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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古扇案銷喜獲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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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賈琮便到賈赦的上房造膝密陳,其實不用他多說,賈赦也並不是個糊塗人,自從賈雨村出事,賈赦的心裏就揣了個兔子,萬分懊惱為了幾把破扇子就蹚了渾水,好在他在朝中已然式微,不但好事辦不了,連壞事也是辦不了的,賈府的勢力還是靠賈元春一脈來支持,故此雖然上了賈雨村的賊船,卻還沒有幹什麽傷天害理的勾當。

聽了賈琮的話,得知在賈雨村家中的一幕,賈赦驚得冷汗直流,手足冰涼,半天說不出話來。賈琮見賈赦已然戾氣全消,便寬慰道:“父親也不必過於憂慮,總歸有王爺的庇佑,事情還是有轉圜的餘地。如今只要找到石呆子,好生安置,派妥當人照料,給他養老,再把扇子還他,請好大夫治他的瘋病,就可保無虞。”

賈赦此時哪敢不依,燙手一般把那十幾把古扇撂給賈琮,催他“快去辦,快去辦。”賈琮答應一聲,拿了扇子就要走時,賈赦卻叫住了他:“你且等等,這件事,雖然說是林大人的面子,王爺的恩典,但是就這麽燈下黑,估計在朝廷那裏也過不了關——這麽的,你讓你哥哥去辦石呆子的事兒,你今晚趕緊向皇上密折奏明這件事,就說是我財迷心竅老糊塗了,辦了這件錯事,向皇上請罪,外加乞恩,估計也就過關了。”

賈琮暗道僥幸,沒有想到自己這老爹看似糊塗,心裏卻也有清明的時候,便忙答應著,又道:“父親慮的是,林大人也這麽提醒我來著。林大人還說最好是我們父子分別上書請罪。”那賈赦捋著胡子,沈吟了半晌,搖頭說道:“我已經是塊嚼不爛的滾刀肉了,上書請罪好說,不定能討好,反而落了行跡,一看就是我們父子商量好的。不如我就這樣,你自己上書,反正皇上現在要用你的時候,我倒不用表現得太體貼聖意了。”

這是比那林嘉蕤的一番話越發老謀深算了的,賈琮心下感佩,也就不有二話,那賈赦卻想得更多了些:“人家林大人是看了你媳婦的份上,才幫咱家。這還是外人呢,可是終究有些話不能說得很透。我如今在朝中宮裏的名聲是極壞的,恐怕還要感謝宮裏的那位主子,你叔叔是個實在人,跟我沒的說,你嬸子的心思就不好猜了,她們二房仗著老太太喜歡,大太太又不會管家,霸著上房住著,可是老太太一旦不在了,說不得還得給我倒出空來,她怎麽甘心?說不定指望著把這世襲的職位一起搶過去呢——好孩子,我如今就只有指望你了。”

賈琮唯唯稱是,這樣父子交心的話語是從前從來沒有的,賈琮未免心熱,然而他轉念想到:即便是幫著父親保住了世職,也是哥哥賈璉的。可是你不能太貪,還是大房得勢對自己更有利,倘若讓王夫人鼓動著宮裏的貴妃,將父親的罪名坐實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自己也是不能獨善其身的了。

想到此處,賈琮懇切地對賈赦說道:“倘若不是父親提醒,兒子竟想不到還有這個關節。還是父親足智多謀,兒子這就去辦。”賈赦滿意地點頭,又讓人叫來賈璉,吩咐兩人去辦好這件事。

那賈璉早已對父親勾連賈雨村一事不滿,說來他不是個壞人,只是紈絝慣了,又受制於鳳姐,家中外面都不得施展而已,如今聽到這件事,又得知是二房那邊勾連了宮裏,想將大房坑進賈雨村一案,真是又驚又怒,當下父子三人從長計議了一番,便分頭施行。

賈璉自去安置那石呆子,而賈琮則回梨香院,也不回內房,這種腌臜事體他自不會讓黛玉知道,只在書房中,一夜未眠,僅平生所學寫了一道密折,將自己的凜凜畏懼與耿耿忠心表達得唯恐不盡,寫好了,天也方亮,換上朝服,坐等上朝。

賈雨村的案子被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一幹人犯都從輕發落了。雨村只落了個革職待勘的處分,家產除了有據可查的贓證,也大多發還了,還夠做個富家翁,眾人都說皇恩浩蕩,只林嘉蕤等幾個內閣重臣知道,皇上還是很喜歡賈雨村這種善於投其所好的臣子的,只是因為他的手伸得太長了,才不得不拂拭拂拭,若是有機會還會啟用此人,因此此案也就不再株連,石呆子一案更是連提都不再提。

那王夫人聯絡了宮中的貴妃和自己的兄長王子騰,原本指望借此案將賈赦一舉打倒,順勢奪取了世襲的爵位,卻是柴火架起來了,沒了火焰,竟連煙都熄了,未免悵然若失。再加上聽宮中人說,貴妃月份已大,而勞心太過,竟有胎象不穩之跡,越發懊悔,自然是連日裏吃齋念佛,只盼著貴妃生一龍子,也好穩固地位,以圖後手。

然而說到底,聖心如海難測,過了幾日,忽然有內廷總管夏太監來傳旨,賞賜了賈琮一處房產,卻是前番抄檢賈雨村入官的一處小小園林,名叫紅果園。賈琮平白得了這樣的賞賜,連忙戰戰兢兢接旨,又進宮謝恩,皇上卻很是安慰了幾句,只字不提前日的謝罪密折,只讓他好生安排好家室,等入冬就到值辦理河務,賈琮心中方定。

回過頭來,他方才醒悟,這是皇上讓他從賈府裏脫身的好意,他本已是官身,按例應該分居,然而卻一直一處住著,這也是很多勳貴家裏的安排,圖省事,或是圖省錢,然而一旦得罪,則被一網打盡,因為總是說不清瓜葛的。

黛玉的嫁妝豐饒,原本另治一處宅院不是難事,可是因賈母心疼黛玉,這話卻也說不出口。因此一向混住著,此次有了聖旨,正好搬出。於是這些日子賈琮便不再去東宮,而是白天在內閣與林嘉蕤一起研討治河的策略,晚上回來便與管家商量紅果園新居的裝修,倒也忙碌快樂。

紅果園位於東城金魚胡同,青磚灰瓦,構造精巧別致,有江南園林的風致。那賈雨村向來以高雅自詡,對於自己這處別業是用了十分的心思。屋少院大,庭院松蘿蔭深,池清亭秀,除了入門的兩進庭院做宴客之所外,住處便全掩映在庭樹之間,有墨香齋、漪瀾榭和聽風樓三大處,林嬸娘此時便當仁不讓地派了夥計、仆役過來幫忙,只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就把紅果園裏裏外外裝修裝飾一新,賈琮本想改個園名,不想黛玉聽了“紅果”二字,隨口吟出“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的句子,覺得“紅果園”三字質樸不俗,可以不改,賈琮才想起來雨村曾做過黛玉的啟蒙老師,師生情誼在,而黛玉並不知雨村後來的所作所為,況且雨村其人頗有才氣,所擬的匾額聯語皆有可圈可點之處,也就罷了。

入秋之後,趁著天氣涼爽,便選了吉日,賈琮一家人便遷入了新居,原有的梨香院便空了出來。恰好薛家為了贖買薛蟠出獄,典賣了房屋,竟至要賃屋居住,王夫人便做主,請薛姨媽帶著家人住進了梨香院,一來薛家如今人丁稀少,只薛蝌裏外支撐門戶,而薛蝌為了躲避夏金桂的騷擾,平素不敢進門,家中只有薛姨媽一人,常常被夏金桂鬧嚷得不堪,寶釵也實不放心,雖知道此舉不妥,也只得依了。薛姨媽便住進了梨香院,而那夏金桂大哭大鬧了幾次之後,見薛姨媽勢必要去倚靠親戚,自己又摸不到薛蝌的影子,便灰了心,竟一頓卷包,將家中的金銀細軟打包起來回娘家去了。薛姨媽只慶幸走了這個攪家精,自顧搬去了梨香院,每日裏還是與王夫人為伴,或與女兒寶釵閑坐,只是如今卻不比往日,一應進項全無,靠著變賣身邊僅有的頭面首飾和衣物度日,難免手頭拮據,打賞下人再也不能與往日相比,賈府上下俱都是一雙富貴眼,自然明裏暗裏生出些口舌。薛姨媽有時生氣落淚,寶釵便打疊起百樣的言語來安慰。

賈母原本不願黛玉搬出去居住,只是聖旨已下,誰敢違拗,好在紅果園與賈府離得也不是很遠,只是來往自是沒有原先那樣方便了,雖不能像原先那樣晨昏定省,黛玉還是隔兩日便到賈母這裏來陪坐承歡。

其實無論是黛玉還是賈琮,都情願搬離賈府的,因為如今寶玉雖已成親,可是癡心不改,時常想要與黛玉私下傾心詳談,黛玉雖然躲避,究竟是住在一處,難免遇見,如今雖說寶玉已成年,不在內幃廝混,然而仗著賈母疼愛,時常還是直入內堂,況且他既不好好讀書,又沒有別的營生,閑極無聊的人,如今除了偶爾去北靜王府外,就是在家中與那些小姨娘們胡鬧,寶釵時常規勸還好些,然而寶釵事多而繁雜,總有照料不到之處,賈琮唯恐他哪日瘋病發作,鬧出事端,於黛玉的名聲有礙。如今這樣最好,黛玉每次回去,都是仆婦成群,自然可以摒避外男,可保無虞。

轉眼中秋已至,諸事安妥,賈母心中稍定,只盼著賈妃能順利生產,無以釋悶,便叫來邢王二夫人、鳳姐、寶釵等人,商量著中秋節熱鬧一番。邢夫人是無可無不可,王夫人卻是不喜熱鬧的,然而自然不敢違拗了賈母,便笑著說:“都聽老太太的。”寶釵便計議道:“今年秋天天氣晴朗,那園子裏的桂花開得正盛。依媳婦看來,倒不如去園中的凸碧山莊,既有大月亮可賞,又有上品的桂花可看,倒不用請那些小戲,沒得敗了清興。”賈母知她為了省錢,卻也無可辯駁,便勉強笑道:“也好,那就多多地請來親友,一起熱鬧,山上倒也不用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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