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Youcan’thaveitall(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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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can’t have it all (3)

婉言謝絕了林漁要陪同我回國一趟的好意,我帶著隨身僅有的錢包護照手機等必備物品,辦了張回國的機票,拿著林漁從車裏取來塞在我手裏的手機充電器,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在機艙全暗的空間內,我靠著的窗口,在沒有擋板的遮擋下,透射進奪目而晃眼的光芒,我失神地看著窗外,純粹的藍,無休止境,底下翻滾著平靜而又龐大的雲層,讓人油然而生的敬畏,與寧靜的蒼白。刺眼的光線逼迫人不得不瞇起了眼,我卻欣慰的發現,眼角再沒有可疑的液體滲出。我眨了眨乏力而又輕松的雙眼,眼瞼與眼球之間,早已沒有了任何的阻隔。

閉上眼睛,所看到的,只有那如同生命最初始的、朦朧混沌的紅。歇斯底裏之後的我,發洩完畢,回想著舒曼,也就是我的繼父,在那一通電話裏所說的話,在腦海中逐漸將那些個刺入腦中的只言片語拼湊完整。

由於金融風暴的襲擊,市場的暴跌,舒曼所在的投資管理公司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打擊性的影響,而身為基金管理主席的他,曾經經歷過無數次市場波動,大起大落的他,終也抵擋不了老年失利對於精神和身體的雙重重創,向公司提出了辭退的請求。與此同時,紙裏包不住火,我的母親在聽聞他的丈夫所掌有的基金的凈資產值連發行價的百分之四十都快沒有的時候,一下子受到了崩盤性的打擊,得了中風,住進了醫院,而在隨後的治療中,病情沒有絲毫的好轉,逐步的走向惡化。用盡了一切辦法去治療,最後的結果,也不甚了了。走投無路的舒曼,終究是撥通了越洋電話,聯系上身處彼岸,四五年都不曾著家的我。

我連嘆氣,都嘆不出。可以這麽來說,曾經的曾經,我對於錢的概念,只停留在買運動器材、吃喝拉撒睡上,有就有了,沒有就沒有,有有有的花法,沒有就不花。而到了曾經,性情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我,全然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紈絝子弟的模樣,該花的花,不該花的照花不誤。請客吃飯,逛街旅游,埋單的事,都算在我一個人的頭上。就這麽花天酒地的一段時期,在林漁的半規勸半責罵之下,也逐漸收斂,得到了修正。總的說來,即使是到了目前所謂“傾家蕩產”或是“一貧如洗”的階段,我對於錢的重視度,遠遠抵不上母親與繼父的執念。那種對於錢財的信仰,在我看來,有些類似於上癮的癡戀。我無法感同身受的體會,所以只能在心底發出一聲深深的、無力的嘆息。

無論是他們的癡迷,或是我的鄙棄,都走了兩種極端,而這種走向,用不了很長的時間,便給出了結果,他們輸了,我也錯了。錢不是萬能的,沒錢是萬萬不能的。或許,這一次,是上帝對我們的懲罰,是的,是我應受的懲罰。懲罰我的荒謬,懲罰我的墮落,懲罰我的一念之差。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讓我疲憊不堪,在飛機上沈沈睡著的時候,都感到渾身的難受與不適,一來無閑心玩手機,二來也沒有心思看飛機上播放的電影,在沒有U型枕的幫助之下,我只能是勉強自己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的睡,十幾個小時硬是這麽什麽事都幹不了的坐著睡了下來,走出機場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種這一輩子再也不想再坐飛機的念頭。

招了輛的士一路飛馳到醫院門口,匆忙的塞給司機幾張鈔票,連零錢都顧不上拿,我以我這輩子跑過的最快的速度沖進了住院區樓的病房。

一路上,舒曼的幾十通電話,終究還是沒能召喚回我見到母親的最後一眼。

站在病房門口,腦袋空空的我,不知道是怎麽樣一步一挪地走到病床上那個已經停止了呼吸的女人跟前的,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如同被抽掉一般,窒息著,艱難緩慢的握住了她露在外的手,凝視著她安詳的“睡顏”,我整個人感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坐在一旁,滿頭白發的舒曼,一身的憔悴不堪,像是在鋪天蓋地的雨幕中被淋了個透濕,再也走不出那片陰霾。他擡頭看著我,蒼老的灰色眼睛中,氤氳著混濁的淚水,凝固在那片青色之中。他繞過床尾,擁抱住我,長久的、無力的擁抱,像是個被遺棄的孤兒,那般的無助,那般的悔恨。

床的另一頭,坐在雪白的床鋪上,仰著一張恬靜的、籠罩著淡淡憂傷的五官尚未長開的臉安靜的註視著我們的,是舒曼約莫五六歲的小兒子,他張著一雙澄澈清明的、毫無雜質的純真眼眸,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我們,看著他那病床上病逝的母親,如同看著這一方無常的冥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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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母親的遺願,遺體在當天就送去了火化,晚上,我長途開車,送母親的骨灰回到她從小生長的那個山清水秀、民風淳樸的小村落,和舒曼以及五六歲的黎昭一起,將骨灰安葬在了家門口那一株欣長的香樟樹下。

不舉辦葬禮,也不開悼念會,這是彌留之際的母親的意思。她這一生,沒有什麽至親的人,她與父母也早已斷絕了關系,如同飄蕩無蹤的浮萍,知己好友,兩三而已,她不曾說過,我也懂得,結交的人再多,懂一個人理解一個人的,少之又少,況且她又是這樣的特立獨行。而年長她許多歲的舒曼的親戚遠在異國他鄉,與母親的聯系也不甚緊密,舒曼也還沒有告知。在這種局面之下,就算是舉辦了葬禮,來的人,也無非是與舒曼和母親共事的人,或生意上有往來的人,這些人,能流一兩滴淚就已是不錯,多的,怕是來感慨一番,看場笑話。所以葬禮,索性不辦,圖個死後的清凈。

舒曼對我說,母親在最後一次昏迷之前,流著淚,一遍遍的說自己這一輩子看錯做錯的事情太多,對不起很多人,終究是也對不起自己,央求他帶她回自己的家鄉,說那是她此生最後唯一能夠得到救贖的地方。

舒曼坐在那株不落葉的香樟樹下,靜靜的看著下了雪蒼茫一片的土地,對我說,她的家鄉,也是他的救贖。

“人老了,精神再也不如以前年輕氣盛時候那般強大,無所畏懼,我曾經以為就算跌掉了再多次,我也能夠迎著困難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下去,這一次,我錯了。不是敗給了市場,而是敗給了我自己。就算我能夠再次爬起來,我也走不動了。你能明白嗎?”

我靠在冰冷的樹幹上,眼前是掩蓋了一切的雪白,點點頭:“嗯。”

“我對不起你的母親,也對不起你和黎昭,我無法求得她的原諒,也不願求得她的原諒。黎休,我很抱歉。”

我望著舒曼,這個蒼老無助的老人,這個可憐的老人,再也經受不住任何打擊了。我同情他,不願憐憫他,他不是一個失敗的弱者,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人生無常,誰都抵擋不了命運所給予的一切。我們只有接受它,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

僅此而已。

那天,他斷斷續續的跟我說了許多,談到他的過去,他的事業,他的感情生活,他與我母親的相識相知。我們從未交談過如此之多,談的如此的深刻而私密。我們彼此都在這一番交談之中了解著,拼湊著母親的過往,她的一生。我從未如同此時一般,想要更多的、更多的,了解我的母親。

兩個相隔了近半個世紀的男人,一老一少,在那個蒼茫的擁抱一切的雪夜,秉燭而談,交換著彼此深埋於心的回憶,不為寂寞,卻更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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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麽暫時的留了下來。白天的時候,我會帶著小小的黎昭散步在深一腳淺一腳的磚石路上,偶爾,善良的街坊鄰居會塞給我們些當地好吃的蔬果零嘴,或是直接邀請我們去家裏吃一頓熱騰騰的便飯,十有□□是沖著黎昭來的。而舒曼,他終日的坐在香樟樹下,時常自言自語,那些話,像是在說給安眠於樹下的愛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走在回家的小徑上,黎昭問過我,你為什麽不哭。我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童顏,反問他,那你又為什麽不哭呢?他低下頭,咬了一口手套裏握著的熱呼呼的糖糕,一邊嚼一邊說,我感覺她還活著,活在我們的身邊,只是平常看不見,這幾天晚上,我都會夢見她。

我摸摸他的腦袋,替他把另一只手套戴好,對他說,是的,她還活著,活在想念她的人的心裏。沒有那麽悲傷,也就不會再哭。

只是,她會出現在他們的夢裏,而在我的夢裏,喚不來她的影子,只有沈沈的,一團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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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曼選擇了留下,離開那種整日整夜逼迫人的高壓環境,留在有她的地方。他送我走的路上,對我說起過,他也許會回趟他自己的家鄉,兩頭跑跑。人越老,越想家。中國的老話,落葉歸根,放在哪兒,都是適用的。

我放棄了讀研。只是回了趟美國,處理完餘留的問題。林漁幫我收拾打包了所有的行李,我將大部分的家當都留給了他,委托他找新的室友來頂我這一間房。

“你跟晏楠殊說了你的事情麽?”他一邊拿膠帶給我封箱子,一邊問。

我往另一只箱子裏塞被褥床單:“說了。”

他不再問,埋頭繼續拉扯膠帶。

我與晏楠殊沒有見面。母親去世的消息,是通過電話告訴他的。通電話的時候,兩頭都是長久的沈默。也許是彼此之間的那一份默契,直到我解決掉這裏的一切事務,登上回國的飛機,我們兩個,都未曾再見上一面。

作者有話要說: 如今的感覺,就是為還能看到我文的幾位寫了。不論如何,故事都會繼續下去,有始有終。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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