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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皇恩重雨露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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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幾位年高有德的老太君被太後請進殿內說話, 所有其他命婦便都在殿外回廊下等候,人雖多, 也不禁行走, 然而大家都規規矩矩地或站或靠,連一聲咳嗽都不聞。黛玉第一次進宮, 看著碧瓦雕甍、金欄玉砌, 心中並不羨慕,反而想到, 這裏怎麽看著也不是家該有的樣子,住在這裏的人, 註定是不能快活的吧?

正在思緒飄飛的時候, 女官過來傳旨宣她入殿。黛玉連忙收斂心神, 整頓妝容,莊嚴肅穆地進去,給太後、皇後等請安, 太後滿面笑容地叫起,黛玉便站到賈母的身邊。太後細看黛玉, 笑道:“這孩子真是跟老太君一個模子出來的,讓我想起咱們年輕時候的事兒了。”又說:“那會兒你帶著這孩子的母親進來,我一見就愛上了, 想著在宮裏做個嬪妃也是好的,誰知卻已經議嫁了,到底我也不饒你們,把你那孫女元春召進宮來, 果然也是好的。”說起元春,觸動了賈母心中的隱痛,但是哪裏敢露出悲傷來,只唯唯而已。

太後便喚黛玉到自己身邊來,問她年齡籍貫,父母兄弟,以及家務閑事,黛玉俱都回答得體,不卑不亢,姿態嫻雅,就連皇後也忍不住在旁邊稱讚了幾句。太後便又問起賈琮,黛玉回說寄信來,趁著冬天枯水期整理河堤,就不回京過年了,太後又是一番感慨,越看黛玉越覺得喜歡,便令貼身宮女去取來一件寶貝賞賜給黛玉。

那宮女去了片刻,拿來一個金鑲玉飾的匣子,打開來,裏面是一個和田碧玉香囊,大約有鴿子蛋大小,雕成梅花形狀,鏤空雕出極細密的吉祥紋樣,上面是鳳凰牡丹,栩栩如生。黛玉自小生於富貴,見過多少好東西,自然知道此物不凡,光是那雕工之精致,便舉世罕有,還不提碧玉本身的潤澤清透。連忙謝恩,太後便親手給她掛上,端詳了半日,讚道:“東西好,可也分什麽人來戴。這是前朝宮中的舊物,到我手裏也有年頭了,年輕的時候,每到人多的去處,便在這碧玉的上面小孔裏塞進一星半點沈香,走到哪裏香氣都不散,越到老來,便無法戴這樣鮮亮的飾物了。這孩子戴著,可是相稱,越發嬌花嫩柳似的,可不是都掐得出水來的意思。”

眾人嘖嘖稱讚,皇後便笑道:“可見老佛爺心疼這個孩子,把這麽好的東西都賞給她了。”太後便長篇大論地說起來:“若說這碧玉,雖然水頭十足,是上好的,然而還不是十分難得,你們道這香囊為什麽再沒有第二個了?原來是它的雕工,那是把一整塊玉整摳出來,還要雕上花樣,前朝的供奉裏只有一個玉匠能做這個活計,他手中出來的,樣樣是精絕的,只可惜廣陵散一般,沒有傳人。我手裏也只剩下個三五樣了。”

太後越說越高興,便留下賈母等人,一起用膳,黛玉恭敬隨和的態度,讓一直旁觀的皇後很是喜歡,對著太後笑道:“別說太後喜歡這孩子,我看著也很是親切,想來從前的靜怡公主若是養大了,也該這麽個樣範兒了。”說著眼圈兒一紅。原來皇後雖地位崇高,卻無所出,她只在早年親生過一個公主,未成年便夭折了,成了皇後心中永遠的痛,如今看到黛玉裊裊婷婷的樣子,不由得悲從中來。

太後便越發上心,幹脆立逼著皇後認了黛玉做幹女兒,皇後自然是喜之不盡,當時便派內侍總管去跟皇帝奏鳴,皇帝正要籠絡這些能幹的臣子的時候,有何不樂意?便順水推舟,冊封黛玉為郡主,一應俸祿俱出宮中。消息傳來,太後與皇後全都歡喜,賈母喜出望外,連忙帶著黛玉一起謝恩。

這樣一番折騰,出宮回府時,已經上燈了。王夫人等驚弓之鳥一般擔驚受怕了一整天,卻迎回來歡天喜地的一家子,賈赦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捋自己的胡子,邢夫人更是與有榮焉,眼睛就沒有離開太後賞賜的那個和田碧玉香囊,不住地咂嘴,賈政倒還撐得住,非常實在地發表了一通感慨:“後宮是看著前朝的,琮兒媳婦得了太後和皇後的青目,到底還是因為琮兒為國效力,不避艱難,吃得了苦,才成人上人呀。”說罷嘆了口氣,扭頭看看,寶玉如今是終日籠閉屋裏,不出來見人了,賈環行為猥瑣,賈蘭倒是小大人一樣,卻總是冷冷淡淡,對誰都不親近,想想自己這一房竟找不出一個能支撐門戶的子弟,不禁悲從中來。

那尤氏自從寧國府敗了之後,再找不回原本的精氣神,這陣子出席家宴,想著賈珍父子還在邊關受苦,哪裏坐得住,便不由得說道:“若是能在我們東府抄家之前,出了這樣的喜事,說不定我們大爺還逃過一劫,只要琮三奶奶在太後面前,為我家大爺說句好話,可就好了。”邢夫人瞅她一眼,鼻子裏出冷氣,想要呲噠她,忍忍又算了。

賈政默然良久,才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後宮不可幹政,這是祖上的規矩,珍兒媳婦,難道你嫁過來之前,閨訓裏沒有嗎?”這話很重,尤氏紅了臉,低了頭,不敢再言聲。賈母嫌賈政掃了眾人的興致,便攆他們爺們出去擺席喝酒,自己在大花廳上專門擺下酒宴,飲酒說笑取樂。

可憐尤氏婆媳強顏歡笑,心中卻是百般苦楚,一直挨到酒宴散去,婆媳兩個才棲棲遑遑地回到自己的房裏,伺候的婆子不經心,火炕早就冷了,尤氏不禁嗚咽起來,對她媳婦說:“你今兒聽那二老爺說的話了,好,好,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就這麽睜眼看著,雨露都撒到大房那邊,雷霆都劈到他們二房……”她媳婦連忙捂住她的嘴,生怕被人聽了去,寄人籬下,也好過無處安身吧。

不知是尤氏的怨氣凝結得太厚實,還是真的有什麽因果報應,正月尚未過,二房果然就遭遇了一系列的黴運。先是王夫人的哥哥王子騰,好端端的在九省都檢點的任上,只因為一次小小的傷風,吃錯了藥,竟一命嗚呼了。王家已經全指望王子騰支撐門戶,他一死,立刻“忽喇喇似大廈傾”,兄弟幾個鬧起了分家,王熙鳳的父親便負氣帶著家眷回祖籍金陵去了,王家勢力衰減,尤其是王熙鳳,更是感到孤單異常。

這是後話,且說王子騰死了沒有幾天,錦衣府的差役就包圍了榮國府。這一次倒是沒有王爺和內閣長官出面,負責抄查的是新任兵部侍郎孫紹祖,那孫紹祖是賈赦的女婿,只是因為有虐待妻妾的癖好,所以一向走的並不親密。此時他得意洋洋地上門來,把賈赦差點兒嚇死,哆哆嗦嗦地過來接旨,孫紹祖卻笑嘻嘻地說道:“別著,岳父大人,小婿有官差在身,就不給您老人家行禮了。賈政何在?跪下聽旨!”

賈赦才知道這女婿不是來找自己的麻煩,而是找自己弟弟的麻煩的。連忙派人去找賈政時,賈政已經聽到信兒,趕來了,面無人色地跪下聽旨,孫紹祖得意洋洋地問道:“奉旨,問賈政話,你官居四品,為何能夠起蓋偌大園林?你的俸祿幾何?可是使用了民脂民膏?”

賈政萬沒有想到皇帝下的恩旨,叫蓋的省親別墅,卻成了網陷自己的大坑,忙叩頭回到:“啟稟聖上,臣以微末下吏,不意出得鸞鳳,仰承聖上恩旨,建造省親別墅大觀園,非獨臣俸祿所得,而是臣舉家之財力,祖上數代之經營,不敢搜刮百姓。請聖上明察。”

孫紹祖聽了點頭,又說:“奉旨,問賈政話,坊間傳聞汝子賈寶玉銜玉而誕,你散播這等荒誕不經的流言,是何居心?”賈政頓時汗流浹背,惶恐回答:“啟稟聖上,臣子賈寶玉只是一個頑童,是家中婦人沒有見識,以訛傳訛,不足為信。”

孫紹祖哼了一聲,拋出了殺手鐧:“奉旨,問賈政話,你怎敢蛇鼠兩端,交通外臣,窩藏罪臣財產?”賈政大吃一驚,楞怔道:“請問欽差大人,這是從何說起?臣何敢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孫紹祖冷笑道:“有沒有窩藏罪臣財產,一抄就知道了。”說罷,大吼一聲“抄”,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的差役便餓狼一般直撲賈政的院子去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只見差役搬了四五個大箱子出來,當面打開,裏面全是金錠、銀錠、古董細軟,不下十萬兩銀子。賈政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宗從天而降的“富貴”,腦子裏只盤旋著:自己被陷害了,可是誰會下這麽大的本錢去陷害他呢?

孫紹祖又一次逼問:“賈政,快說,這些是不是江南甄家窩藏在你家的財產?”賈政聽了,猛然醒悟,瞪視王夫人,王夫人已經委頓在地上,嚇得魂飛魄散了,她萬沒有想到,當初一時發善心,收留下甄家的這幾箱子財物,竟成了坑害自家的罪名。

作者有話要說:  我感冒了,所以這幾天更新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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