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回 浪蕩子伏罪償孽債

關燈
卻說寧國府抄檢之日, 正是中秋家宴之時,內外賓客滿座, 女眷也全都在場, 通常這種情況下,都會讓女眷回避, 令賓客親友各自散去, 所謂冤有頭債有主,然而賈雨村為洩私憤, 竟妄情背理,縱容那些兇神惡煞一般的錦衣府差役直闖後堂, 眾女眷平時無不養尊處優, 除了家中親人, 連個外男都未曾見過,哪裏經過這種陣勢,一時間慌作一團, 躲之不及。

賈赦賈政急得滿頭大汗,無計可施, 正在焦灼之際,忽聽門外通傳:“忠順親王、內閣大學士林嘉蕤大人傳旨。”那賈赦聽說林嘉蕤到了,簡直像是得了救星, 急火火迎出來,未免跪地乞恩。賈雨村也迎出來,向忠順親王見禮,那忠順親王前月病了一場, 才剛剛出來,看著瘦弱非常,精神頭卻是未減,賈雨村見了這位王爺就膩煩,卻也不得不敷衍。

當下就聽那忠順親王笑道:“我說老賈,本王聽說你與這寧榮兩府還是本家,俗語說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你老兄還真夠大義滅親的——下這樣的狠手。”那賈雨村聽著這話刺耳,便假笑著回道:“稟告王爺,雨村不敢因公廢私。”忠順王爺便像聽到了笑話一般,呵呵地笑了起來。

林嘉蕤跟著忠順王爺進來,看到寧國府中的慘象,心中不忍,這個時候便悠悠說道:“雨村兄矯枉過正了。這滿堂的親友,與賈珍一案並無瓜葛,很該放出,讓他們各自回家;還有內堂的女眷,裏面尚有命婦,豈能隨意讓衙役沖撞褻瀆?”賈雨村見林嘉蕤請來了忠順王爺做靠山,已經知道今日自己恐不能隨意施威了,也只好順坡下驢道:“林大人說的是,下官遵諭照辦就是了。”說著,讓將親友放出,又約束錦衣府差役,先請女眷們回避,再行查抄。那些親友恰似絕處逢生,恨不能撇清了關系,立刻飛出寧國府,頓時便作鳥獸散。女眷們那裏,卻已經說晚了,早已經被抄得翻天覆地,王夫人寶釵等涕淚交流,只顧護持著幾個未嫁的嬌客,弄到發撕衣亂,狼狽不堪。

好容易等到忠順王爺來救,差役們早已經將成箱的財物擡出去,內堂裏箱翻櫃破,那尤氏直挺挺躺在地上,已經昏過去多時了。大家忙來救起,又掐人中,又灌燒酒,好一會兒,尤氏才緩過來,哭了一聲,便又噎住了,咳嗽不止,她媳婦小蓉奶奶扶著,也是六神無主。

寶釵到底心裏頭拿得穩,讓人上外面探聽,只聽得林嘉蕤這時才緩緩說道:“有旨意問賈珍話。”賈珍面如死灰地過來跪下磕頭:“罪臣賈珍在此。”林嘉蕤憐憫地看了賈珍一眼,說道:“賈珍身為功臣之後,本該恪盡職守,為何狂悖行惡,逼死人命?”賈珍哆嗦著磕頭回道:“罪臣不思進取,辜負天恩祖德,罪在不赦,只是尤二姐、尤三姐都是臣的妻妹,只因遇人不淑,羞憤自盡,並非臣作惡逼死,請聖上明察。”

林嘉蕤頓了頓,繼續問道:“還有呢?”賈珍楞楞地想了半天,才回道:“其餘的臣實在不知,請大人明示。”林嘉蕤聽聞過禦史參奏賈珍與兒媳秦可卿有隱事,然而此事既然並未挑明,賈珍也不認,林嘉蕤也就不與他辯駁,只嘆了口氣,說道:“聖上只讓我問話,並未給我審議之權。既然賈珍你不肯認罪,就交刑部審理吧。”那賈璉站在父親後面,本已心驚肉跳,聽得賈雨村和林嘉蕤傳的旨意裏都提到逼死尤二姐之事,又怕又痛又恨,怕的是此事牽扯到自己,痛的是想起尤二姐慘死,恨的是鳳姐作孽害人,如今自己卻要為此遭殃。

一時錦衣府官員將抄家單子呈了上來,大聲朗讀,內中倒也並無什麽違礙之物,財物除了尤氏婆媳的首飾頭面,銀庫空虛,現銀也寥寥無幾,倒是有幾箱子的當票,令人噓唏這百載勳貴之家確乎只剩了個空架子。

只是在賈珍和賈蓉的房裏又另搜出來幾大箱子的賭具,並各種匪夷所思的供淫樂的玩意兒,簡直羞得賈政這樣的正人君子恨不能去撞墻。忠順王爺卻對這些物件特感興趣,一樣樣玩賞,還叫過賈蓉細問用處,賈政恨得想要一腳踢死那不知羞恥的父子兩個。忠順王爺玩笑夠了,才扔下手中的東西,說道:“怪不得外面傳言,這寧國府裏,只有門口那對石頭獅子是幹凈的,如此看來果不其然。”說著瞟了賈赦賈政一眼,便出去了,那兄弟兩人頓時出了一身的汗。

當天寧國府便被查封,尤氏婆媳並幾個大小姨娘俱都關押在耳房裏,雖不上枷鎖,卻也不得自由,賈珍和賈蓉被押進了刑部大牢,寧國府所有的財產一例查封,所有仆婦俱暫關押,不許隨意走動。偌大的寧國府竟是一敗塗地了。

賈赦賈政眼睜睜看著封條貼到寧國府大門上,無計可施,只得帶著邢王二夫人回到榮國府,賈母那裏已經聽到消息,俱都驚疑不定,叫他們兄弟即刻去各處打探,其餘的人全都到自己房裏來。一時裏裏外外將賈母的正堂站得滿滿當當。

賈母之疾尚未愈,強撐著歪在大迎枕上,黛玉在旁邊扶著。邢夫人、王夫人貼近坐著,餘者男男女女站了一地。賈母擡眼環顧,見東府之人沒有一個,不覺滴下淚來,又道:“四姑娘呢?她可受連累了?”邢夫人搖頭道:“旨意裏提到了,說四姑娘是出家之人,不再追究,聽其自便。”賈母嘆道:“如今看來,四姑娘竟是躲過了一個劫數。”又看自己的兒孫,只有寶玉不在眼前,知道他又去讀佛經去了,不由得嘆了口氣,心下灰了一半。

眾人都不知她心中所想,王夫人便絮絮地將抄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末了說道:“珍兒媳婦和蓉兒媳婦雖被拘押著,好在有林家大爺的關照,還沒有人敢輕褻她們,只是家下的傭人就沒有人待見了,據說連口熱飯也吃不上。”邢夫人便哼道:“管那些子閑事,平日裏那些個奴才仗著主子的勢頭,在外頭招搖撞騙,弄出事來帶累了主子,少吃口有什麽相幹?”王夫人被噎了一下,再加上心中有病,便不言聲。

賈母便說道:“可不知珍兒到底犯了什麽大罪,竟連世職也褫奪了——可會連累到咱們這邊嗎?”邢夫人道:“我隔著門聽著,珍兒犯的罪一是引誘世家子弟賭博,二是……有些腌臜話在裏面,我估摸著跟咱們這邊沒有什麽關系。”說著,看了賈璉一眼,賈璉心中突突直跳,待要直接跟賈母說明,揭穿王熙鳳的所作所為,將她休棄,料想賈母必不能信,也必不能依,少不得自己還得忍耐著,從長計議。

不大一會兒,賈赦、賈政俱都回來了,他倆是入朝謝罪,兼拜托同僚,打聽賈珍的處分。林嘉蕤代他們遞上了奏折,不大一會兒,聖諭就下來了,讓他們自去勤懇供職,無須自疑自驚,林嘉蕤等相處友善的同僚也是這樣安慰,兄弟倆未能打聽到個實在話,只得回來。

賈政跟賈母一長一短說了朝中的經過,最後嘆道:“這次幸虧林家大爺救了咱們家,否則在東府裏就都被那賈雨村給扣拿起來,一時那些親友為了自保,互咬起來,什麽汙水潑不下來,便被一網打盡了。我也只沒有想到,那東府忒不成事體,珍兒父子也忒膽大妄為了——就說那引誘世家子弟賭博一款,他父親喪期裏,領著子弟每日練習騎射,我還以為是好事,還打發寶玉、環兒、蘭兒每日過去練習,誰知道他竟是以此為名,夜夜聚飲賭博,我們這裏竟鴉雀無聞。哎……”

賈母心知那些“腌臜事”才是寧府倒臺的癥結所在,然而卻不是能夠談論的,只得說道:“如今雖如此說,到底還是一個祖宗,終是要設法救他的。你可托人了?”賈政說道:“如今用過咱們的親戚都已經敗了,沒有用到咱們的,又都不肯靠前沾邊——只林家大爺是講情面的,很是幫忙,但是聽他的言語,咱們這邊也要謹慎,據說也有禦史參奏的……”

賈母大驚,其餘人也都心裏突突直跳,連忙問道:“咱們這邊會有什麽事?”賈政便含糊道:“他也只是風聞,並沒有指實,提醒我小心謹慎罷了。畢竟寧榮二府是一體,一個倒了,就怕墻倒眾人推。”

賈母哭道:“我竟不成想,到老還要經這樣的事——如今你們都在這裏,可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趁早說了,自己去認罪,只怕還有轉圜的餘地。別捂著蓋著,家裏人不知道,等外面的人來打來殺嗎?”眾人也都無言,只是垂淚。

賈赦賈政知道如今朝中唯一能替自己說話的,也只有林嘉蕤了,便叮囑黛玉這些日子留在賈母身邊服侍,無須回去,黛玉答應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