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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議慶中秋姨媽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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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府諸人正在賈母房裏商議八月十五中秋節的事,丫鬟便稟報說琮三奶奶來了,賈母便喜形於色,連聲快請,一時黛玉進來,後面跟著四個婆子,捧著一色的嵌螺鈿紅漆捧盒。黛玉向賈母、邢夫人等請安,又與眾人問好。

邢夫人如今只見了這個兒媳婦就眉開眼笑,問道:“琮兒媳婦,你在紅果園那邊可還住得慣?”黛玉忙笑道:“謝謝太太關心,一切都好,跟我的丫鬟把家具陳設都安排妥當,跟家裏也沒有差別。”賈母嘆道:“那就好,只是遠了些。”眾人忙都撫慰道:“這不是來了嗎?老太太也是的,這樣反而顯得琮兒媳婦孝心虔,每次都是特特來看望老太太。”賈母方笑了。

黛玉便吩咐那四個婆子將盒子打開,說道:“我住過去才明白為什麽叫‘紅果園’了,原來後院裏有十幾棵紅果樹,入秋以來結的累累墜墜,頗可入目,妙在還可入饌。我讓人選了最上品的紅果,去核收拾幹凈了,又讓青芷用上好的蜂蜜和桂花糖一起熬制,做了些紅果糕,請老太太和太太們品嘗。”

丫鬟婆子們便一樣樣一碟碟擺到桌子上來。賈母看時,只見一色三寸大小的白水晶碟子上擺放著切成方勝圖樣的紅果糕,晶瑩剔透,紅艷可人。熙鳳先就笑道:“哎呦,怎麽我這還沒吃呢,嘴裏就全是酸水了?”賈母便用小銀叉子先叉了一塊放入口中,果然酸甜細膩,惹人食欲,心中很是適意。

那邢夫人吃了兩塊,也覺得受用,就笑道:“前些日子大天暑熱的,我就一直沒有胃口,這東西倒是不錯,紅果向來可以健胃消食,只是太酸,吃不了兩個,這樣一做,蠻好吃的,只是又有些甜。”黛玉便忙又捧了一碟霜糖紅果放在邢夫人面前,道:“太太嘗嘗這個。”邢夫人看時,卻見官窯白瓷碟子上放著油紙花箋,上面放著一個個獨立的裹霜紅果,便笑道:“這不是市面上賣的糖葫蘆嗎?只是沒有串起來。”寶釵便笑道:“大太太說的是了,定是顰兒學那糖葫蘆的做法,裹了霜糖,略減酸味,卻不影響紅果本身的滋味,單獨擺在碟子裏,也可以一口一個,不似那集市上的頑童,手中擎著一串,誰能吃得下那麽多呢,沒的糟蹋了東西。”眾人都笑了。

李紈也嘗了一個裹霜紅果,卻細看那墊在下面的花箋,斜印著一枝紅果,並兩句古詩:紅綠分佳果,丹青讓好辭。便笑道:“這琮兒媳婦便是吃個點心,也要如此雅致。”鴛鴦卻冷不丁在旁邊說道:“老太太便最喜歡這樣的講究,只是如今凡百的事都自己減了,不讓當家人為難。”王夫人、寶釵皆低頭不語。

黛玉便笑道:“這算得什麽,也所費無多,只不過我是最清閑的一個,才從這些細微處尋樂子罷了。老太太喜歡這些,我便有了孝敬的地方。青芷還做了好些不同的點心呢,老太太留著慢慢品嘗。”說著讓丫鬟交給鴛鴦,鴛鴦接過去出去了。

黛玉卻又向邢夫人說道:“太太那裏也備了一份,已經派人送到那邊了。”邢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喝了口茶,才笑道:“你這孩子,就是規矩大,做什麽一直站著伺候?娘母子面前,不用立這些規律,你身子又不好,快坐著吧。”

賈母倒巴不得邢夫人先說這樣的話,便道:“正是呢,在我這裏不用立規矩,你婆婆既然發話了,玉兒到我這裏來坐。”黛玉便坐到賈母身邊。王夫人才輕輕看了李紈和寶釵一眼,說道:“你們也坐吧。”眾人謝了坐,方一起坐下,當下便繼續商量過中秋節的事。

邢夫人一向看不開眉高眼低,她不管家並不知管家的難處,何況便是人家無難處她也要找點兒麻煩的,從前賈母不待見她,她也悶聲不語,近來為了賈琮和黛玉的關系,賈母很是給她些體面尊重,她便又有些不安分起來。只聽她笑道:“老太太是最喜歡聽戲的,近些日子,除了琮兒升了官那次,林老爺家裏送了一班戲,家裏就再也沒有開過戲臺,好不容易到了個大節,倒要好好熱鬧一番才是。寶二奶奶可不是怕費事,要麽就是圖省錢?”

那王熙鳳一聲不敢言語,王夫人也默默低頭坐著,寶釵賠笑道:“大太太原也知道咱家裏如今不比往日,總以節用為綱,否則必致後手不繼,老太太也是為了這個,受了這些委屈……”邢夫人不等說完,就接過話去:“嗨,就是個中秋節,窮也不窮在這一時,怎麽不能叫班子小戲給唱唱了?再說,要說省儉,什麽不能省儉,比如酒菜,我記得前年秋天寶丫頭你不是還在園子裏幫著雲丫頭辦了螃蟹宴?大家賞桂吃酒,多麽有趣!”

薛姨媽在旁邊聽著邢夫人一再的言語擠兌寶釵,心中難過,便說道:“大太太這說的都是我家好時光的事情了,那時家裏還有鋪子,鋪子裏的夥計地裏出的好螃蟹,便每年撿那上好的送了來,如今鋪子都賣了,哪裏有螃蟹?”薛姨媽如此懇切傷感,邢夫人反而不好說什麽的了,再加之賈母看了她一眼,邢夫人便連忙閉了嘴。賈母便笑著寬慰道:“姨太太也無須傷感,誰敢擔保誰家裏是一直時興的?別的不說,就那江南的甄家,舊年裏還好端端的,跟我們走親戚,一轉眼的功夫,就犯了事,抄家查辦,親眷連下落都不知道了。”

王夫人自然是護持著自己的妹妹,便也說聽戲直吵得頭疼,不如一家人親親熱熱坐在一起說話快樂。然後又說起擺酒之事,王夫人便息事寧人道:“既然不請戲班,這就省了錢,寶丫頭給安排給螃蟹宴就是了,大家吃酒熱鬧。”寶釵便說道:“如今家宴上若是上螃蟹,自然不能只上幾個桌子,雖然家中上下不能人人有份,好歹都要瞻顧著些,那就至少要100斤螃蟹,今年市面上的螃蟹好的一斤要到一分銀子,一百斤就是十兩,再配上酒菜,無論如何也不少於二十兩銀子。除此之外,還有過節的衣裳、給下人的賞賜,五十兩銀子打不住,可是賬房裏一共只有二十兩銀子的開銷。”王夫人的臉便沈了下來,問道:“怎麽鳳丫頭管家的時候,就沒有這些掣肘,樣樣事都做得漂亮?”

寶釵心知鳳姐當時也是用自己的體己往裏面賠補的,只是鳳姐這邊去了,另一邊卻用月錢放貸生利,也不會白白賠進去,自己自然是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便哽住了。

黛玉本不欲說話,見寶釵著實為難,便輕輕笑道:“寶姐姐也不用為難,此一時彼一時,有道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倒有個法子。”便又轉向賈母說道,“從甄家收留的那個管家鮑勇倒真是能幹,短短的兩年便把京郊的莊子給經營得興旺起來,那水田裏養的勝芳大蟹也好了,回去我就讓三爺吩咐他們,揀選出好的來送進來,再那南貨鋪子裏今秋送來了上好的火腿、臘鴨和鱖魚,又不比買的強?”

賈母見黛玉肯給寶釵解圍,心下稍安,便笑道:“如此更好。”說著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正自悔無故當著眾人給寶釵難堪,見賈母瞅她,便忙陪笑地解釋道:“老太太莫怪,寶丫頭也知道我這兩日心中愁悶,故此發作她。”賈母奇道:“你卻愁悶什麽?”王夫人本來還不想說,此時便也豁出去了,便頓了頓說道:“是宮裏來信,咱家娘娘要給太後和皇後送八月十五的節禮,因為如今老聖人最喜歡汝窯的瓷器,宮裏頭便成了風氣,娘娘特意帶信出來,讓搜羅些汝窯的瓶子和茶具送進去。如今我房裏有個汝窯的美人斛,鳳丫頭的房裏有個汝窯大盤,又從庫房裏找出來一個汝窯花盒,這樣湊成一套,還可以送給太後老佛爺。只是送給皇後娘娘的,就實在不好辦弄了……想著問老太太有沒有……”

賈母未聽說完,心中已經明了,便說道:“這有什麽愁悶的?鴛鴦,你去開箱子找出那套汝窯茶具,只怕還有一只花囊,也是好的。”鴛鴦聞聲說道:“茶具是有的,那個汝窯花囊,老太太不是賞給三姑娘了?三姑娘出嫁的時候已經帶去北靜王府了。”

賈母嘆道:“是了,我這記性竟是平常了。”王夫人喜道:“便有茶具就好,元春就有孝敬皇後的禮品,皇後一向照料元春,尤其是元春如今有了身孕,更是不得受人冷語,全仗著太後和皇後護持呢。”一時鴛鴦拿來一個描金嵌寶的紫檀木盒子,打開來,裏面一套雨過天青色汝窯開片,果然是難得的上品。邢夫人心中發緊,勉強笑道:“還是老太太有好東西。”王夫人面上更加愧疚。

賈母嘆道:“東西就是給人用的,否則我還收著呢,終究是給了這些子孫,如今能在我手裏,就用在他們的身上,不是更好?你們無須這麽小家子氣的。”眾人唯唯,又說了一會兒閑話,見賈母乏了,方才告辭退出。

走到賈母的院門外面,邢夫人便狀似無意地朝著薛姨媽笑道:“老太太還說別小家子氣呢,如今能跟以前比嗎?姨太太也別笑話,只是寶二奶奶說是要省儉用度,連過節的幾兩銀子都算得門兒清,可是家裏管待親眷倒還是從前的例,這倒就不用省儉了。”說著便上車去了,只把薛姨媽氣得幹咽。

王夫人跟鴛鴦去交接那套汝窯茶具了,如今她除了元妃,誰也不放在心上。寶釵知道母親心裏不舒服,便陪著母親回了梨香院。進到屋裏,薛姨媽才向寶釵哭道:“如今這裏是真真住不得了。往日裏只是那些來往的婆子丫鬟指桑罵槐的,我也就只當聽不見了,為的是擺脫了夏家的搔攘。今兒你們那大太太都把話說到人臉上來了,我的兒,我本就不該再住進來的,沒得凈給你添堵了。”

寶釵連忙溫言安慰道:“媽媽何必跟那起子小人一般見識,就是大太太也是心裏頭不忿,並不是沖著媽媽的,往日裏不是面情還好的?”薛姨媽嘆道:“若是說起咱家熏灼之時,這裏誰不是跟咱面情好的?只是如今都窮了,便連臉面都顧不得了,只是委屈了你。這些日子我也想來,為了你哥哥,家裏已經連累了你很多,白白添些話柄,受些閑氣,如果當初把你的嫁妝足數給了,如今你在這個家裏,怎麽也說話硬氣些。如今不但是那件事,我還腆著臉,又寄住到這裏。”

寶釵勉強笑道:“媽媽可是說哪輩子的古話呢,如今誰又小看了我去?再說還有太太給我撐腰呢。”薛姨媽想著方才王夫人的情形,又想想寶玉的不求上進,不覺又傷心起來,嗚嗚咽咽地哪裏能止得住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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