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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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是你說的項墜嗎?”

喬治轉過身,手指意外地碰到了項墜上的按鈕。項墜“啪”的打開,露出裏面左右各一張小畫像。喬治認出其中一張是亞當,另一張卻是個陌生的男孩。

他趕緊把項墜合上,單手遞給亞當。“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不小心……”

亞當把項墜掛在脖子上。“無妨,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喬治聞言,好奇心更盛。“那個男孩是誰?”他問,“項墜裏畫像上的那個。是你的家人嗎?”

“是的。”亞當若有所思地回答。

“你的弟弟?”

“不,是我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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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無名之夜11 ...

喬治長大了嘴。他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像一只愚蠢的鵜鶘。

“你兒子?”他的聲音因為驚訝而變了調,“你……我是說,你看起來這麽年輕,已經有兒子了?你……你結婚可真早……”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天哪,亞當已經結了婚,連孩子都那麽大了。他絕望地想。那我豈不是沒戲了?不不,奇怪,我為什麽要這麽想?難道我很希望能跟亞當“有戲”嗎?我……我又不喜歡男人。雖然父親說在血族裏愛上同性是件司空見慣的事。他自己就喜歡男人,如果我受他血脈的影響,那麽喜歡上男人也沒什麽不正常吧?我喜歡亞當嗎?可是他都結了婚,連孩子都那麽大了……

亞當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真像一只受驚的考拉……”

喬治心中五味陳雜。“考拉是什麽?”

“另一塊大陸上的獨特生物,總之就是……哈哈哈哈哈……”他邊笑邊抹眼睛,大概是笑出了眼淚,“你誤解了,我沒有結婚。”

“什麽?!你是說那孩子是你的私生子?”

“不不不,”亞當連連擺手,“那是我收養的孩子。我初到新奧爾良時遇見他,他因為患病雙目失明,被父母拋棄街頭,所以我收養了他。”

喬治再度變成愚蠢的鵜鶘。“你……你真好心……”他期期艾艾道。

仿佛有一百個月亮自他心中冉冉升起,照亮了他的心田。他從沒有像此刻這麽輕松愉快過!看!他的亞當沒有結婚,也沒有私生子,不僅如此,他還是那麽一個仁慈善良的人,收養了失明的棄兒!

“那……那他現在好嗎?我是說,你把他一個人留在新奧爾良?”

“大概吧……”亞當思忖道,“我留給他的財產足夠他過優渥的生活,而且他身邊還有忠心的管家夫婦,應該不會有事。”

“你的語氣好像不會再回新奧爾良了似的。”

“我的確不會回去了。我已經……回不去了?”

“為什麽回不去?你要一直待在波士頓嗎?因為愛國者們?”

亞當不置可否。“這個先放下吧。你還走不走?想等著被太陽燒成灰嗎?”

“哦……”

喬治跟著亞當繼續往下游走,一路上都在琢磨他那句“我已經回不去了”的意思。亞當斯和漢考克說過,他也是一位愛國者,莫非他在路易斯安那州被英軍通緝了,就像漢考克他們一樣,所以不得不躲到北方來?不過他很熟悉血族的樣子,也許他是惹上了當地的血族?聽說血族在南方勢力更大,個個不是種植園主就是產業大亨。這是亞當無法回新奧爾良和養子團聚的原因嗎?

喬治一直在思考,列出了種種可能性,亞當在他心中的形象從勇敢的愛國者變成忍辱負重的吸血鬼獵人,再到身懷秘辛東躲西藏的煉金術士,直到他們見到一座河畔的農場,喬治才停止自己的幻想。

這時天已經微微亮了起來,光線刺得喬治渾身不舒服。亞當敲響農場主人的門,應門的是滿臉胡子、手持獵槍的男主人。亞當向他解釋,自己是波士頓愛國者的一員,因為今天正規軍要去康科德搜繳武器,所以他們連夜西行通知各鄉鎮,不料半途被巡哨截獲,他們拼死才逃了出來。兩人衣衫襤褸的淒慘模樣和身上的傷口血跡印證了他們死裏逃生的話,男主人也表示,幾小時前收到了附近另一座農場傳來的消息,英軍確實要搜索康科德。

兩人立刻被當□□國者英雄迎進了農場。亞當向男主人要了一間背陽的屋子,將喬治安頓在裏面。他關上窗戶,還向女主人借了一條密不透風的巨大毛毯,蓋在喬治身上。殷勤的女主人馬不停蹄地為兩位“英勇的信使”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喬治並不需要人類的食物,所以早餐自然被亞當一掃而空。

吃飽喝足後,喬治借口養傷,和亞當單獨待在房間裏。亞當掩好門,來到喬治床前,幫他嚴嚴實實地蓋好毛毯,只留下小半張臉。

“好好休息吧,喬治,”他語氣溫柔,“等天黑,你就可以走了。記住,暫時別回波士頓,英軍撤退之後,民兵會圍攻波士頓,現在回去很危險。往內陸走,暫時避一避風頭,然後去費城。大陸會議又要召開了。”

“什麽?等等!”喬治急切地說,“你怎麽知道這些?你能未蔔先知嗎?還有,你為什麽要告訴往這些?你不留下來和我一起嗎?”

亞當苦笑。熹微晨光之中,他的輪廓柔和得像抹了一層奶油。“我必須去一趟波士頓。”

“你不是說那兒很危險嗎?”

“的確危險,但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什麽理由值得你冒生命危險?”

“不久之後本傑明·富蘭克林會來到波士頓,我必須和他見面,向他討要一件東西。那東西關乎我的人生,所以我非去不可。”

“到底是什麽東西?”

亞當表情凝重。“他擁有靈魂方程式四分之一的手稿。”

“靈魂……方程式?”

“一種煉金術上的東西,不曉得也沒關系。”

“你是為了那個東西才從新奧爾良來到波士頓的嗎?”

亞當微一頷首。“算是吧。”

“原來你是個煉金術士……我一直以為你是南方的愛國者,來馬薩諸塞州找漢考克他們的。”

亞當露出笑容。這次是輕松而真誠的笑。“我會出現在列克星敦,並不是為了漢考克、亞當斯甚至保羅·列維爾。我是為了你。”

喬治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為了……我?”

亞當溫柔地撫摸著喬治的頭發,“全部是為了你,喬治。否則我大可以去費城找富蘭克林。我是為了與你相遇才待在列克星敦的。從頭到尾都是為了你。我知道在這個夜晚,命運會促使我們相逢。我們會一起在米德爾塞克斯的夜路上疾馳,被俘虜,然後我救了你……”

“你的確救了我,亞當,為此我一生都感激你,可是……”

亞當琥珀色的眼睛瞬間變得透明。他低下頭,親吻了喬治的嘴唇。喬治輕易地接受了他。這是一個纏綿的,卻又不帶任何□□色彩的吻。喬治嘗到了鹹澀的味道,他意識到那是亞當的眼淚。亞當哭了。

“別了,喬治。”他流著淚說。

喬治非常慌張,又有些莫名其妙。是他說錯了什麽害亞當哭了嗎?亞當為什麽要哭著跟他告別?

“不!別走!”他拉住亞當的手,“等到晚上吧!我跟你一起回波士頓!”

亞當溫柔卻又堅定地把他按回床上。

“聽我的話,喬治,如果你相信我。方程式的鐘聲已經再召喚我了,我必須得去。而你,你在別處另有要務。”

喬治欲言又止。他當然相信亞當,可亞當為什麽如此堅決地要離開?有什麽事是他們無法一起解決的嗎?

“那我們……還會重逢嗎?”他躊躇地問。

亞當破涕為笑。“當然。我們當然會再見面。不過對你來說,那大概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你願意等我嗎?”

“我是血族,我肯定能等得比你久。”

“那麽,我們紐約再見吧。到那時候,就會是你拯救我了。”

他最後親吻了喬治一次,然後為他蓋好毛毯,離開房間。喬治聽見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接著聽見亞當向農場主夫婦告別,拜托他們不要打攪自己的朋友,因為他奔行整夜,又受了傷,筋疲力盡。他聽見亞當的腳步聲出現在屋外,他踩著沾滿露水的草地,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而去。喬治的嘴唇上還留著亞當的觸感。

他想,再見了,亞當。我們一定會重逢的。不論多久,我都願意等你。

夜晚過去,白晝到來。紅衣衛踏上前往康科德的道路,但因為保羅·列維爾的報信,馬薩諸塞的民兵早就做好了準備。他們會在列克星敦擦槍走火,在康科德對峙,在孟努多美激戰,最後演變成“波士頓之圍”。殖民地獨立的第一槍在此打響。一年後,來自十三個州的代表齊聚費城獨立廳,簽署了舉世聞名的《獨立宣言》。約翰·漢考克第一個簽下名字。同一時間,獨立廳地下的秘密別廳內,來自新大陸各地的血族代表將會簽署另一份改變世界的重要文件——《新大陸血族聯合憲章》,簡稱“大憲章”。大憲章的原始文件上,喬治·彭斯的名字赫然在列。

命運轉折於1775年4月18日的夜晚,但在喬治告別亞當之時,這個夜晚尚且寂寂無名。然而不久之後,它必將被眾人——被人類,被新大陸的每一個血族——所銘記。



保羅·列維爾一整夜都這樣騎著馬跑,

一整夜都能聽到他的喊叫,

喊遍每個米德爾塞克斯的村莊和農場,

那是蔑視的喊聲,不是害怕的呼號,

那是黑暗中的聲音,是敲門的聲音,

那是一個將永遠產生共鳴的詞!

因為過去的夜風載著這個詞,

經歷過我們的全部歷史直至最後時辰,

在黑暗中,在危險時,在需要時,

人們就醒來傾聽那駿馬匆匆的馬蹄聲

和保羅·列維爾夜半的報信。

——《保羅·列維爾騎馬來》,亨利·沃茨沃斯·費朗羅,1860年

——無名之夜·完——

作者有話要說: 《無名之夜》到此結束啦!這個故事比較短,主要是講喬治和亞當相遇的。下一個故事《黑色利刃》(Black Blade)發生在南北戰爭時期,主角是亞當的那位養子和他的基友們,還有吸血鬼獵人林肯(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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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黑色利刃01 ...

公元1860年,新奧爾良

在新奧爾良,人們私底下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與其說是故事,倒不如說是怪談更為恰當——如果你身邊的人以某種神秘的、不同尋常的方式死去(有些虔誠的人這時候就會在胸前畫起十字,喃喃道“上帝啊,讓撒旦遠離我們),那麽你只需要向“布林威斯利大街13號卡爾點心鋪”去一封信,那麽立刻就會有人前來調查,還死者和死者的家人一個公道。

但事實上,新奧爾良根本沒有什麽布林威斯利大街,更沒有什麽卡爾點心鋪。所以,大部分人把這則怪談當作純粹的玩笑或恐怖故事,聽過就算。可對於露西·麥克格雷來說,這並不是什麽怪談。事實上,她希望這是真的,因為只有這樣,她的好朋友瑪麗才能死得瞑目。

這天早上,她在郵局還沒開門前就到了那兒,將一封信偷偷塞進郵局門口的郵筒。信封上只寫了收件地址,沒有寄件人的地址,因為她怕信投不到,被退了回來。不過,她在信中寫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如果有人真的讀了那信,就能找到她。她沒膽子直接走進郵局,要是被人瞧見信封上的地址,準會嘲笑她。她投了信,四處張望,看會不會有人發現她,似乎她在幹什麽會令人蒙羞的事一樣。當她發現街上只有她一人時,她放了心,拎著裙子快速離開了郵局,逃也似地回到她工作的裁縫鋪裏。

接下來的兩天,露西都心神不寧。她一方面希望自己的信能準確投遞到那個並不存在的地址,好讓他們派人來調查瑪麗的死因,另一方面又暗暗祈禱這信千萬不要投到,她總覺得這樣會惹出大麻煩。她吃不好睡不好,工作時常常犯錯,裁縫鋪老板為此訓斥了她好幾次。三天之後,她的擔憂逐漸變淡。她既沒有收到回信,也沒有見到任何“偵探”到來。於是她半是輕松半是失望地安慰自己:“那果然只不過是個故事罷了。”

然而就在第四天的傍晚,裁縫鋪打烊之前,一輛黑色的廂式馬車停在了裁縫鋪門口。駕車的是一名身穿黑色禮服的年輕男子,他一頭黑發,皮膚雪白,容貌英俊,表情冷硬,很不好親近的樣子,仿佛整個人都是用冰雕出來的,只不過披了一身衣服而已。

男子跳下馬車,走近裁縫鋪。裁縫鋪的老板是個精明人,一眼就看出男子的衣物價值不菲,其用料和剪裁,比他這種平民裁縫鋪高出不知道多少個檔次。這樣的人一定非富即貴。可是他竟然自己駕著車。在新奧爾良,富貴的老爺少爺們寧可騎馬,也不會自己駕車出門的,若是要坐車,一定得有車夫。這樣一位衣著高貴的青年竟然只是個車夫,那他所服侍的主人得有多大身份啊!

裁縫鋪老板笑吟吟地迎上去:“這位先生,有什麽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男子根本不正眼看他。“請問露西·麥克格雷小姐在這裏工作嗎?”

露西聽見聲音,連忙從鋪子後面的制衣間裏跑出來,雙手不停地撫摸裙子上的皺褶,生怕自己的寒酸模樣令貴客不愉快。

“我就是露西·麥克格雷。”她怯生生地說。

男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他比露西高出一個頭,而露西在女人裏已經算是高個兒了),過了一會兒,用仿佛會滿地掉冰碴子的聲音說:“我是點心鋪的夥計,我的老板收到了您的信,現在請您去點心鋪作客。”

露西長大了嘴。點心鋪!他說的肯定是布林威斯利大街的卡爾點心鋪!天吶,她的信竟然真的寄到了那個不存在的地址!

裁縫鋪老板狐疑地看著他倆。起初他以為這男子是個大客戶,但是當他說要見露西,老板又覺得她可能是露西新交的情人(難怪這兩天那女孩總是魂不守舍),現在他又聲稱自己是什麽點心鋪夥計,替老板跑腿……耶穌基督!什麽樣的點心鋪有這樣的排場!

“我多句嘴,這位先生,”老板說,“我們的露西雖然不是什麽名門閨秀,但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孩,你最好不要打什麽壞主意!”

男子沈默地望了他一眼,僅僅這一眼,就讓老板如墜冰窟,從腳底到牙齒都在打顫。

“難道您懷疑我會綁架這位小姐嗎?”男子說,“沒有不敬的意思,但這位小姐姿色平庸、家境貧寒,難道綁架她能為我或我的老板帶來什麽利益?”

裁縫鋪老板漲紅了臉,嘴裏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麽。

男子又轉向露西:“卡爾點心鋪老板讀了您的信,對您的故事非常感興趣,如果您真的像信中所說的一樣真誠,那麽就請上車吧,我一定把您安全送到鋪子,再安全送回家,少一根頭發,您盡管去警察局告我。但是,如果您想打退堂鼓,這也可以,我的老板就當作什麽都沒收到、讀到,再也不會過問您和您朋友的事。”

露西沒有絲毫猶豫:“我去!”

“露西!”裁縫鋪老板斥道。

“抱歉,我真的非去不可!”

男子點點頭,走出裁縫鋪,拉開馬車車門。露西有些慌張地跟在他身旁。男子向她伸出一只手,宛如邀請上流社會的名媛一般,扶著她上車。他為她關上車門,自己跳上駕駛座,抓起韁繩,喝了聲“駕”,催促馬兒前進。

裁縫鋪老板追出門,目送馬車遠去,在胸前畫著十字。他滿頭大汗,既覺得不安,同時又有一絲寬慰湧上心頭。

“上帝啊,萬福的瑪利亞啊,我知道了,她肯定是為了瑪麗那事!難道她的案子能水落石出了嗎?”



露西坐在馬車車廂裏,不安地揪著自己的裙子。

車廂密不透風,連窗戶都沒有,只在門頂上有兩個小小的通風口,那位置太刁鉆,她連眼睛都貼不上去。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馬車在往哪兒駛。她也沒有懷表,不知道自她上車後過了多久。她直覺覺得過了很長時間,一兩個小時吧,可她告訴自己,這也有可能是她的錯覺。人對時間的感覺一向做不得準。

她不由地又擔憂起來。她會被帶到哪兒呢?所謂的點心鋪肯定是個幌子,真正偵破案件的警探怎麽會坐在點心鋪裏辦案呢。可是他們為什麽要打著點心鋪的幌子呢?為什麽不能光明正大地出來調查呢?難道這其中有什麽隱情?

她越發不安起來。就在她想大叫“放我下去!”然後跳車逃跑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幾秒鐘中,車門打開,新鮮空氣湧了進來。露西只覺得神清氣爽,也不那麽想逃跑了。

駕車的年輕男子像對上流社會的貴婦一樣,扶著她走下車。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當她的視線轉向遠方時,她楞住了。這兒可不是什麽點心鋪,豈止如此,這兒大概都不在城內了!

馬車停在一座莊園的門廊前。露西從沒有見過這麽氣派的庭園和建築。花園打理得一絲不茍,中央還有少女托著水瓶的雕像噴泉。門廊邊有幾名黑人仆人迎接他們,其中有個黑人,服飾發型比其他人都更高檔些,像是管家之類的角色。駕車的男子將露西交給黑人男管家,說:“這就是今天的客人。”

男管家微笑著鞠躬。“主人吩咐帶這位小姐先用餐。小姐還沒吃過晚飯吧?”

露西起初有些害怕他,但他臉上親切和藹的笑容打消了她的憂懼。管家四十多歲,頭發已有幾縷白絲。他領著露西來到餐廳(露西連走路都膽怯極了,生怕自己鞋底的泥巴弄臟了別人家的地毯)。餐桌上已擺滿了美食:生蠔,牡蠣,牛羊肉,烤得恰到好處的蘋果餡餅,松軟可口的白面包,還有一條大得驚人的海魚……看得露西眼花繚亂,食指大動。

酒足飯飽後,男管家又帶著露西來到一間會客廳,奉上了咖啡,讓她在這兒等一會兒,說主人馬上就到。露西緊張極了,她剛才喝了不少櫻桃利口酒壯膽,此刻臉上浮起了一層紅暈。

會客廳有兩扇門,一扇是方才露西進來的,在露西所坐的沙發左方,另一扇門正對著它,在沙發右方,黑人男管家就昂首挺胸地站在那扇門邊。想必那扇門通往主人的房間吧。

沒過多久,門後的走廊裏就傳來了腳步聲。噔,噔,噔……在腳步聲之外,還有一陣輕微急促的“篤篤”聲,這聲音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有人邊走路邊用某種金屬棍子敲擊地面。露西不明所以。

腳步聲和“篤篤”聲來到門前,男管家像發條上得正好的機械一樣拉開門,鞠了一躬。“主人。”

“謝謝,托馬斯。”一個年輕的聲音說。

露西慌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莊園的主人非常年輕,大約二十六七歲,身高六英尺左右,一頭金子般的長發,兩縷垂在身前,其他的全部攏在腦後,用一根緞帶束起來。他身穿黑色的晚禮服,款式是今年最流行的樣式。他手裏握著一根金屬細拐杖,當他走動時,要用拐杖在前面探路、敲打地面,露西方才聽見的“篤篤”聲就是拐杖發出的。她吃了一驚,這才反應過來,莊園年輕的主人是位盲人,那雙海洋般美麗的藍眼睛竟什麽也看不見。

她笨拙地行了個屈膝禮,莊園主人雖然目不能視,卻仿佛憑衣料沙沙聲找到了她的位置,對著她微微低下頭。

“麥克格雷小姐用過晚餐了?”

“是、是的!非常感謝您的招待!”露西緊張得舌頭都在打結。

“粗茶淡飯,招待不周。”

“不不不!非常美味!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食物!”

一個明亮的笑容綻放在主人臉上。他向管家側過頭說:“傑姬聽見肯定很開心。”

接著他又轉向露西解釋道:“傑姬是莊園的大廚,也是我這位管家的妻子。”

“她的手藝非常棒!真的!”露西真誠地說。

她不安地看著他走進沙發圈裏,沒有任何人的幫助,坐在了露西對面。黑人管家為主人奉上了咖啡。

主人揮了揮手,管家退下了,離開前不忘關上會客廳的門。這樣,房間裏只剩下露西和莊園主人兩個人了。

“露西·麥克格雷小姐。”

“啊……是!”

“你可以叫我卡爾。”

露西想到了假地址裏的“卡爾點心鋪”。她不知道“卡爾”是不是這位莊園主人的真名。

“卡爾先生。”她拘謹地說。

“不必緊張,麥克格雷小姐。我收到了您的信。我正是為了那封信才冒昧地請您來作客的。”

露西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心的汗都快把裙子打濕了。

“是的……我的確寄了信。我聽說,如果身邊的人以奇怪的方式死去,找不出兇手,就可以寄信給‘卡爾點心鋪’,然後會有人來調查……”

“嗯,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也不是什麽案子都會管,只有屬於我職責的那部分,我才會去調查。”

“……職責?”

卡爾比了個手勢,讓她不要糾結於“職責”這部分。

“這個先不提。我們還是說說你的朋友瑪麗的事吧。前不久她被謀殺了,是吧?而且無能的警方找不出兇手,這成了一樁懸案。你無計可施,才來向我求助。現在讓我聽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吧。”

露西猶豫了一下,道:“您真的會幫助瑪麗嗎?她……她是個黑白混血兒,很多人看不起她。如果是個白人死了,警方一定會努力查個水落石出,可是如果是個黑人、甚至是混血兒死了……警察常常不管不問。您……您會管嗎?”

卡爾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既自信,又有些羞澀。

“當然了,麥克格雷小姐。或者,倒不如說……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麽感興趣,因為……”他往後靠了靠,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森冷,“我倒想看看是誰這麽大膽,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挑戰我的底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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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黑色利刃02 ...

露西決定相信卡爾。她把瑪麗的事和盤托出。

瑪麗和露西在同一家裁縫鋪工作,住的也很近。瑪麗是名黑白混血兒,她母親是個女奴,父親是種植園的白人監工。因為做了監工的情人,還有了孩子,種植園主大發慈悲給瑪麗母女發了自由證書,讓她倆擺脫奴隸的身份,成為自由人。可好景不長,監工很快厭倦了黑人情人,決定像個本分的路易斯安那人一樣,和門當戶對的白人女性組建家庭,於是拋棄了瑪麗母女。為了不再度淪為奴隸,瑪麗的母親帶著她來到新奧爾良謀生,靠幫人洗衣服和做縫補活補貼家用。當瑪麗十五歲時,她母親勞累過度去世了,好心的裁縫鋪老板收留了瑪麗,讓她在店裏幹活。露西就是這樣結識瑪麗的。

瑪麗一直老實本分,幹活也賣力,對於裁縫鋪老板給她的薪水比給露西的薪水少三分之一,她也從來不抱怨。露西的家人都住在鄉下,她自己一個人在城裏討生活,很快與孤苦的瑪麗成了好朋友。瑪麗十六歲的時候,露西帶她去教堂受了洗禮,讓她成了一名基督徒。

隨著年齡漸漸增長,瑪麗變得越來越漂亮,兩種截然不同的血統在她身上產生了奇妙的混合,讓她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異域風情。男人開始在她身邊打轉,可瑪麗從來對他們不屑一顧。露西猜想可能是她父親拋棄她母親的時給了她巨大的打擊,讓她再也不相信男人的鬼話了。除此以外,瑪麗方方面面都很好,對工作一絲不茍,對朋友十分友愛,對上帝也很虔誠。就算再苛刻的人,恐怕也很難從她身上挑出錯來。

然而就是這樣的好女孩瑪麗,上個月死在了她租住的公寓附近的小巷子裏。她的死狀十分可怖,當然,露西沒有親眼見到,因為警察怕婦女見到屍體後昏厥,只讓裁縫鋪老板和露西的房東去認屍。回來後,老板向露西描述了瑪麗的死狀——她渾身的血被抽幹了,皮膚幹癟凹陷,就像小說裏的埃及木乃伊僵屍,驗屍官在她身上找不到傷口,只有脖頸出有兩個並排的小洞,但是兩個那麽小的傷口(“就像蟲子咬的一樣。”裁縫鋪老板說)斷然不可能使她全身的血流幹,驗屍官也想不通她的血是怎麽被抽走的,就算動脈破裂、失血過多而死的人,也不可能是這個樣子。

驗屍官判斷不出導致瑪麗死亡的手段,警察也找不到謀害瑪麗的兇手,這樁案子成了懸案,束之高閣。更何況,瑪麗只是個混血女孩,在新奧爾良,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黑鬼”死去,警察才懶得管這事呢,報紙也不怎麽敢興趣,瑪麗的死訊只占據了某個三流小報的一角。假如她是白人女孩,所受的待遇肯定截然不同。

“麥克格雷小姐,依你之見,瑪麗是怎麽死的呢?”

聽完露西的故事,卡爾淡定地問道。

露西縮著肩膀,“我……我不是警察,也不是驗屍官……我不知道……”

“我不是在問專業人員的鑒定,麥克格雷小姐,我只是請你說說你的想法。沒關系,你大可以說出來,我不會笑話你的。”

露西懷疑地看著他,“真的?”

“當然。難道我會因為你抒發個人的見解而把你抓緊監獄嗎?唉,那可是在專制獨裁的國家才會發生的事。請大膽地說吧,麥克格雷小姐。”

露西端起咖啡,小飲一口,把那苦澀的液體咽進肚裏,這才開口:“我覺得……是吸血鬼。”

她觀察卡爾的表情,料想他肯定會笑她異想天開。但是卡爾神情嚴肅,臉上一絲笑意也無。

“哦?你為什麽這麽想呢?”

“瑪麗脖子上的兩個小洞,”露西在自己身上比劃著,“那肯定是吸血鬼咬的,也只有吸血鬼才會吸幹一個人的血液。”

“可是吸血鬼為什麽要殺瑪麗?為什麽偏偏選擇她?難道吸血鬼是個無差別殺人狂,見人就咬,瑪麗只是碰巧走了黴運?”

露西遲疑了片刻,低聲說:“那個富恩特·埃斯特拉,肯定是他。”

卡爾沒有焦距的眼睛望向房間的另一頭,“什麽?”

“富恩特·埃斯特拉,他是個從裏士滿來的公子哥兒,據說是來新奧爾良做生意的,可整天游手好閑。有一天傍晚,他來我們裁縫鋪裏訂做衣服,我和瑪麗都在。他一眼就看上了瑪麗,邀她去看戲。瑪麗對男人不感興趣,對這樣的公子哥兒更是深惡痛絕,於是一口回絕了他。但是富恩特·埃斯特拉沒有氣餒,天天來鋪子裏找她,調戲她,每天都是傍晚才來。瑪麗偷偷跟我說,那家夥身上有股邪惡的氣息,他是個魔鬼。他天天來騷擾瑪麗,就連裁縫鋪老板也討厭起了這個花花公子。他摸清了富恩特·埃斯特拉來的規律,提早讓瑪麗下班。本以為那家夥撲了個空,就會偃旗息鼓,沒想到他竟然跟蹤瑪麗,去了她的公寓。瑪麗被嚇得不輕。為了徹底擺脫他,當他有一次來裁縫鋪找瑪麗時,瑪麗把他拖到大街上,當著來來往往的路人的面,痛罵了他一頓。富恩特·埃斯特拉氣得發瘋,打了瑪麗。那條街上的店家都認識瑪麗,很快就有兩個黑人雇工來保護她,把那公子哥兒趕走了。我想,他一定懷恨在心,於是幾天後殺死了瑪麗。”

卡爾邊聽邊點頭。等露西說完,他問道:“既然這個富恩特·埃斯特拉有殺人動機,為什麽警察不逮捕他呢?”

“因為他有不在場證明。瑪麗死的時候,他正在切斯劇院看戲,左右觀眾和劇院的工作人員都可以作證,他只在幕間休息的時候離開過二十分鐘。可是切斯劇院在城的另外一頭,就算他騎著快馬,也無法在二十分鐘內趕到瑪麗的住處,殺死她,再趕回劇院。所以警察判斷他不是兇手。”

“警察的判斷的確有理有據。但即便如此,你依然覺得他是兇手,不是嗎,麥克格雷小姐?”

露西頷首。

“你為何如此堅定呢,就因為他有殺人動機?你要如何解釋他在二十分鐘內來回的問題?”

“我說了,殺死瑪麗的是吸血鬼。如果富恩特·埃斯特拉是吸血鬼,那麽他肯定有……”露西頓了頓,“某種邪法。我聽說吸血鬼會變成蝙蝠或者烏鴉,而且日行千裏,速度極快,如果真是那樣,他肯定能在二十分鐘內趕上。”

“這個埃斯特拉,你知道他現在在住哪兒嗎?”

“我聽說他住在彭杜斯旅店。”

“除了此人,瑪麗身邊還有什麽可疑的人嗎?”

露西想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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