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回 驚偶遇雨村得起覆

關燈
且說賈雨村起覆的消息, 最先不是從宮裏傳出來,卻是賈琮給發現了的。說來也巧, 開春以來, 賈琮便離開治河總督府,沿著黃河一路西行, 從河口鎮一直到桃花峪, 沿途踏勘水情,了解民生, 這一日終於過了三門峽,到達此行的終點桃花峪。黃河的兩大支流洛河和沁河, 就從這裏匯集, 是黃河春汛的主要來源之一。

賈琮此次是微服, 只與殷繼東同行,還帶著自己的小廝潘又安,沿途打尖。殷繼東年少時曾經在河南河北一帶游歷, 熟悉風土人情,對於水利也很感興趣, 所以就答應了賈琮的招募,加入治河總督的幕府。三人行來,一路風餐露宿, 雖然潘又安人很機靈,也能幹,畢竟是窮鄉僻壤,不能跟京城相比。殷繼東原本擔心賈琮是世家子弟, 從未嘗過民間疾苦,會叫苦連天,幾天下來,才發現賈琮是窩頭粗糧也吃得,野店荒村也住得,竟是吃苦耐勞,毫不畏懼前路,且熟悉水情,見解高明,心下也是佩服。

那賈琮果然是如魚得水,他從前學得水利工程,到了這一世原本是以為全無用處了,誰知道竟可以學以致用。何況此時的黃河還沒有成為一條地上河,河岸的綠植也還繁密,雖然有水土流失的情形,其實並不嚴重,他越往上流走,心中卻是明晰起來,漸漸勾畫出了一個大概的治河方略。

桃花峪剛剛下過幾場暴雨,主仆三人在泥濘中跋涉,好容易過了晌午才在路邊找到一個小飯鋪,一架草棚,幾張缺胳膊少腿的破桌椅放在草棚下面。潘又安緊跑幾步,找了一張頂棚上不漏水的桌子,用隨身的手巾抹了抹,就請賈琮和殷繼東坐了,自己又深一腳淺一腳地去後面的土竈去找店主。半天的功夫,才把個正在燒柴的店主給找出來,因為柴都被水給泡了,只冒煙,不起火,那店主看著倒是老實的樣子,只是被煙熏得灰頭土臉,不辨本來面目。

潘又安忍著笑,招呼店主道:“老哥,快些給我家主子燒些熱湯熱水來吃。”那店主頭也不擡說道:“小哥,若是有熱湯熱水,我自己還要吃些呢,這雨天,又冷又濕,我都燒了一上午的火了,還是不起焰,消停些等著吧。”潘又安便道:“我們隨身的幹糧都吃上了,你這裏可還有什麽吃的?先給我家主子墊一墊。”那店主便沒好氣地起來,去竈下翻了半日,拖拉出幾個烤山芋,竟還是冒著熱氣的。

潘又安心下歡喜,連忙捧過去給賈琮兩人吃,又幫著店主燒火,先燒了泡茶的水,又重新燒水下了些雜面,就著店裏的菜蔬和少許鹹肉,連湯帶菜地盛了幾個大土碗,先端給主子,然後自己跟店主一起蹲在竈臺邊上,唏哩呼嚕地吃起來。

賈琮和殷繼東也餓了,先吃的烤山芋,雖然沒鹽沒醬的,掰開還有熱氣,吃起來分外香甜,喝了熱茶,又吃了一大碗雜面,身上熱乎乎的,很是舒服。賈琮擡頭看風厚雲湧,山川顯出翠色,不由得心胸開闊。

又喝了一口面湯,賈琮說道:“殷兄,此番游歷,實在是頗有收獲,今春若要黃河不決口,只要扼住這處三江口即可。這裏每年暴雨,下得大,時間長,支流水量集中入河,產生的洪水來勢猛,洪峰高,只要在此處分流,再南依邙山,北傍青風嶺,在部分河段修築分水堤,下流就可保無虞。”

殷繼東拊掌讚道:“高明高明,如此一來,就可有時間沿途種草,堤上種植灌木,固沙保土,黃河變清,指日可待。”

兩人正說得高興,忽然見西面大路上過來了一小隊人馬,非官非民,行色可疑。前前後後有十幾個身強力壯的差役,護衛著中間的一乘馱轎,既不像是官員出巡,又不像是押解囚犯,怎麽看都覺得別扭。

這一行也是走得又累又餓,見這個路邊草攤,便停下車馬打尖。領頭的管事過來招呼店主,這會兒店主見是官人,不敢怠慢,便上前打拱招呼,管事的令他趕緊下面,那店主不敢違拗,苦著臉回來,又低聲求著潘又安幫他燒火,將剩下的雜面一起下到了鍋裏。

賈琮見慣了驕橫的皂隸,本沒有放在心上,依舊一面喝茶,一面在心裏面籌劃治河的方略。卻見殷繼東突然低聲對賈琮說道:“賈兄,這些人是錦衣府的,我認識其中的一個人。”他用眼神示意了一個身形枯幹、面色桀驁的差役,說道:“那年在貢院,我因為汙卷被貼,就是這個人揮著鞭子把我趕了出來——好幾年在夢裏都見到這副嘴臉。”

賈琮心中有些驚訝,便也留神去看這些人的舉動。只見被殷繼東認出的那個差役,走到馱轎邊上,掀開轎簾,扶出一個人來,口裏還說著:“大人,荒郊野外,打不得尖兒,大人下來喝口熱茶,歇歇腳吧。”態度又跟方才像是換了副臉孔,很是謙恭。

賈琮留神看下來的那位“大人”,只穿著樸素的青衫,看打扮倒像是個三家村的教書先生,再往臉上看,濃眉斜插入鬢,兩眼細長,精光內斂,正是相書上所謂的陰鷙之相。然而這還不是令賈琮吃驚的原因,令他吃驚的,是這個人他認識,正是年前被抄家流放到西塞的賈雨村。

原來上次賈雨村被抄家後,聖上惜才,原本只給了他個革職待勘的處分,誰知道墻倒眾人推,那賈雨村平日裏得罪了不少人,此時趁機連連上本,又揭發出不少齷齪□□,聖顏大怒,便把他從嚴處置,發配到西塞軍營中效力。賈琮原本以為這賈雨村再無出頭之日,早已經忘了這個人了,此時在這裏偶然遇到,又是這麽個情形,這是意料之外。

賈雨村想來是在轎中坐得久了,手腳酸麻,站在車前不住地活動手腳,一邊不慌不忙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眼看到了坐在不遠處茶棚下的賈琮。賈雨村一楞,接著就臉上堆起了笑容,先向差役拱手道:“長官,我那裏有一個故人,不知能否行個方便,容我去招呼一聲?”那錦衣府差役回頭看了賈琮二人一眼,見不像歹人的模樣,也不敢開罪了賈雨村,便點頭應允:“大人請自便。”

那賈雨村便走向賈琮,一邊走,一邊爽朗地笑道:“幸會,幸會,世兄別來無恙否?”賈琮未想到他如此皮厚,自己年前還帶人去抄了他的家,現今還住著他的庭院,此時見了就像是舊雨重逢,果然是權臣度量。他也是無可奈何,只得也站起來,行禮道:“賈大人一向可好,在下有禮了。”擡起身來,又向殷繼東介紹賈雨村。

殷繼東早已聽說過賈雨村刻薄寡情、貪婪狠辣的名聲,如今見到其人,發現竟是儀表堂堂,儼然正人君子一般,心中詫異。賈雨村卻拉著賈琮的手,親親熱熱地問候了一遍賈府諸人,又說道:“不才在西塞就聽說世兄被委以重任,參與治河,這真是大丈夫成就事業的地方,世兄青年得志,真是令人羨煞了。”賈琮一邊與他客套,一邊想探聽他為何在此出現,那賈雨村卻是口風甚緊,顧左右而言他,說起了西路的山光水色並風土人情,滔滔不絕,賈琮竟是插不進半句話去。

賈琮暗愧自己道行尚淺,見自己的小廝潘又安正在竈下燒火,滿臉都是碳灰,抹得看不出本來面目,便朝他使了個眼色。那潘又安精豆兒一般,馬上會意,便從鍋裏舀出一碗面湯來,給大道邊上趕車的端過去,順便坐在車杠上攀談起來。

這裏賈琮與賈雨村虛與委蛇了一陣,差役們都吃飽喝足,賈雨村也斯斯文文地吃了一碗面,就便告辭,賈琮兩人拱手看馱轎車馬去遠了,方才回來,自己也收拾行裝上路。那潘又安等走出去一段路,前後沒人了,才湊過來說道:“三爺,我打聽得了,那趕車的說,他們是從河南府雇來的,差役都是京裏來的長官,並不知道什麽來頭,專門去西塞軍營裏接了那位大人,一路進京去呢。”

賈琮便知其中必有蹊蹺,路途上音訊不通,只能火速辦好了差事,趕回總督府,將此事原原本本說與林嘉蕤,林嘉蕤也是老謀深算之人,一聽便知是聖上又要起用這個賈雨村了。然而用他幹什麽呢?他半晌無言,只是瞇著眼睛在堂上踱來踱去,反覆思量。

賈琮經驗尚淺,也知此事非同尋常,只是他心中沈得住氣,便不開口,只等林嘉蕤思謀妥當了,自會告訴他。良久,林嘉蕤才坐下來,喝了一口茶,嘆息道:“琮弟,我得先賀你,即將高升了。”賈琮吃了一驚,問道:“大哥此言何解?我剛到任上半年,還不是熟手,如何能擔此重擔。”

林嘉蕤擺手道:“琮弟,你聽我說。我估量著朝中將有大變故。當今聖上是極為雄才大略的主子,並非不知賈雨村的奸佞本性,但是小人也有小人的用處。”林嘉蕤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有些事情,聖上要找人去做,不能讓正人君子去做,只有找賈雨村這樣的小人去做。比如拂拭一下宗族……還有仕宦大族……”賈琮呆了呆,半晌說道:“那都是誰家?”他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