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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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文的養父買下了它,作為自己和家人的居所。他們簡單地游覽了餐廳、宴會廳和舞廳,讓堂娜熟悉了一下客房的位置,接著三人離開屋子,來到花園。仆人們忙忙碌碌準備晚餐,花園裏一個人也沒有。

堂娜·伊莎貝拉拽了拽拉米那的手,示意他彎下腰。

“我聽說你加入了奇怪結社?”

拉米那面露尷尬之色。“堂娜,它不叫‘奇怪結社’,它叫作‘守望者’,是個維護和平與秩序的組織。”

堂娜·伊莎貝拉不喜歡自己的孩子稱自己為“母親”,她覺得那樣顯得自己很老,而且她也不想要那麽大只的孩子,於是所有的子嗣都稱她“堂娜”。

“光是這點聽起來就夠奇怪了。在墨西哥可沒有什麽守望者,所有人由該地區的血族主宰管理。自從你加入它,就再也不回墨西哥城看我了。媽媽真傷心。”

拉米那的表情更尷尬了。幸好卡爾文什麽也看不見,否則他以後在他面前都擡不起頭了。

“堂娜,我……我工作很忙。”

“而且它還是個血腥暴力的組織,讓我的心肝寶貝受傷了。”

卡爾文全盲的雙眼驚詫地轉向堂娜:“您說什麽?拉米那受傷了?”

“不是嗎?他身上有血腥味。雖然味道很淡,可我還是能聞出來。”

卡爾文長大了嘴。“拉米那什麽也沒告訴我。”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幾顆子彈而已,我還沒返回莊園,傷口就愈合了。”

“是那個富恩特·埃斯特拉?”卡爾文的聲音都變了調,“他向你開槍?”

“……是啊。”

“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說了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向你開了幾槍?噢,天吶,我早該想到,報紙上說旅館裏傳出槍聲,我以為他根本沒打中……”

堂娜·伊莎貝拉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兩人陷入一場小小的爭吵。卡爾文的擔憂發自內心,可拉米那故意隱瞞自己受傷的事也十分有趣,雖然那孩子從小就不喜歡說話,但絕不是會隱瞞傷情的人。

當她覺得看夠了的時候,她出聲道:“富恩特·埃斯特拉是誰?”

兩人停止了爭吵,一個氣鼓鼓地瞪著遠處的噴泉,一個轉向她。

“是名濫殺無辜的血族。”拉米那回答,“已經繩之以法了。”

堂娜悠閑地搖著小折扇。“你們把他關在這下頭了?”

拉米那的眉毛忽然一揚。對於這個一向少言寡語,連表情都不太豐富的孩子來說,這個動作表示極其的驚詫。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麽。”

“這莊園的地下關著一個有意思的東西,我能感覺得到。那就是你們所說的富恩特·埃斯特拉?”

“與您無關,堂娜。”

堂娜“啪”地合上扇子。“翅膀硬了,敢這麽和我說話?”

“這是守望者的機密。”

堂娜眼珠一轉,笑著說:“只要是我好奇的事,就一定要弄清楚不可。你們不告訴我也沒關系,我可以自己偷偷地去看。我猜,大概是在地下三十英尺的深處,位置嗎,喏,大概就在那個涼亭下面吧。”

卡爾文身體一震,用求饒般的語氣說:“堂娜·伊莎貝拉,那是守望者執法人的地牢,您不能進去……”

“讓我看看又怎麽了?我又不會把犯人放走。當初我是墨西哥殖民地的觀察員,旁觀了大憲章的簽署,現在連看看守望者的地牢都不行?”

卡爾文碰了碰拉米那的手指,向他求助。拉米那左右為難地皺著眉。最後卡爾文妥協道:“好吧,堂娜,就讓您看一眼,但是您絕對不能說出去。”

堂娜用折扇點著自己的嘴唇,表情仿佛一只得到牛奶廠參觀許可的貓。

“我以佩德雷加斯先祖的名義發誓,今日的所見所聞絕不叫你我之外的第四人知道。”

“那麽請往這邊走。”

作者有話要說:

37

37、黑色利刃06 ...

地牢雖然位於涼亭下方,入口卻在卡爾文的書房。書架上放著的眾多厚重書本中有一本是偽裝的(外表是希臘語版的拜倫詩集),將那本書抽出,書架就會緩緩旋開,露出其後的密道。

卡爾文、拉米那和堂娜·伊莎貝拉進入密道,沿著那陡峭的樓梯緩緩下行。密道內沒有一絲光,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幸好三人都不需要光便能安全無虞地下到最底處。下行途中,拉米那一直攙著卡爾文的手,生怕他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下去。卡爾文雖然想說“這樓梯我走了無數次,不會有事的”,卻還是任由拉米那扶著他。

堂娜·伊莎貝拉好奇地撫摸著密道的墻壁。“這是誰修建的?”

“莊園前任主人。”卡爾文答道,“他修建地下密室來囤積貴金屬和糧食,不過他後來破了產。我父親接收這座莊園的時候,連一粒黃金都沒瞧見。”

“所以你把它改建成了地牢?”

“物盡其用嘛。”

狹窄陡峭的樓梯終於到了底,密道變成了一條平直的通道。堂娜看見通道兩旁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其後想必是牢房。

三人在通道左側第六扇門前停步。卡爾文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靈巧的手指在鑰匙上撫摸著,辨認它們的特征,幾秒鐘後就找到了他的目標。他將其中一枚鑰匙插進門上的鎖孔裏,口中念念有詞,接著將自己的左手平貼在大門上。堂娜察覺到一股魔力在厚重的金屬門上湧動,只見一道閃電般的藍光從鑰匙裏流出,如靈蛇般在門上游移,最後化作一個古怪的圖形——兩個V字上下交叉,中央有一只睜開的眼睛。圖形如電光般很快就消失了。鎖孔裏發出“嗑嗒”一聲。堂娜歪著頭,覺得那圖形有些眼熟,卻想不起自己曾在何處見過。

卡爾文拔出鑰匙,將鑰匙圈掛回腰帶上,推開門。

“請進,堂娜·伊莎貝拉,女士優先。”

“噢,真有紳士風度,如果是在舞廳裏而不是在這烏漆墨黑的地牢裏就好了。”

堂娜提著裙子,在兩位男士的陪同下走進牢房。

牢房狹窄逼仄,從一角到對角大約只有五步,房間裏沒有床或被子,只有一個齊胸高的石臺,石臺上放著一只長寬一英尺多,高一英尺半的玻璃水箱。水箱上部是敞開的,裏面的水並非清澈透明,而是帶著微微的紅色。淡紅的水中,赫然浸泡著一顆頭顱。

“這位就是富恩特·埃斯特拉。”拉米那介紹道。

聽見聲音,頭顱驀地睜開眼睛。他的瞳孔依然渾濁,眼白布滿血絲,如果驗屍官看見這樣的眼睛,一定會宣布此人已死,可富恩特·埃斯特拉仍然活著,雖說離死也不遠了,可到底還是茍延殘喘著。

堂娜·伊莎貝拉長長地“咦”了一聲,走到玻璃水箱前,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平視富恩特的渾濁的雙眼。不過富恩特大約已經看不見她了。

“就是你傷了我最心愛的小兒子?”

富恩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一點兒聲音。他當然發不出聲音,因為他現在只剩一個頭了,沒了肺和氣管,就算他空有一把歌劇演員的好嗓子也出不了半絲聲音。

堂娜·伊莎貝拉直起腰,雙手背在背後,像嚴厲的家庭女教師瞪著調皮搗蛋的學生一樣瞪著富恩特的頭顱。

“你們為什麽把他的頭放在地下室裏?”堂娜問,“我不知道奇怪結社是怎麽規定的,但是在我們佩德雷加斯家族,像他這樣的人——殺了人,又攻擊家族的執法者——要綁在刑柱上曝曬至死。”

卡爾文回答:“因為他還沒拿到個人的信物,堂娜,就是那枚藍色的戒指。”

拉米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手的兩枚戒指。絕大多數血族都有這樣的兩枚戒指。當一個人接受初擁,從人類轉變為另一種生命形態後,他的血族之父或血族之母便會帶他拜見家族中直系的長輩,由長輩贈予一枚紅寶石的戒指,裏面封著這位長輩的一滴血。拿到這枚戒指,就代表新生的血族得到了家族的承認,成為血脈系譜的一員。大部分情況下,年長的血族都很樂意給自己的後代送出戒指。但少數時候,尤其是這位新子嗣不符合加入家族的條件,或是血族父母違背家族的意思,胡亂繁衍後代,這名子嗣得不到家族的承認,就會淪為“私生子”、“野種”,人人得而誅之。有些血族非常熱衷於狩獵“野種”,他們認為這是清理門戶、凈化血脈的必由之路。當然,在新大陸,情況有些不同。許多血族都是第一代移民,他們找遍整片大陸也不到比自己更年長的“直系長輩”,於是守望者規定,在有三位比親代更年長的血族的見證之下,可以由這位血族之父或血族之母直接為子代送出戒指。

而另一種戒指,藍寶石的,則是血族個人身份的證明。轉變之後,新生的血族要跟隨在父母身邊,學習血族的規矩和生存方式。這一過程有長有短,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規定,《大憲章》的規定是十年,並且要通過“適當的測試”,之後這位年輕的血族就能得到封著自己血液的藍寶石戒指,代表他已經“成年”,可以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並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在那之前,假如他犯下錯誤,那麽不僅他本人要受罰,父母也須因“教育失當”、“監督不力”而負連帶責任。

富恩特·埃斯特拉就是這樣的人。拉米那判斷他血族的年齡大概還不滿五年。他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仍待在堂娜·伊莎貝拉左右。佩德雷加斯家族規定父母必須教育子女十三年,可拉米那跟隨堂娜·伊莎貝拉超過三十年,因為尊敬的堂娜最寵這個小兒子……每次想到這個,拉米那的臉就會開始抽搐,他非常想跟那些嫉妒他的兄姐換一換,讓他們也感受一下堂娜可怕的溺愛。

堂娜聽了卡爾文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的家長真是不負責任。那是誰?”

“我們還不知道,所以要送他去巴吞魯日受審。巴吞魯日的仲裁庭有辦法恢覆他的身體,讓他開口說話。”

“所以你們現在把他泡在水箱裏,還往水裏註入鮮血,吊著他一口氣,不讓他死?”

“是的,堂娜。”

“然後他就可以去死了?”

“以他的罪行,肯定得判處死刑。沒當場擊斃他就算不錯了。”

堂娜·伊莎貝拉一拍手:“哎呀你們怎麽不早說,只是讓他說出自己的父母是誰而已,這很簡單嘛!”

卡爾文和拉米那同時一臉見鬼的表情。

“您……有辦法?”

堂娜·伊莎貝拉咬破自己的手指,踮起腳尖,將手指懸在水箱上方。她用力地擠壓自己的傷口,將幾滴鮮血滴進水箱裏。

卡爾文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卻本能地覺得害怕,仿佛草原上的鳥看見獅子捕獵羚羊,也會本能地逃竄一樣,即便堂娜不是針對他,他也覺得心驚膽戰。他求助地拉住拉米那的胳膊,黑發血族環住他的腰,安慰似的拍了拍,默默註視著水箱。

堂娜的血液濃稠發黑,一碰到水,就像植物生根發芽那樣迅速擴散,又像蜘蛛攀著蛛網爬行,八條細長的腿攫住獵物,用蛛絲把它從頭到腳裹住。黑色血液化作千絲萬縷,從富恩特的耳朵,他渾濁的眼睛,他的鼻孔,他大張的嘴,還有他脖子斷面的血管,鉆進他的頭顱裏。當血液往裏鉆的時候,富恩特的眼睛起了變化,眼白轉變為墨汁一樣的黑色,而原本深受名媛貴婦喜愛的天藍虹膜則變成了猩紅色。

堂娜蹲下來,雙手托腮,像天真無邪的小女生觀察小動物一樣凝視著富恩特·埃斯特拉的眼睛。

“你的父親或母親是誰?”她問,“他或她叫什麽名字?”

富恩特·埃斯特拉張開嘴,吐出一串無意義的呻吟。

“你的父親或母親是誰!”堂娜嚴厲起來,“他或她叫什麽名字?”

現在連拉米那都覺得害怕了。堂娜的聲音充滿了威嚴,不僅在空蕩蕩的牢房裏回響,更隨著他的血液,在他全身上下回蕩。他的耳膜上振動的全是堂娜·伊莎貝拉的聲音:你的父親或母親是誰……是誰……是誰……他或她的名字……名字……名字……

拉米那簡直不敢想象富恩特的感受,那家夥的頭腦裏現在全是堂娜的血液。

富恩特的眼睛往上翻,舌頭在嘴裏抽搐,假如他還有身體,此刻肯定全身痙攣。他的嘴唇向兩別咧開,露出一個癡傻的笑容,好像被什麽美妙絕倫的東西俘獲了一樣。拉米那聽見了他的聲音,但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通過血液的共鳴——那個聲音直接出現在了他的頭腦中。

“巴蒂斯特·拉爾熱!”富恩特尖叫著說,“我的父親!我的主宰!我的救世主!巴蒂斯特·拉爾熱!拉爾熱!拉爾熱!”

接著,只聽見“噗”一聲,像笨手笨腳的仆人摔碎了一只熟透的西瓜,富恩特·埃斯特拉的頭顱在水箱中爆炸,黑紅的血液瞬間將水箱染色,破損的眼球在水中載沈載浮。

拉米那轉過頭。他的胃已經失去消化功能,不再蠕動了,可他還是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發生了什麽?”不知所措的卡爾文抓住拉米那的衣襟,又驚又怕地問。

“幸好你沒看見,否則你會把午餐都吐出來的。”拉米那說,“富恩特的頭爆炸了。”

“什麽?”卡爾文提高聲音,“他還沒說出他的父母是誰呢!”

堂娜·伊莎貝拉道:“他說了,只不過你聽不見。”

“什麽意思?”

“我把自己的血液註入他的頭腦,逼迫他回答我的問題。噢,別那麽看著我,拉米那,血族常常用這種方法拷問犯人,越是年長的血族,其血液的威力就越大。同一血系的人可以通過血液的共鳴聽見他的聲音。不過犯人常常挺不過這種拷問,一個不小心就會渾身血管爆裂而死。”

“他……他爆炸了?”

“是呀。”堂娜·伊莎貝拉眼神無辜,“幸好你們把他放在水箱裏,過去在我們家的地牢,犯人如果自爆了,那血液那肉塊呀……嘖嘖嘖,弄在地上墻上擦都擦不幹凈,惡心死了。我們拷問犯人之前還得先在周圍潑水,以便清理。”

卡爾文虛弱地倚在拉米那肩頭。“我……我感覺不太舒服……”

“親愛的,你沒事吧,”堂娜親切和藹地說,“噢噢噢,如果你們那個奇怪結社追問起來,就說是堂娜·伊莎貝拉把那家夥的人頭弄壞了。背黑鍋我來嘛。”

拉米那扶著卡爾文,慢慢走出牢房,回頭沖堂娜道:“那您不如也清理一下水箱裏的殘骸?”

“討厭,”堂娜又抽出她的小折扇,遮住臉,只露出藍色的大眼睛,東瞟西瞄,假裝四處看風景,“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麽能讓淑女幹這種不體面的事。”

“您真好意思說!”

作者有話要說:

38

38、黑色利刃07 ...

拉米那扶著卡爾文,讓他慢慢坐到臥室的床上。盲眼青年臉色蒼白,看起來真的快把午飯都吐出來了。

“我猜,你大概也不想吃晚餐了吧?”

卡爾文緩緩搖頭。

“我光是想象一下那個場景就要把腸子都吐出來了,你親眼看見,怎麽受得了?”他抱怨道。

拉米那聳聳肩:“大概因為我的胃已經一百多年沒裝過固體了吧。”

卡爾文的臥室裏有一座酒櫃,裏面琳瑯滿目,擺了許多好酒。管家老托馬斯對於在臥室裏放酒這種做法極為不滿,三番兩次試圖說服主人把酒櫃挪到其他地方去,但卡爾文說他喜歡這樣。更何況酒櫃擺設是前任主人安排的,卡爾文這麽說了,老托馬斯便也沒轍了。

拉米那在酒櫃裏挑挑揀揀,拿出一瓶琥珀朗姆,給卡爾文倒了小半杯。他把杯子塞進卡爾文手裏,托著他的手腕,生怕盲眼青年把酒給灑出來。卡爾文乖乖地把酒喝完,臉色終於好了些。拉米那把酒瓶放回酒櫃裏,杯子他打算下樓的時候順手丟給廚房。如果讓管家知道他讓莊園主人夜裏空腹喝酒,準會把他罵個狗血淋頭。

“地牢裏那個惡心的水箱怎麽辦?”卡爾文陰郁地問。

“我會去收拾的。”

“你的母親一向這麽……呃……劍走偏鋒嗎?”

“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千裏迢迢跑到美國來。”

卡爾文偏過頭,噗嗤一聲笑了。拉米那的心情也放松了許多。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梳理卡爾文的金發,指尖時不時碰到卡爾文的臉頰。盲眼青年溫順地任由他碰觸。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受傷了?”他問。

“小傷而已。”

“難怪那天傑姬告訴我你去廚房要了宰牛時放出的血。我早該察覺的。你從來不在早上進食,更何況只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你才會去喝動物血。”

“它們味道不佳。”拉米那說。

卡爾文握住黑發血族的手腕,將他的手掌輕柔地貼在自己臉頰上。“人血的味道好嗎?”

“美味至極。”拉米那低聲說。

卡爾文松開領巾,解開領口的扣子,把它往旁邊一扯,露出白皙的頸項和鎖骨。

“你可以喝我的血。”

“……卡爾?”

卡爾文雙手環住拉米那的脖子,牽引著他的頭,靠向自己。

“如果你受傷了,請告訴我。”

拉米那伸出舌頭,舔了舔盲眼青年的鎖骨,換來他一陣顫抖的喘息。

“我不希望你為我擔心,卡爾。你要煩心的事太多了。”

“那些都不重要。”卡爾文閉上眼睛,發出一聲低沈的呻吟,拉米那咬住了他的脖子,“可我偏偏喜歡為你擔心。”

拉米那的尖牙深深陷入盲眼青年的血肉,啜飲著對方體內奔騰著的甘甜血液。卡爾文力氣盡失,全靠拉米那抱住他的身體才不至於癱軟下去。拉米那品嘗著那生命的液體,耳朵裏全是卡爾文失神地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他們一起倒在柔軟的床鋪上,身軀緊緊交疊在一起。總會這樣。拉米那心想,喉間全是那腥甜的滋味。真像個甜美的詛咒。



堂娜·伊莎貝拉在布萊克莊園過夜,第二天清晨,她和卡爾文·布萊克一起去莊園附近的獵場騎馬。現在還不是狩獵的季節,正適合跑馬。接近正午時,兩人返回莊園。堂娜表示新奧爾良的太陽太毒辣,會曬黑她的漂亮臉蛋,於是躲進臥室裏,直到下午才再次冒頭。卡爾文這時在書房處理事務,拉米那則還沒起床(他一向晝伏夜出),所以堂娜叫了幾個女仆一起玩紙牌。女仆們教她新奧爾良的紙牌玩法,她學得很快,到下午四點時,牌桌上已無人是她的對手。卡爾文承諾明天帶她去城裏游玩,然後乘船沿密西西比河北上,沿途游覽各地美景。

晚上時,卡爾文、拉米那和堂娜·伊莎貝拉共進晚餐,當然,餐桌上只有莊園主人一個人在動刀叉,拉米那和堂娜只是邊喝摻了血的飲料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席間,一名仆人前來通報:“主人,海塞姆畫廊的人來送貨了。”

卡爾文奇怪道:“怎麽才來?他們不是說今天下午送來的嗎?這都晚上了。”

“是。畫廊送貨員說拉貨的馬車半路上壞了,為了修好它,耽誤了不少時辰。”

“知道了,告訴托馬斯,安排送貨員今晚在莊園過夜,然後叫幾個人把畫像掛到客廳裏。”

“是,卡爾文主人。”

仆人退下後,堂娜·伊莎貝拉永無止境的好奇心又被激起來了。

“什麽畫像?”她興致勃勃地問,“我能看看嗎?”

“當然,堂娜。我在新奧爾良一間畫廊裏訂做了一幅我父親的肖像,打算把它掛在客廳裏。”卡爾文推開椅子,站起身,“請這邊走,堂娜。”

堂娜·伊莎貝拉像得到玩耍許可的小孩一樣蹦起來,迅速跑到卡爾文身邊,跟著他穿過餐廳的走廊,去往客廳。拉米那無言地跟在他們身後。

“拉米那在信中提起過你那位養父。”堂娜說,“據說他八年前離家旅行,然後就不知所蹤了?”

“是的。沒人知道他的行蹤,他也再也沒和我聯系過。”說著,卡爾文嘆了口氣,“就像他的出現一樣。突然到來,突然離開,沒人知道他從何處來,也沒人知道他往何處去。”

“真是位神秘人物。可是既然他已經失蹤那麽久了,畫廊的畫師要怎麽給他畫像呢?他又不知道你養父長什麽樣。”

“說來也巧,父親曾經留下過一張畫像,我就請那位畫師按照那個畫了。雖然我看不見,但是拉米那和莊園裏的很多老仆人都記得他的相貌。要是畫的不準,我就當場退貨,讓那送貨員乘著破爛馬車回新奧爾良去,一分錢也不給他。”

堂娜·伊莎貝拉哈哈大笑起來。

三人來到客廳,只見一名男仆踩在梯子上,將巨大的畫框掛上墻,一名女仆在下面指點他:“往左一點!不對,太靠左了!再往右一點!”

他們忙碌了好一陣,才把畫框掛好。男仆跳下梯子,和女仆一起向卡爾文行禮。

“主人,畫已經掛好了,不偏不倚!”男仆諂媚地說,“要我說,這畫得太神似了!亞當主人就像要從畫裏走出來一樣!不信您問拉米那先生!”

卡爾文揚起手,輕觸拉米那的手臂:“你覺得怎麽樣?”

拉米那望著巨幅畫像,點點頭:“畫得非常好。應該讓托馬斯和傑姬也來看看。”

堂娜·伊莎貝拉出神地盯著畫像,畫框中的人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栗色頭發,琥珀雙眼。她認得這個人。她的記憶中有同樣一張臉。那是一個多世紀前的事了。雖然時過境遷,那面容已經被深埋在記憶之底,可這幅畫像又重新將它掘了出來。她瞪大眼睛,觀察著畫像上的每一個細節。畫中男子的胸口別著一枚徽章,上面刻著青藤和花朵的圖案。堂娜蹙起娥眉。這不對。她想。這個人胸前的徽章不是這個樣子,畫師根本在亂畫,他的徽章……他的徽章應該是……

堂娜猛地抓住卡爾文的手。

“那個圖案!”她叫道,“打開地牢門的時候,上面出現了一個圖案!那是什麽!”

卡爾文吃痛地叫道:“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啊!”

拉米那從背後抱起她,堂娜小小的身體被高個子的血族舉到半空中。他抱著堂娜,對那兩個仆人使了個眼色:“退下吧,別來打攪我們。”

仆人懂得察言觀色,知道這不是他們該聽見的,於是逃也似地退下了。

“拉米那!你狗膽包天!快放我下來!”堂娜在血族之子的懷裏掙紮。

“冷靜,堂娜!”拉米那說,“卡爾文看不見,又怎麽可能知道那是什麽圖案。我來告訴您吧,那扇門上有守望者的施法者設下的封印,您所看見的圖案是守望者的標志。”

堂娜蹬著腿:“放我下來!無禮!”

拉米那將他擁有小女孩外表的血族之母放到地上。堂娜氣鼓鼓地瞪著他。

“無禮!你怎麽敢這麽對我!”

“您太激動了,我怕您傷到卡爾。”

拉米那說完解開馬甲,從內袋裏掏出一枚銀色徽章,放在堂娜手心。

“請看,這是守望者發給每個成員的徽章,上面的圖案就是守望者的標志。”

堂娜舉起徽章,對著畫像,將徽章擺到畫中男子胸口的位置。徽章上的圖案是兩個V字上下交叉,中央有一只睜開的眼睛。

“我見過這個。”堂娜倒抽一口冷氣,“我想起來了,那是在哈瓦那,辛鐸雷德的埃德加渡海而來,到西印度群島尋找家族的叛徒,為此尋求我的幫助。這個人當時是他的同伴之一!他就戴著這個徽章!我記得,那是在……”堂娜努力回想,“我想起來了,在1716年!”

“怎麽可能。您肯定是記錯了。”拉米那說,“守望者在一百年後才成立。好吧,就算徽章上的圖案是從共濟會的標志演變而來的,可共濟會也是在1717年成立的,比您說的時間還晚一年呢。”

“我不可能記錯!”堂娜堅定地說,“當時辛鐸雷德的埃德加帶了兩個同伴,一個是詹姆斯·彭斯,海盜船長,另外一個就是這畫中的人!”她指著墻上的肖像,“他給我看了他的徽章,他叫亞當·勒梅,幫助埃德加·辛鐸雷德搜尋叛徒,可目的是尋找靈魂方程式!我全部想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39

39、黑色利刃08 ...

卡爾文身體一晃,聲音顫抖:“您說……他叫什麽?”

“亞當·勒梅。”

“天吶……”卡爾文臉色慘白,“這不可能……”

拉米那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揉了揉:“到底怎麽了,卡爾文?”

“我的養父……他對外自稱‘亞當·布萊克’,但是只有我知道,他真正的姓氏是‘勒梅’,他只告訴了我,就連托馬斯、傑姬,甚至你,他都沒說……我一直覺得他隱姓埋名有其原因……”

“他戴著不屬於那個時代的物品,就算他是不死的血族,也做不到這點。”堂娜·伊莎貝拉說,“除非他能預知未來,或者有辦法在時空中來去。噢,我早該想到。他對我說過的,我卻絲毫沒有察覺——‘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她扶著額頭,“這太瘋狂了。我想我得來一杯。”

拉米那攙著血族之母,讓她坐到一張鋪著金線繡花毯子的沙發上,卡爾文帶著眩暈的表情坐到她對面。拉米那到卡爾文臥房的酒櫃裏挑了瓶杜松子酒,又從自己的房間櫥櫃的暗格裏拿出滿滿一瓶血液。他回到客廳,給卡爾文倒了酒,給堂娜倒了酒和血各半的混合物。堂娜將杯中的血族特調飲料一飲而盡,拉米那給她又斟了滿滿一杯。這次堂娜喝了一半,放下酒杯。

卡爾文面前的酒卻一口未動。他神色恍惚,低聲道:“其實我從前就覺得不對勁,但是完全不敢往這方面想……那個項墜……”他將臉埋進雙手裏,“那一定就是他能穿梭時空的證據……”

“什麽項墜?”堂娜問。

卡爾文在脖子上摸索,拉出一條金色的鏈子。拉米那幫他把鏈子解下來。鏈子末端掛著一只金色的項墜。卡爾文一按項墜頂端的按鈕,它便彈了開,分成兩半,兩邊各鑲嵌著一張小肖像,一邊是亞當·布萊克,或者說是亞當·勒梅,另一邊則是年幼的卡爾文。

“這項墜怎麽了?”拉米那問,“這不是你父親送你的嗎?”

卡爾文搖搖頭:“你不知道,因為那時候你還沒來新奧爾良,咱們完全不認識。關於這個項墜的來歷,我也從來沒告訴過別人。”

拉米那和堂娜·伊莎貝拉對視一眼。

“它的來歷怎麽了?”

卡爾文將項墜放到面前的茶幾上,顫抖的手指在玻璃表面摸索,尋找酒杯。拉米那好心地將酒杯放到他手裏。卡爾文喝下一口,臉上恢覆了些許血色。

“那個項墜是傑姬送我的,她說那是她祖上傳下來的寶物……”



卡爾文十歲那年,正是1844年,距離他被亞當收養已過了兩年。亞當在新奧爾良的生意十分紅火,有些報紙已經開始稱他為“成功的年輕實業家”。有一日,卡爾文在城裏游玩,他乘的馬車突然被一名黑人女子攔下。車夫勃然大怒,用鞭子抽那女子,喝令她滾開,可黑人女子跪在地上,對著馬車上的卡爾文哀呼道:“小少爺!我認得您!您就是我要找的人!求求您救救我的丈夫吧!善心的少爺,求您救救他!”

卡爾文不明所以。但他一向善良,亞當也教導他要與人為善,於是他好心地收留了這名黑人女子,帶她到他們在新奧爾良的宅子,給她吃喝。當天晚上,亞當忙完生意後回到家,卡爾文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亞當於是詢問黑人女子為何要當街攔車求助。原來女子名叫傑姬,她本是一名自由黑人,在新奧爾良某家飯店的廚房裏幫工,她的丈夫名叫托馬斯,原是種植園的奴隸,因為勤懇聰明,很討主人的歡心,於是主人給他發放了自由證書。他來到新奧爾良謀生,遇到傑姬,兩人墜入愛河,結為夫婦。

兩人原本打算攢夠錢就去北方的自由州定居,從此擺脫奴隸制的陰影,然而人心的醜惡卻阻擋了他們追求幸福的腳步。托馬斯工作的工廠裏,有幾個白人工人,他們歧視身為黑人的托馬斯,又嫉妒他工作勤懇,常常受工廠主的表揚,於是合謀陷害他。他們趁夫婦倆不在家,一把火燒了他們的房子,托馬斯和傑姬不僅失去了住處和財產,更糟糕的是,兩人的自由證書也付之一炬了。這時,那幾個白人工人便誣告他們是逃逸的奴隸。兩人拿不出自由證書,百口莫辯,托馬斯被奴隸販子綁走了,傑姬逃了出來,在街上游蕩,心中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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