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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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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日符潼只是說了自己要出去,並未告知任何人要去哪裏,是以瓢潑大雨剛下,謝道韞便遣人急急帶了雨具去尋弟弟,只是他臨行時也未說行止,到隨扈們找到了自家郎君,已是酉時初,怕謝道韞心急病重,符潼未及換衣,便來了謝道韞所居住的暖閣外。

自己沾了寒氣,恐侵了謝道韞病體,符潼不肯進暖閣之中,只在廊下隔著屏風與謝道韞說話。

“阿姊,弟去求了孫天師仙方,名為凝神清心丸的,已經吩咐人去細細的調制了來,趕明兒阿姊服了這藥,看看可有效果。”

“阿羯,你出門去怎地還換了一身衣服?”

“啊。。弟在鴻臚寺外孫天師門前淋了雨,恰巧有旅居在鴻臚寺的使者盛情相邀,我恐狼狽模樣失禮於天師,便去換了幹凈衣物。”

“這衣服很是合身,剪裁也很精致華美。”

“若論精細,自然是我謝氏毓慶坊的手藝最為精湛。待明日我讓毓慶坊做幾套時新衣物,拿去好生相謝對方便是。”

“既是國使,還是要避嫌。大朝會上自然會見到,不如待國宴之後,阿羯再去相謝,省的落人口舌。”

“阿姐所言甚是。”

出了暖閣九曲回廊,高峻已經等候在側,附耳輕聲對符潼說道:“郎主,郎主料事如神,果然有人偷偷溜進了書齋翻看。”

“哦?是誰?”

“是六郎君!”

“先不用聲張,待我去叔父那問謝豁。你去幫我辦件事。”

“請郎主吩咐。”

“你去鴻臚寺那打聽一下,在西苑居住的是哪方使節。”

高峻領命離去。

符潼回到書齋坐定,粗看書齋倒是未見有人翻動的痕跡,實際上幾處精細布置都有被人挪動的跡象。符潼早就懷疑謝氏內部,有人和王氏暗通款曲,沒想到對方居然耐心如此不佳,僅僅月旬,便露出馬腳。

剛剛同道韞閑聊,倒是被一語點醒,鴻臚寺的事情,現在想來的確有些蹊蹺,那英俊胡人,現在想來倒是頗似鮮卑人的相貌,難不成是慕容鴻已經到了長安?

可若是一國之主進城,就算晉帝不降階親迎,也要吩咐王坦之,謝安城外十裏相迎,方不失兩國禮數。怎麽會如此悄無聲息的就入駐鴻臚寺西苑。

還未等到高峻歸來回話,有從人請謝玄往汀香水榭,說是謝安相召議事。

烏衣巷·陳郡謝氏宅邸·汀香水榭

符潼匆匆趕到這謝府中最闊大的書齋中,見不僅身為長輩,在朝中執政的謝安,謝石,謝萬俱都在座,平輩中的堂兄弟數人,也盡皆在列。

符潼先對族中長輩深躬行禮,又對平輩兄弟揖禮,才跪坐於謝安左側案前。

“叔父相召,所為何事。”

謝石接道:“今次還是三件事要商議,首先這第一件,就是阿羯你的婚事。”

“婚事?”

“潁川庾氏願以先皇後同母幼妹,於阿羯做配,與我陳郡謝氏聯姻。”謝石一臉得色的說道。

潁川庾氏,是晉明帝皇後庾文君母族,雄踞國朝中樞也有百年,尤其在晉明帝繼位之後,庾文君以太後之尊臨朝稱制,政事由其同母兄庾亮把持,庾亮以帝舅身份總領江州,豫州,荊州三州刺史,都督六州軍事,出鎮武昌,權勢熏天,連瑯琊王氏也不得不退避三舍不敢輕搓其鋒芒。

到庾亮病勢,其弟庾冰又為中書監,揚州刺史,都督揚州,豫州,兗州三州軍事,征虜將軍,假節,代王導輔政,潁川庾氏的權勢到達了頂峰。

先皇後庾道憐即是庾冰之次女,庾冰幼女名為庾道愛,自少時就有容冠京華之稱,建康城中有四姝,蕙質蘭心郗道茂,清心玉映張彤雲,容冠京華庾道愛,詠絮之才謝道韞。四女俱是頂級門閥中最出眾的貴女,聲名之盛,不遜當時才子。

潁川庾氏居然把族中最耀眼的明珠許配給謝玄做續弦,也難怪謝石提起來,洋洋自得不能自持。

在座眾人本以為謝玄也應該滿意這門謝氏略有些“高攀”的親事,誰知符潼只是略楞了楞神,斬釘截鐵的說道:“小侄不願,請叔父代為回絕庾氏吧。”

滿座皆驚,一時間汀香水榭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未能出言。

謝石又驚又怒,追問道:“阿羯,你這是何意?”

“北伐未成,何以家為?小侄早已立志不再娶妻。”符潼淡淡回道。

謝萬斥道:“荒唐!北伐是他司馬家的事,和我們陳郡謝氏,和你有什麽關系,如今你的兵權早已經被皇帝褫奪,和談之事也擺上日程,不日各國使節即將齊聚建康,還談什麽北伐?!!!何況我們已經應承了潁川庾氏的婚約,豈能失信!”

“叔父是說,未經小侄同意,叔父就又給小侄應承了一門婚事?!然後小侄不願,就是倒行逆施,大逆不道?”符潼臉色冷了下來,森然問道。

“自古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不在,難道叔父不能做主?”謝石眉頭緊鎖,沈吟說道。

“以前自是可以,現在麽,只要我不願,便是不能夠!”

“七弟,你敢對長輩無禮!你真當自己功高蓋世,連長輩們的話都不放在眼裏麽?”謝石之子謝豁竟站起身來,呵斥符潼。

符潼不理謝豁的叫囂,只是對謝玄施禮說道:“小侄還有一事,想與叔父商議。”

謝安輕揮麈尾,對符潼說道:“阿羯,但說無妨,不過你可知現在建康的情勢?”

符潼回道:“有晉一朝,不僅僅註重郡望門第,更重人物,豪族門閥固然可以在朝堂之中占據高位,但位高權重若何,能否持續,則要看各族是否代代有傑出子弟,能為家族帶來源源不斷的聲望和名勢。”

“大將軍王導死後,瑯琊王氏寖衰之勢日顯,早已經不覆“王與馬,共天下”時期的煊赫,在朝堂中,逐漸失去了中樞的話語權,王凝之,王徽之等族中子弟,固然也都能謀得清貴之職,但對他們來說,不能承繼父祖輩的榮光,在朝中不得重用,以至於郁郁不得志,服散食丹,持酒放曠,常有放浪形骸,驚世駭俗之舉,也就見怪不怪了。”

符潼說道這裏,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潁川庾氏也是如此,庾亮,庾冰,庾冀逝後,庾希為首的庾氏子弟再無傑出人物,早已遠離中樞,淪為次等士族,雖然依然依仗門庭,與我謝氏也無多少助益。何況庾娘子是世家姝媛,謝玄鰥夫續弦,怎是庾娘子良配。”

“二王聯合江南豪族以及王室嫡支與謝氏為主的北方僑姓大族相爭的心,路人皆知,已是到了要圖窮匕見,魚死網破的境地,早就沒了回旋的餘地。”

“只有完全擊垮太原王氏和瑯琊王氏,否則,萬劫不覆的就是我們陳郡謝氏。”

“如今形勢,我謝氏早已不需在朝在野,仰他人鼻息,王凝之淺薄庸碌,品行卑劣,還請族中長輩,準許我阿姊與王氏和離。”

符潼言罷,深深匍匐在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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