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can’t have it all（2）

頭暈目眩。

早已感受不到手腳的知覺，唯一的感知，唯一能夠勉強控制住的感知，就是越來越暈眩、越來越混沌的思維。坐在飛機上，一杯一杯的灌著冰水，一遍一遍的心裏暗示鎮定，早已無用，便放任那些惡心的、乏力的、麻木的情緒海浪般沖刷著大腦，留下一灘更接一灘的空洞、缺口，腦袋像是被人用轉頭轉出了一個碩大無比的洞，帶著令人憎惡的、反胃的電流。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解開安全帶，怎麽一步步從機艙裏像一只脫水的魚一般掙紮到機場出口處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上拿著的是什麽，不知道拿著它做了些什麽。

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四周的景物和人影都在詭異地扭曲著轉動著，我晃了晃腦袋，依舊眩暈，便使勁地閉了閉眼睛，又睜開，勉強把自己釘在毛糙的機場出口處的地毯上，不至於讓其他的人看更多的洋相。

視線中再次出現模糊的輪廓時，林漁氣喘籲籲的趕來抓著我的肩膀一遍遍的低聲叫喚我的身影才勉強被我認出，他臉上是控制不住的擔心，那雙眼裏是我見到過的，比過去我們初相識那會兒我出了事時更加嚴肅嚴重的情緒：“Hugh，Hugh，休！聽見我說的話了麽？！回答我，黎休！！”

我看不見。

也看不清。

努力的一遍遍瞪大了眼睛，感覺眼角都要裂開般，整個神智都糾結糾纏至一處，像是被人狠狠的、冷笑著將自己碾壓，揉成一團，死命的攪著，絞肉一般。我受不了，拼命的從他鐵鉗一般的手中掙脫出我的腦袋，感到我的臉頰被擠壓變形。

我一面掙脫著束縛，一面精神失常似的倒退著，摸索著，拼命保持著鎮定，拼命想尋找一個出口。

腳步淩亂虛浮地摸索進男廁所，如果沒有林漁的帶領我一頭就要紮進女廁了，跌跌撞撞地大力撞開本就沒鎖上的一道廁所門，如同一個初次失明的盲人，胡亂焦躁的摸索著，“咚”的一聲，膝蓋震顫，碎了似的，我扒著馬桶，渾身虛汗，濕透了衣背，手心中不停出的汗使得我抓不住馬桶光滑的邊緣。

頭幾乎都要伸進了馬桶裏，灼痛的胃絞的人生疼，那種惡心伴隨著絕望以及不知道對誰的憎恨之情，幾欲使人崩潰。

刺耳的幹嘔聲接連不斷地在安靜的廁所裏響起，我完全不知道廁所裏其他人的表情的舉動，只知道林漁對詢問情況征求幫助的幾個人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在他的背後把廁所隔間的門給鎖了上。

他不斷地拍著我的背，不斷地在我的耳邊說著什麽，胃酸和唾液一次次的滴落在馬桶水面上，激起無助的振動，除此之外，我吐不出任何東西。我幹嘔著笑了，瘋了似的，像個病入膏肓的癮君子，神經質的笑著。

林漁一句話也沒有說，站在我的背後，我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他順著我背的手，拍著我的背的舉動，讓大腦經歷著龍卷風暴襲擊的我，在內心深處，深深地、茫然的閃過記憶的最開始，一雙撫著高燒中弱小身子的，溫柔的手。

虛脫的，瀕死的脫水的魚一般，感到身體中最後一絲支撐著的力量都被抽去，我無力的坐倒在冰涼的冷白色瓷磚地上，腦袋咚的一聲撞在隔板上，在隔壁一句粗魯的“FXXK！”聲中，我仰著一張黏膩冰涼的臉，沖著蹲下來面著對我的林漁，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不行了……不行了……呵呵，不行了……呵……”

眼睛像是要瞎了似的，疼的讓人連臟話氣話都罵不出。上一次，上一次……上一次這麽狼狽的時候，是什麽時候來著的……記不清了，記不清了，記不清了……

林漁用手擦著我臉上淩亂的一道道，臉頰肌肉繃的緊緊的，緊蹙著眉頭，眼神深沈，低啞著嗓音，說出的話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卻帶著某種莫名的鎮定，牽扯出我少得可憐的理智：“怎麽不行了？誰不行了？黎休，黎休！”他拍著我的臉，一遍遍的問著，哄慰著。

我用力的仰著我的腦袋，用力的向上翻著眼睛，死死的盯住頭頂墻壁上的空白，刀割過一般的嗓子進了空氣似的，啞的聽不到聲音：“那個女的……母親，母親，我的母親，她不行了……她就要死了，死了，我媽……不行了……”

我用著要把眼睛瞪出眼眶的力度狠狠地盯著頭頂的那一方空白，頭痛欲裂，都想不出那個女人的臉，她仿佛是這個樣子的，仿佛又不是……

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唯一的，僅有的至親，我愛她，尊重她，也恨過她，恨不得殺了她的念頭曾經不止一次的在我荒唐的頭腦中閃爍過，我報覆她，曾經是，無法從肉體上報覆她，便選擇了自甘墮落。

呵，我曾經是多麽的樂於用折磨自己來折磨她，她刻板的信仰讓從小受到熏染的我從肉體上無法做出自我毀滅的行徑，我便用荒誕的游戲人生來回報她。

多麽愚蠢至極的我。

多麽不可救藥的青春。

I feel so cold, and you will not hug me any longer.

屋頂上掙紮在燈管下的飛蟲撲棱了兩下殘破的翅，像被抖落的煙頭，跌落在馬桶裏，我再也撐不住向上的雙眸，視線頹敗的落回，無助的、渙散的看著面前的林漁，身體一抖一抖的，從嗓子裏抖落不可抑制的可笑的笑聲：“……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不，沒有……”一塌糊塗的淩亂，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

我看著林漁，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止不住的眼淚往外冒，他看著我，慢慢地抱住我，一言不發。

我趴伏在他的肩頭，狼狽不堪的，握緊的手指像要見到裏面的白骨般，抓皺了他的襯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的那一小片浮木，一遍遍地重覆著：“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廁所裏，只能聽到沖水的聲音，和日光燈管接觸不良壞掉般的刺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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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與母親的關系，既不生疏，也談不上親密無間。她在她這一生第一個最糟糕的階段執意生下了我，產後的大出血讓她在產房裏幾次瀕臨死亡，所以說起來，她也應該是特別重視過我的。我逐漸長大，她也忙於她的事業，同時也忙於不斷的結婚、離婚、再婚。

說來也奇怪，本應該被重視的我，在回想起小的時候，卻也並沒有發現她在我幼時、童年或是少年時期對我有過特殊的照顧，她從未對我說過媽媽愛你，從未在我小時候曾有過艱苦的日子裏為我特別準備過豐盛的大餐或是給我買過一件生日禮物，也幾乎沒有帶我出去旅游過，跟團的那種都未曾有過。

我考試得了滿分或是拿了三好生，她也未曾表現出明顯的高興，只有在家長或是朋友同事在一起聊天時，提到過我的成績，臉上揚起過笑意。我考砸了或是被老師罵了，她也沒有顯露過失望的表情，要不是我把成績單拿出來給她過目，她根本就不會想到我考過試了，考了什麽。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她會對我表現出明顯的註意以及做出回應。比如說，沈迷游戲，比如說，當著她的面罵臟話，再比如說，不小心被她撞見她所謂的“齷齪骯臟的下地獄的事情”，打罵無用後又看見我跟她對著幹的在家肆無忌憚的看GV，網聊，夜不歸宿……

在學校被捅了簍子就是那之後不久的事。她砸過來的電腦導致我現在不得不戴助聽器才能聽清別人說的話，不得不用有色的隱形眼鏡遮掩我右眼球受到過的傷。

那段日子裏，她打我的次數遠遠超過了她從小抱我的次數。她的手邊，永遠不缺乏打人的工具，也仿佛永遠不會打到手酸。她，從來，都不曾，也不願，不會，耐下性子來，聽我辯解過一句半句。

我無法，無法找到機會，告訴她，這種“可恥的”取向，自我幼年時期就萌芽生發，我無法告訴她，四五歲時，別的小男孩小女孩都在過家家玩角色扮演的時候，我就開始對同性彼此共有的東西感到好奇，開始萌動最初的沖動。當我發現跟我一起玩的小男孩再也不願意我碰他一下時，我就隱隱的感覺到了自己與他人的不同。

初中上體育課時，玩摔跤不慎被壓在身下的我，卻羞恥的發現自己有了反應。不敢說，尷尬地掙脫開壓在身上的男生，在眾人不知情的哄笑聲中，慌張的飛奔著逃進離教室好遠的廁所……

再到後來上了高中，開始大量接觸這方面知識和信息的我，開始對自己，對身邊的人，無論同性異性，都有一種似有似無的警惕，直到那一回讓我看了就惡心反胃的金魚眼的數學男老師在一次晚自修後把我叫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時，忍無可忍的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頓，直打到他鼻青臉腫的喊著求饒，我才憤憤地帶上辦公室的門，匆匆地從黑洞洞的樓梯道倉皇而逃……

而這一切的一切，我的母親再也不會聽到，不會知曉。她從來都不願正視自己親生兒子的xing取向，而現在，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為此而感到難堪或是惱怒了。

My lord, please let her get to heaven…

And I will live in exile to keep away from both of you, forever and ever.

作者有話要說： 這種節奏走向根本控制不住QAQ【吶喊糾結臉驚恐狀∑( ° △ °|||)︴。誰來救救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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