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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思遠道顰卿寄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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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林嘉蕤與賈琮分析朝局, 說到聖上起覆賈雨村乃是讓那奸佞小人去做些正人君子不屑做的事,賈琮聽了心驚。

林嘉蕤斬釘截鐵地說道:“朝局就是聖心。當初從龍定鼎天下的四王八公, 也包括貴府, 都在拂拭之列!當然了,處置的方式各異, 所以有些是抄家問斬, 一敗塗地,就如江南的甄家, 有些是削職降爵,從輕發落, 就如薛家史家……八公之首就是寧榮二公, 貴妃薨逝就是一個訊號, 你們家這些年雖沒有出獨當一面的子弟,然而賈老太君靠著聯姻,與幾大家族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勢力不容小覷。聖上這是要下手了。我聽母親說, 她在宮裏的眼線告訴她,元妃難產一事絕非偶然,是太醫用藥之後, 才傳出噩耗的。事關皇裔,誰敢在這個時候讓太醫用猛藥?”

賈琮打了一個冷戰,說道:“聖上竟連自己的子嗣都不顧,看來是下定了決心, 那我……”林嘉蕤微微一笑道:“琮弟是不怕的,我估計聖上舍了貴妃,也會對賈家存些慈悲,不至於讓賈家一敗塗地。且之前聖上就賜你宅院,讓你分出榮國府,明擺著是保全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琮弟只需認明了一條路,只忠於當今聖上,不必狐疑,只管實心辦差。之所以拂拭仕宦大族,也是因為聖上一心要革新政治,仕宦大族屍餐素位,多方掣肘,才惹怒了聖上。”

林嘉蕤又起身踱了幾步,說道:“所以聖上不僅不會株連琮弟,還會重用你。如今我且把話留在這裏,不出月餘,這賈雨村就可抵京,那時聖上必定下旨召我進京入內閣,琮弟可參得透其中的奧妙嗎?”賈琮道:“難道是為了掣肘賈雨村?”

林嘉蕤笑道:“琮弟果然是可造之材。當今聖上是一代雄主,既用賈雨村,又不能完全信任他,生怕他借機弄權。如今內閣中掌舵的是沈大學士,學問是好的,人品也正直,然而說到陰謀權詐,他是不會為,也不屑為的。所以聖上一定會調我進京,制衡雨村。那時,誰能擔負治河重任呢?我在離京前,已經在聖上面前造膝密陳,推舉琮弟。你雖年輕,卻足以當治河大任。琮弟無須推辭,你我都很清楚,歷任河督,皆是紙上談兵,包括我。只有琮弟天賦的才幹,更兼堅忍不拔的韌性,必能令黃河水患消泯,造福於蒼生。”

賈琮正是功名心熾的時候,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一展抱負。然而他很快冷靜下來,問道:“若說是沖著賈史王薛這幾家仕宦大族去的,其實不用如此大費周章,畢竟我們家我是知道的,只是虛名在外,朝中並無勢力,皇上此時如此舉措,是沖著誰呢?”他這樣想著,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林嘉蕤用欣賞的眼光看著賈琮,說道:“賢弟思慮得很周詳。八公的確已經式微,就連八公之首的寧榮二府都已經沒有直接參政的人了,只是靠著姻親維系在貴族中的地位。那四王當日屬北靜王功勞最大,其次是西寧郡王,此二王至今仍襲王爵,那南安郡王和東平郡王從上一代開始就已經降至公爵,只不過家中的老太妃尚保留尊位而已。所以此次首當其沖的就是北靜王。他年輕氣盛,不知韜晦,素有賢王之稱,光這個稱呼,聖上就容不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眠乎?”

至此賈琮疑竇全解,想到探春剛剛嫁給北靜王為側妃,心中暗暗擔心,面上卻不露出,此後的一個月裏,他忙忙地晝夜籌劃治水,還要熟悉總督府中的人事安排,很是繁忙。好在他年輕,筋骨素來結實,也禁得住打熬。林嘉蕤暗暗稱許,本就因為母親的緣故而對他照顧提攜有加,此時未免又高看他一眼。

轉眼到了月末,果然下來了聖旨,邸報上也發布了出來,林嘉蕤卸任河督,升入內閣任首輔,原內閣首輔沈博約調任上書房,任太子太傅,閑置了起來,又補入了賈雨村,任大司馬,協理軍機,參讚朝政。於是朝堂上又是一番新氣象。人人都知道這是皇上要向勳貴舊戚們下手了,顯宦之家不免人人自危。

令眾人想不到的是,緊接著朝廷又將年不到二十的新科探花賈琮升治河總督府的副督,但是不設正職,也就總攬了權責,明眼人知道,只要今春黃河不決口,賈琮就可實授河督了,那可是正兒八經的二品大員了。然而賈琮卻是正牌子的世家子弟,如此破格錄用,越級遷升,致使禦史上折,諫奏如此易開幸進之門,聖上看了奏折,一哂了之,留中不發了,讓猜度聖意者更加摸不著了頭腦,眾人也更增添了對於天威難測的恐懼。一時萬馬齊喑,鴉雀無聲,就連那些騎墻觀望的投機之徒,也不敢隨便發表意見了,生恐站錯了隊,拍馬屁反倒拍到馬蹄子上,弄巧成拙。

林嘉蕤人還未曾抵京,書信就已經先送到了林府,深居簡出的林嬸娘自然是對朝局了如指掌。不過那日黛玉過府敘談時,她卻絲毫的風聲都沒有露,只是說些河督任上的軼事,以及賈琮如何踏實肯幹,黛玉才知道事情並不像賈琮家信中輕描淡寫的那麽容易。自從她出嫁之後,其實並不是很把賈琮放在心上,夫妻舉案齊眉也就罷了,甚至賈琮離京時,她還暗暗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只是自知不可,便急忙壓下了。然而數月的時間,她的心裏竟是生出了絲絲縷縷的思念,想來那個人也並不是從前那樣可有可無的。等聽了林嬸娘的話語,知道賈琮在河督府很是辛勞,那思念便陡然變得明晰了起來,讓她一向平靜的心湖也蕩起了漣漪。

晚間林嬸娘苦留黛玉吃過晚飯後,娘們幾個又圍爐閑敘了一會兒,黛玉才坐上車在眾仆從簇擁之下返回紅果園,留在家裏的紫鵑已經將各樣湯沐之事安排得妥帖,見黛玉回來,連忙帶領眾丫鬟給卸妝沐浴,洗過頭發,黛玉坐在妝臺前,一個小丫鬟緩緩的用孔雀翎扇子扇風,吹幹黛玉披在後面的秀發。黛玉有些百無聊賴,便叫過碧葉來問:“給三爺捎去的春服都收拾妥當了嗎?”

碧葉見問,連忙回道:“奶奶忘了,這些事奶奶都是派給跟著爺的錦兒來收拾的,昨兒早上錦兒就說已經收拾了,只等奶奶過目就讓人送去三爺任上。”之前的冬裝,黛玉只是吩咐一聲,並未親自檢視,所謂過目,不過是回一聲罷了,所以這次丫鬟們誰也沒有想到她會問起。

黛玉便道:“你叫錦兒過來,把收拾的東西也抱來。”碧葉答應著去了,不大一會兒,錦兒抱著兩個衣包進來,只見裏面衣袍鞋襪俱全。黛玉翻看了一下,諸物齊備,都不缺乏,便又吩咐道:“這件袍子是香雲紗的,用在京裏穿,或是外出應酬,正是時興的,然而三爺在任上,哪裏要這麽講究?水裏來泥裏去的,穿這個不但糟蹋了東西,也不舒適——全都換成青緞絲綿夾袍,讓碧葉和你兩個一起動手,再做兩件貼身穿的襖子和夾褲,尺寸比在家時收一收,林大爺帶信說,三爺瘦了呢。”

碧葉和錦兒連忙答應了,就要到下房去做。黛玉叫住她倆,說道:“我這裏左右也悶得慌,也不耐煩看書寫字,你們就在那書案上裁剪,地方也寬敞,我也可搭把手,也解了悶。”於是漪瀾榭裏便難得的熱鬧起來,青芷和紫鵑、雪雁也都來做,裁的裁,剪的剪,縫的縫,熨的熨,黛玉坐在自己慣常的灰鼠椅搭的座椅上,不是指點丫鬟們針黹,見碧葉把那腰帶繡得好,還自己要過來繡了幾針。

到了第二日,蔡安進來請安,兼取要拿走的東西,黛玉便叫他在簾外,色色都交待清楚了,才打發出去。錦兒抱著衣包送蔡安出了二門,將衣包給他,然後笑道:“你叮囑三爺,可要小心使用裏面那條腰帶,那可是三奶奶親手做的,回來若是不見了,沒有你的好果子吃,連三爺也要賠不是。”蔡安答應著去了。

打發送東西的人走後,黛玉總是默默的,逗著窗外的鸚鵡作耍,教它念:“……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紫鵑最知她的心思,怕她憂思傷神,便勸道:“奶奶不去那府裏走走去?白悶著也無趣,還不如去老太太那裏坐坐,又解了悶,又盡了孝,也免得大太太有話說。大太太如今氣性不同往常,雖然不找咱們這邊的麻煩,可是璉二奶奶被擠兌的不行,那麽病懨懨的,竟不敢在家裏養病,天天去站規矩,什麽得罪人的事情大太太都派給璉二奶奶去做,稍有不如意,就說怎麽從前做的那麽妥帖,定是如今不肯出力了,正經婆婆卻不孝敬,只胳膊肘往外拐——璉二奶奶那麽剛強的人,我都看見她好幾次背人處落淚。”

黛玉嘆道:“你提醒得是,我是太懶散了,便是大太太如今看在老太太的面上,不怎樣,若是記在心裏,將來終是要吃虧的。”說著便令備車,要過賈府去。

那雪雁卻是心直口快,一邊過來伺候黛玉換衣裳,一邊說道:“璉二奶奶那邊終究是跟咱們不同的,璉二爺不給璉二奶奶體面,每逢著大太太劈噠璉二奶奶,他不但不幫著解圍,還要火上澆油呢,男人不給爭氣,女人腰桿兒就不硬。咱們三爺可不會這樣,再說現在滿家裏的爺們就咱們三爺有出息,大老爺喜歡就行了。誰都知道,大太太只聽大老爺的話,比老太太的話還管用呢。”

說得眾人都笑了,黛玉笑嗔她:“就你知道,離了這裏可不許渾說去!”雪雁吐了一下舌頭,笑著出去了。黛玉想著她方才的話,知道話雖粗,卻是實情,那個人竟是自己的主心骨,自己是要仰仗著他的蔭蔽來度過以後的歲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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