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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賀新年太後惜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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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若蘭已經不在人世的消息傳到衛府時, 湘雲呆呆地坐在房裏,感到萬念俱灰。到了夜裏, 她將自己的簪環褪下來, 交給守衛的差官,說自己悶在屋子裏好幾天了, 想要到後園去略散散心。那差官一來是得過上司的言語, 對湘雲不敢輕慢,二來真金白銀晃眼, 心下先就答應了。卻還是假意說道:“衛大奶奶,請您稍微疏散疏散就回來, 萬一查夜的大人來了, 小的承擔不起。”

湘雲木然地謝了謝他, 便裹緊身上的鬥篷,走進了寒夜裏。那個她曾無數次游玩過的園林在冬日的寒風中蕭瑟,樹枝不時發出折斷的聲響, 湘雲留戀地看著這裏的一草一木,亭臺樓閣, 她與衛若蘭曾經攜手游賞的每一處地方,她都要不舍地盤桓良久,這裏曾是他們弈棋的石凳, 那裏曾是他們采葡萄釀酒的棚架……還有許許多多永難忘記的良辰美景,其實他們只在一起生活了不到一年,卻又像生生世世都沒有分離過。

湘雲最後在園中池子邊上靠著欄桿坐下來,衛若蘭走的那天, 欄桿旁的桂花正好,她采了一把裝入香囊,親手給衛若蘭系在腰帶上,衛若蘭的笑容如秋陽一般溫暖,晃得她睜不開眼睛……這樣的人兒,怎麽會“傷重而死”呢?湘雲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那樣完美的身體,怎麽竟然會有傷口?她想象不出刀劍刺入她心愛的人的身體的情形,哪怕刺進她的心裏,她也不能相信那個簡單的“傷重而死”。

可是那個人真的是不在了,湘雲伸開手掌,被她的掌心握得發燙的金麒麟,明晃晃地熾著她的眼眸,那是他唯一的遺物,是他用最後一口氣,托一個世交舊友冒險帶回給湘雲的。這只麒麟,比起湘雲自己的那只,又大又有文采,當初成婚時,湘雲送給衛若蘭,衛若蘭曾經發誓有生之年,絕不離身,他是個重義守信的人,湘雲對他深信不疑,所以若蘭一定是不在人世的了。這樣想著,湘雲便覺得世間連最後一絲暖意都被抽離,她定了定神,將金麒麟掛回自己的腰帶上,跟自己原來的那只系在一起。

然後她從容地探出一只腳,踩進了池子裏,水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冷,她把另一只腳也邁進來了,甚至有一股莫名的暖意襲來,然後,湘雲向池子的深處緩緩走去,此時月影西移,她忽的想到那年與黛玉在凹晶館賞月聯詩,自己出了一個好句:寒塘渡鶴影,讓黛玉擊節讚賞,甚至要擱筆了,誰想竟是一語成讖。

這樣想著,湘雲不覺露出一絲笑意,她想,自己終於要去與衛若蘭團聚了,可惜不能與林姐姐道別,不過她一定會知道的。水慢慢地漫過她的脖頸,漫過她的眼睛,迷蒙中,她似乎聽到了絲竹的樂音,仙樂飄飄,絲絲入耳:“……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

湘雲自沈之後,林嬸娘有很久都不敢告訴黛玉真相,唯恐她傷心,誰知黛玉卻似早已知道了一般,有一日主動問起,林嬸娘只得說了實情。黛玉也沒有太過悲傷,在她看來,湘雲與其隱姓埋名,茍活著忍受相思的煎熬,到不如與衛若蘭殊途同歸,以慰寂寥。黛玉只請林嘉蕤設法讓他們夫婦合葬,林嘉蕤便將湘雲的遭遇寫了長長的感人奏折,進呈聖覽,皇帝看了,也不禁感慨,說竟有如此情深的女子,且說林嘉蕤的這篇奏折可以交給樂府編成曲詞傳唱了。於是皇帝便網開一面,賜湘雲與衛若蘭合葬。

於是就在衛家的祖墳旁邊,建了一個小小的墳塋,湘雲和她心愛的人長眠在那裏,黛玉那天去祭奠了回來,鄭重地謝林嘉蕤,因為她知道此舉對於林嘉蕤實有風險,畢竟聖心難測。林嘉蕤卻苦笑著說道:“妹妹也不必謬讚,我之所以上這篇奏折,也是權謀之術罷了。皇帝已經將叛亂的黨羽一網打盡,此時可以示寬仁於天下,也可安撫其他那些舊臣的心。所以這篇奏折上的正是時候。”

逝者長已矣,而活著的人還是要努力地尋找生的樂趣。不久就到了新年,今年黛玉不像往年那樣清閑,一來賈琮不在京城,京裏京外所有的買賣田產年終歸賬,都要來交割明白,還有一批師友,也要依禮送去年禮,以表恭敬親近,這些黛玉全處理得妥妥當當;二來是她如今已不是白身,而是二品的命婦,需要元旦那日隨同賈母、邢夫人等進宮朝賀。

進宮這件事對於黛玉來說,還算是一件新鮮事兒,所以她倒是並不排斥,何況賈母和林嬸娘也是老早就跟她一一細說經過的禮儀規矩,不過是隨班行禮,領宴謝恩這些套路,宮中的老太後年事雖高,威望日隆,牢牢控制著三宮六院,對待外臣的眷屬則是親切慈和,賈母還跟黛玉說:“你母親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我帶她進宮,去拜見過太後,那時太後還是皇後呢,一見你母親,就喜歡得不得了,倘若不是我說已經許給你父親了,太後真就把她留在宮裏了。”說著賈母呵呵笑了起來。聽說母親還跟太後有過這樣的淵源,讓黛玉對於進宮這件事有了期待。

元旦這日清早,三更天大家就都起來了,賈母、邢夫人、黛玉按品大妝,從前王夫人、尤氏也可一起入宮朝見,那時尤氏還是一品誥命,而王夫人則是跟貴妃沾光,是皇後下旨特許的。如今想來,王夫人怎麽能不添悲感?然而她還是無可奈何,還要早起過賈母這邊來伺候梳洗上妝,一直到賈母等人坐上大轎出了府門,才蔫蔫地回轉來。

寶釵已經在門裏等著了,她扶著王夫人說道:“老太太她們至少要大半天才能回來,太太先回房去歇歇吧。”王夫人搖頭道:“這邊大太太把一應過年的雜事都推給我了,現在人手不夠,萬一老太太提早回來了,沒有個熱湯熱水的,可就不得了了。你現有身孕,不可操勞了,自去歇息吧。”寶釵低頭看看,心中暗嘆,只得依從了王夫人。王夫人便事事親力親為,務求不出差錯,好容易全都齊備了,自己才歪到賈母日常歇息的軟榻上假寐,心裏想著寶釵的懂事,便不由得比出李紈來,想著這李紈自從自己打發走了蘭兒那個妖妖佻佻的奶媽子之後,就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戾氣來,自己竟是指使不動這個兒媳婦了。現在除了賈蘭,李紈是誰都不理,讓她做什麽,便用“寡婦孤兒”來抵擋,並不能給自己分一丁點兒憂愁。

這樣想了一會兒,哪裏還睡得著,想叫丫鬟倒杯茶來,喚了兩聲,連個人影也未見,不由得心裏一酸,想當初自己住著榮禧堂時,這些人是何等的殷勤?可如今,自己竟連朝賀的資格都沒有了。想著早上出門時,邢夫人的傲慢不屑和黛玉的光彩亮麗,王夫人心中暗暗滋生出些不甘,這些本都應該自己和自己的兒媳享受的呀,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呢?

帶了晌午,王熙鳳雖說一直病著,在這樣的大節,也支撐著出來伺候。王夫人她們全都沒有吃午飯,專等著賈母等朝賀已畢,回來開飯,往年差不多也就該回來了,誰知這一天卻等來等去都沒有人影。

李紈先說怕賈蘭餓著,管自打發親信去給賈蘭煮了餑餑,讓他回自己屋裏吃去。王夫人忍氣不言,回頭見寶釵臉色蒼白,沒有血色,便嘆了口氣,說道:“你也去吃幾個餑餑墊一墊吧,別餓著孩子了。”寶釵搖了搖頭。

又等了一會兒,只見家人飛報回來:“太太,奶奶們,大喜了。宮裏老太後喜歡咱們家琮三奶奶,立逼著皇後認了幹女兒,封咱家琮三奶奶做郡主了。”聽到這個消息,王夫人本就大半天沒有吃東西,不由得搖晃了一下,有些頭暈。寶釵便攙扶她坐下,一邊細問原委。

原來入宮以後,黛玉跟隨著賈母隨班入宮祝賀太後、皇後和宮中的各位貴人新春,本來就是行禮如儀的事兒,誰知今年因為外朝的動蕩,皇帝大開殺戮之門,抄的抄,貶的貶,從前的誥命貴婦眼瞅著少了好些,老太後便有些傷感,說人少了不熱鬧,便請一些老誥命夫人入內宮閑話。賈母便誠惶誠恐地進去,見了老太後,還賞臉賜座,說了些吉祥話,太後未免問起兒孫等事,賈母如今唯一有出息拿得出手的孫兒就是賈琮,便報上了賈琮的名字,誰知老太後竟然記得,說是聽皇帝說過,供職勤謹,一個堂堂探花,竟去跟泥腿子一起做苦工,滿手的老繭,然而黃河治得好,舊年沒有決口。

這樣誇讚了一番,老太後便問年齡,又問說了哪一家的閨秀,賈母便微笑回道:“是我的外孫女林氏,自幼我看著長大的,覺得這兩個孩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便做主讓他們結成夫妻。”老太後年紀雖大,記性卻好,便問道:“老太君,你只有一個女兒的是吧?叫做……賈敏,真是好個模樣,我還記得呢,你那外孫女,既是老太君一手調理的,定然不錯。有機會倒要見一見。”

旁邊侍從的女官便回道:“那賈林氏正在殿外等候。”太後便命快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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