不配,說什麽身份,只要你有本事讓他一直愛你敬你,就不是高攀。賈家……哼,賈家的爺們都是些兔子都不如的東西,還有臉說門第?”

她咳了幾聲說道:“小紅,我想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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