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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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的旅行商人。詹姆斯每隔幾分鐘就要偷偷回頭打量他。埃德加的淺藍眼睛在陽光下就如同透過稀薄雲層所見的天空,銀白的頭發則仿佛海浪卷起的白色泡沫。

埃德加發現詹姆斯在打量自己,冷冷問:“看什麽看?”

“誰、誰看你了!”詹姆斯矢口否認,“我只是單純好奇,你怎麽找到我們的?”

“我能分辨出你的氣味,因為我吸過你的血。”

詹姆斯幾乎要脫口而出“你的鼻子比狗還靈啊”,然而他思忖了幾秒,把這話咽了回去。若是惹惱了埃德加,他死事小,拿不到錢事大啊!

不一會兒便到了銀行。山羊胡老人依舊端坐在櫃臺柵欄後方。見三人魚貫而入,老人戴上眼鏡:“有事快辦,我們五點鐘歇業。”

詹姆斯清了清嗓子,作勢要為他介紹大金主,可吸血鬼將他推到一邊,走到老人面前。

“我是辛鐸雷德的埃德加,我想從我家族的戶頭取兩萬五千銀元。”

老人挑著眼睛,從鏡片上方的空隙凝視埃德加。“我們這兒的規定:如果辛鐸雷德家族的人親自來提款,那麽就應該親自跟老板談。”

詹姆斯朝勒梅做了個鬼臉。“節外生枝。還不如我拿著戒指來呢。”

勒梅笑而不語。

“你們的老板是誰?”埃德加問。

“堂娜·伊莎貝拉 ①。哈瓦那半數銀行在她名下,另外半數有她的股份。”

“堂娜·伊莎貝拉……”埃德加的表情有一瞬間呆滯,接著豁然開朗,“啊!是佩德雷加斯家族的伊莎貝拉!她在殖民地!我應該早點來拜見她的!”

山羊胡老人有些無精打采地問:“你確定要見她?”

“當然!她在哪兒?拜見她需要事先通報嗎?”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從櫃臺下面拿出一只黃銅鈴鐺,搖了三下。不多時,一輛套著兩匹駿馬的敞篷馬車停在了銀行門口,駕車的是個穿褐色衣服,頭戴寬沿帽的金發白膚少年。

“堂娜住在哈瓦那城外,馬車已經備好了。請吧。”

詹姆斯懷疑的目光在老人和少年之間不停來回。“有必要這麽麻煩嗎?現在拿戒指出來換還來得及嗎?萬一那位堂娜要對我們不利怎麽辦?”

老人誇張而輕蔑地“哈”了一聲。勒梅拍拍詹姆斯的手肘,盯著駕車少年道:“放心吧,堂娜·伊莎貝拉不是那種人。”

“聽你的口氣,你們認識?”

“算是吧……不過我認得她,她還不認得我。”

詹姆斯學山羊胡老人也“哈”了一聲:“那我還認識國王呢!”

埃德加已經自顧自地登上了馬車,詹姆斯翻了個白眼,也登上車,坐在吸血鬼對面。如果不是為了他那白花花的銀元,他才不要跟去呢!

馬車上坐三個大男人略顯擁擠了些,於是勒梅自告奮勇和駕車的少年一起坐在前頭。少年揚起馬鞭,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駿馬長嘶,馬車緩緩駛動。

詹姆斯與埃德加面對面坐著,彼此的膝蓋都能碰到一起,這令他有些尷尬。他摸了摸鼻子,找了個能分散註意力的話題:“那個堂娜·伊莎貝拉是什麽人?很有名嗎?”

“她來自西班牙的佩德雷加斯家族,是族中的長老。我先前只聽說她在殖民地做生意,卻不知道她正是在哈瓦那經營銀行。”

“這位堂娜也是……吸血鬼?”

“沒錯。”

“耶穌基督啊!”詹姆斯絕望地呼喊著救世主的聖名,“遇見一個吸血鬼已經夠倒黴了,現在又來一個?我們身邊到底有多少潛藏的吸血鬼啊!”

“數不勝數。”

駕車的少年回過頭瞥了埃德加一眼:“你是辛鐸雷德家族的?你們的人很少到殖民地來。這次你們來哈瓦那有什麽事?”

詹姆斯發出噓聲:“去去,專心趕你的車吧,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小孩子?我開始為堂娜工作的時候你還在媽媽懷裏哭著要奶吃呢!”說著,少年舉起左手沖詹姆斯比了個下流手勢。他的手上赫然戴著一紅一藍兩枚戒指。

詹姆斯差點一頭栽下馬車。

“你你你……你也是吸血鬼?!”

“呵,當然了,不然你覺得堂娜會放心讓一個人類小鬼當車夫嗎?”

就算是吸血鬼也仍是個囂張的小鬼啊。詹姆斯暗自腹誹道。

少年抓著韁繩,“你們到哈瓦那來幹什麽?難道辛鐸雷德家族也想在西印度群島做生意?”

埃德加答:“的確有此想法,不過我這次來其實另有使命。”

“什麽使命?”

詹姆斯用手肘一撞少年的後背。“餵,你是在審犯人嗎?幹嘛問東問西?”

“哼!我不問清楚怎麽行!萬一你們要對堂娜·伊莎貝拉不利呢?”

“就算我們要對她不利,你也不能怎麽樣吧!況且如果我們有陰謀,會大大方方告訴你嗎?”

“你們的邪惡意圖會從言行舉止間流露出來的,我只要找到蛛絲馬跡即可。”

“餵餵!你真把我們當歹徒啦?告訴你,我們只不過是要從她的銀行裏提款而已,倘若不是她搞出什麽必須親自去的見鬼規定,我才不願意去見她哩!”

埃德加狠狠踹了詹姆斯一腳。海盜船長抱著小腿吃痛地叫道:“你幹嘛?!”

埃德加轉頭和顏悅色地對少年道(他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大,如此之快,簡直令詹姆斯大開眼界):“你別聽他胡說。來到哈瓦那,不拜見一下堂娜·伊莎貝拉,太說不過去了。而且我到此地的使命,也需要她襄助。”

少年大概是聽到埃德加有求於自己的主人,頓時傲慢起來。“那你究竟有何種使命呢?”

埃德加轉動著左手的紅寶石戒指,緩緩說:“追緝一名族中的叛徒。”

註釋:

①堂娜·伊莎貝拉:西班牙語中在人名前加堂或堂娜表示尊敬,堂娜·伊莎貝拉就是伊莎貝拉小姐的意思。本文中因為伊莎貝拉是西班牙人,所以稱呼她堂娜,但不是西班牙人的角色即使在西語語境中也稱呼為先生或女士。

作者有話要說:

10

10、朗姆革命10 ...

“叛徒?他犯了什麽罪?”

“殺害人類。”

“天哪!”詹姆斯低呼起來,接著用只有車上的幾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在你們那兒殺人類竟然算犯罪?他殺了誰?坎特伯雷大主教 ①嗎?”

埃德加的表情好像很想把詹姆斯從馬車上一腳踹下去。“我想那位大主教之死和那叛徒並無關聯。被他所殺的都是些普通人。”

“普通人!難道我誤解了什麽!你竟然是一位可敬的執法官嗎?”

埃德加懊惱地扶著額頭,“我後悔被你從海裏撈上來了。我居然還對你存有一絲感激,我真是傻瓜。待在海裏倒還安靜點兒呢。”

勒梅打圓場道:“彭斯船長,這真是你誤會了。吸血鬼雖然以人血為食,但禁止殺害人類。不論哪個國度,哪個家族,殺人皆是重罪。”

“是嗎!你們會像人類一樣把犯人抓起來,然後——嗚呃!”詹姆斯比劃著在脖子上套一條繩索,然後狠狠一拉,自己吐出舌頭,翻起白眼。

“我們有一套自己的規矩。”駕車少年陰沈地說,“每個家族的規矩都不太一樣,不過大同小異。以我們佩德雷加斯家族為例,如果一名血族因吸血而害死一名人類,第一次要挨十鞭子作為責罰。那可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用獸皮擰成好幾股、還串著銀釘的長鞭,人類挨上一下就得小命嗚呼,饒是身體強健得多的血族,一鞭下去也要皮開肉綻。這還不算完。如果第二次又殺了人,就要挨一百鞭。第三次則要被綁上‘刑柱’,受陽光灼燒至死。”

“我們家族的規矩也差不多。”埃德加說,“第一次和第二次挨鞭子,不過第三次可不是曬死這麽仁慈。在我們族中,最可怕的刑罰名為‘沈降’,就是往罪人的身體裏灌入水銀,再用銀釘將他釘在棺材裏,最後將棺材沈進大海。那棺材會一直一直往下沈,直到沈到海床上。血族生命力強韌,那樣並不會讓他死去,但是他無法動彈,無法說話,只能永世待在無人問津的海底。就算千百年後棺材碎裂了,可由於那罪人的體內灌滿水銀,血族的骨骼和肌肉密度又天生比人類大,所以他永遠也浮不上海面來。”

詹姆斯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原來如此!我想到了!那個棺材!你說那棺材不是你的,另有其他用途,原來是幹這個的!”

“托你的福,我現在還得花錢重新定做一副棺材。”

“誰叫你們往棺材上鑲那麽多金銀珠寶!給一個罪人用那麽好的東西幹嘛?”

“就算是罪人,也是辛鐸雷德的人,為他準備一副昂貴的刑具有錯嗎?”

從一開始就不太對勁吧!詹姆斯暗想。

馬車駛出哈瓦那城門,城門上吊著幾具幹枯的屍體,除了蒼蠅,沒有生物願意在這附近逗留。每具屍體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寫著此人的罪名:海盜。

詹姆斯打了個寒顫,趕緊垂下眼睛。

出了城,馬車的速度便加快了許多。少年一面操控韁繩,讓馬兒轉向一條朝南的塵土飛揚的土路,一面問道:“你追緝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怎麽會跑到西印度群島來?”

“他名叫弗朗西斯,人稱班尼德子爵,因為他還是人類的時候的確是一位子爵。他一直渴慕永生,於是想方設法找到辛鐸雷德家族,請求成為我族的一員,發誓保衛血族的榮譽。長老們同意了,授予他永生。可弗朗西斯沒有珍惜這份饋贈。回到領地後,他立刻捉來許多少年少女,把他們囚禁起來,□□成供他吸血和玩樂的禁臠。因為他是領主,領轄之內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他得以將此事隱瞞下來。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流言還是慢慢傳開,最終引來了獵人……”埃德加頓了頓,神情覆雜地瞥了背對他們的勒梅一眼,“弗朗西斯倉皇逃走。家族聞訊派出了使者尋找他,但他和使者接觸後卻故意洩露使者的行蹤,害得使者被獵人殺死。這個可恥的叛徒人人得而誅之。然而自那以後他便銷聲匿跡。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埃德加越說,語氣便越憤慨,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不久前,家族得到秘密情報,說是此人一直藏匿在西印度群島。於是我接受長老的委任,前來追緝他。”

“你們家族的情報是從何而來?”

“長老們自有他們的情報渠道。”

“那你知道那個弗朗西斯具體在什麽地方嗎?西印度群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名無名的島嶼不下數百個,他可能藏身於任何一個島上。這可不好找啊。”

“所以我才要求助於堂娜·伊莎貝拉。她在哈瓦那經營多年,對此地了如指掌,或許會有線索。”

“要是堂娜對此一無所知呢?”

“那我就自己調查。到時候還得請她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堂娜·伊莎貝拉為什麽要幫助你?這對她有什麽好處嗎?”

“清除叛徒是所有血族義不容辭的責任。更何況弗朗西斯此人十分危險,留著他終歸是個巨大隱患。除掉他,對堂娜也有好處。”

少年笑了起來:“這可說不準。”

詹姆斯再度用手肘搗了搗少年的後背:“餵,說不說得準,可不是由你決定的。我們還沒見到你家主人呢,你插什麽嘴啊?堂娜·伊莎貝拉聘你當她的代理人了嗎?”

“你怎麽知道沒有?”

詹姆斯吹了聲口哨:“哎喲喲,我從前聽過一句俗語,叫‘寧得罪主人,不招惹管家’,意思是主人受過教育,溫文爾雅,寬宏大量,就算得罪主人,主人也會原諒你的。可管家就不同了,就知道狐假虎威,狗仗人勢。”

“你——!”

“夠了,彭斯船長!”勒梅喊道,“你不說話沒人會把你當啞巴的!”

少年盛氣淩人地哼了一聲,揚起馬鞭,在馬臀上狠狠一抽,兩匹駿馬吃痛地長嘶,撒開蹄子在土路上狂奔起來。土路坑坑窪窪,馬車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般瘋狂地上下顛簸。詹姆斯覺得自己如同骰盅裏的一枚骰子,正被紅了眼的賭徒搖來搖去,搖得他快把剛才喝下的酒都吐出來了!

“你慢點!慢點!哇啊啊啊啊啊啊!俗語果然是對的!不能得罪管家啊啊啊啊啊啊!”

當狂奔的馬車終於停下時,詹姆斯第一個跳下車,彎腰狂嘔起來。他吐得眼冒金星,真想直接昏過去了事。有人把他扶了起來,還往他手裏塞了塊手帕。他感激地用手帕擦凈嘴角的嘔吐物,抓著身旁那人的肩膀直起腰,這才發現那原來是埃德加。

他看看手裏的手帕:“我回頭洗幹凈還給你。”

埃德加捏著鼻子扭過頭去:“不必了你留著吧!”

馬車停在一座莊園前。這莊園是常見的殖民地樣式,一共三層,白墻紅瓦,墻上爬滿藤蔓植物,每扇窗戶外的陽臺上都種著鮮花,門廊兩側的花圃裏也栽種著各色花卉,足見女主人的喜好。

馬車剛一停下,莊園中便有仆人出來迎接。兩名中年黑人男子來牽馬,三四個混血女仆拿著陽傘和折扇圍住駕車少年,有人為他打傘,有人替他擦臉,有人給他扇風,仿佛他不是一介車夫,而是身在異國的小王子一般。

少年指了指詹姆斯一行人:“他們是我的客人,好好招待。”

“遵命,堂娜。”

詹姆斯眼睛發直:“你……你說什麽?她們剛剛叫你什麽?”

少年露出計謀得逞的得意笑容,摘下頭上的寬沿帽。長長的金色發辮滑落下來,搭在肩上。

“我就是佩德雷加斯的伊莎貝拉。”

詹姆斯手足無措地看了看埃德加(他也一臉茫然),又看了看勒梅(他抱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喃喃道:“上帝啊,我得罪主人了,您可真是喜歡開玩笑……”

“幾位願意賞臉同我共進晚餐嗎?”堂娜·伊莎貝拉說著,舔了舔自己的獠牙。

“彭斯船長!彭斯船長,停下!不準吐在我身上!不要吐我身上!呃啊!”

註釋:

①坎特伯雷大主教:英國國教牧首。雖然這裏詹姆斯是在開玩笑,但巧合的是,歷史上的1716年,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確換任了:前任大主教於1715年12月過世,次年新任大主教繼任。

作者有話要說:

11

11、朗姆革命11 ...

“說實話,您說‘共進晚餐’的時候,我還以為您是要吃我。”

莊園的餐廳裏,三位客人坐在桌邊,一齊向女主人敬酒。堂娜·伊莎貝拉換回了女裝,金發梳成蓬松的發辮,垂到胸前,發尾系著一簇鮮花。她看上去約莫十二三歲,處於那種剛剛進入青春期、稍微打扮後就難以分辨究竟是過於野性的少女還是過於清秀的少年的階段。

“呵呵呵,不是自願獻出的血我從來不要。”堂娜·伊莎貝拉坐在餐桌主座,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餐桌上擺滿了各色美食,從加勒比海特產的魚蝦貝類到從巴西和墨西哥運來的鮮牛羊肉,從當地特色的熱帶水果到歐洲傳統的甜食點心,豐盛之極,令詹姆斯簡直以為自己到了窮奢極侈的巴比倫。而且如此之多的菜肴,竟只有他和勒梅兩人享用,堂娜·伊莎貝拉和埃德加雖然同席,兩人面前卻連餐盤和刀叉也沒有。

“盡管享用吧,彭斯船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堂娜·伊莎貝拉解釋道,“這是為招待人類朋友而專門準備的食物。我們有鮮血就足夠了。”

詹姆斯往剝開一只貝殼,把裏面的嫩肉塞進嘴裏,嘟嘟囔囔道:“真的嗎?你們平時只喝血?”

“有時也會把血摻在果汁或酒裏,這對於我們來說就像你們人類的零食一樣。請不要客氣,船長先生。莊園的廚師因為罕有用武之地,最近意志消沈,好不容易能大展身手,就不要讓他的辛苦白費了。”

詹姆斯向他豎起大拇指:“我們船上的廚子簡直像是撒旦派來毀滅世界的!今天在您的餐廳裏,我才覺得自己重又為人了!”

一名學英國人帶著白色假發的黑人男仆為四人斟滿酒。給詹姆斯和勒梅的都是普通的酒,給埃德加和女主人的則是一種淺紅的液體,詹姆斯猜測那就是堂娜所說的血族的小零食。

“請品嘗一下吧,諸位,”堂娜·伊莎貝拉說,“從墨西哥運來的上好的龍舌蘭酒,就算是哈瓦那總督也享用不到此等佳釀。”

詹姆斯指著埃德加杯子裏的古怪液體:“摻了血?”

“正是。”

“這是您所說的‘自願獻出的血’?”

堂娜優雅地指了指在餐廳裏侍候的男女侍從,“都是我的仆人們自願獻出的。”

“此話當真?”

堂娜微微一笑:“何必騙你?我手下的仆人,不論是黑人還是白人,不論是本地土生土長的還是渡海而來的,都是自願追隨我,自願奉上鮮血的。如果他們有一天厭倦了服侍我,也可以自由地離開。我喜歡發自內心的忠誠。被強迫和束縛的忠誠不但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十分危險。怎麽?彭斯船長不相信我嗎?”

詹姆斯瞄了一眼埃德加,後者若無其事地啜飲著摻了血的龍舌蘭酒。“我只是驚訝,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也有各種各樣的吸血鬼。有的吸血鬼就沒您這麽寬容大度,偏偏喜歡威逼利誘和強迫他人。”

埃德加冷靜地拿起餐巾,擦去唇角的血液:“有的人不用強是不會獻上忠誠的。”

“承認你沒有堂娜那樣的人格魅力就那麽難嗎?”

“要是你被我的人格魅力俘獲,自願效忠我,那你是不是就不要錢了?”

“當然要!”

堂娜·伊莎貝拉任由他倆爭吵起來,咯咯笑著轉向勒梅:“你叫亞當·勒梅?”

“是的,堂娜。”

“我亮出身份時,你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呃,可以這麽說吧。”

“是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我們曾見過面,堂娜。”

“……是嗎?”堂娜·伊莎貝拉若有所思地盯著勒梅胸前所別的銀色徽章,“我大概是老糊塗了。我們在什麽地方見過?”

“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我完全想不起來了。您能否提醒我一下?”

“這個……”勒梅苦笑,“我現在不能說,但是總有一天您會知道的。”

堂娜·伊莎貝拉見他無意透露,便也不逼他。“那就算了。對了,你所戴的那枚徽章十分特別。那上面的紋章似乎有什麽含義。是你的家徽嗎?”

“不,堂娜,這是我所屬的組織的徽記。”

“哦?你是什麽組織的?”

“我不能說。”

“又不能說?”

“非常抱歉。”

堂娜·伊莎貝拉撫摸著自己的發辮:“我對紋章學也略知一二,可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紋章……”她指著勒梅胸口的徽章,“那兩個上下交叉的V字是什麽意思?是象征著大衛之星 ①嗎?”

“沒有那麽覆雜,堂娜。它的意義是紀念組織最初的讚助方。交叉的兩個V字代表曲尺和分規。”

“曲尺和分規?我從來不知道有這種家徽,聽起來好像什麽工匠世家似的。大概是我孤陋寡聞吧!”

“怎麽會呢!您沒聽說過,是因為這個組織還……呃……寂寂無名。”

“那中央的眼睛又是什麽意思?”

“它象征‘一刻不停的監視’。”

“監視?你的組織是護城守衛嗎?還是間諜?”

“這個……應該說都不是吧……我……”

女主人舉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您的身份真是一個謎,勒梅先生。要我說,在今天來訪的三位客人裏,我對你最感興趣。埃德加來是為了緝拿叛徒,彭斯船長是為了要錢,他們都像玻璃一樣清楚明白。可你呢?你就像迷霧。你看起來和他們倆沒什麽交集,為什麽要跟著他們呢?你的目的是什麽?”

“我也要找那個叛徒弗朗西斯。他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如此重要?”

勒梅張口欲答,堂娜·伊莎貝拉卻示意他稍等。

“你真的要告訴我?就不怕我把秘密說出去?”

“我相信您會守口如瓶的。”

“你對我這麽有信心?”

“就像我確定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一樣。”

“那麽我洗耳恭聽。”

勒梅笑著湊到女主人耳邊,用拉丁語說出一個詞:“靈魂方程式。”

註釋:

①大衛之星:即六芒星。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只要百度一下就能發現勒梅的來歷已經暴露了噗噗噗。

12

12、朗姆革命12 ...

堂娜·伊莎貝拉的書房中有一張非常完整詳細的西印度群島地圖,鋪在一張比床還大的地圖桌上,那桌子足能讓三個詹姆斯在上面打滾。地圖上面用西班牙語標明了無數散落珍珠般的島嶼,每個島上還釘著不同顏色的圖釘,標明它們所屬的勢力。晚餐後,女主人帶領三位客人來到書房,拿出這張地圖,在上面指指戳戳。詹姆斯在旁邊像松鼠撫摸堅果一樣搓著手,願意為這張圖向堂娜獻上他的脖子或是別的什麽身體部位。

“這是你們能找到的最詳細的西印度群島地圖。哈瓦那總督府上的那張和它相比就像非洲小泥孩的塗鴉。”堂娜·伊莎貝拉說道,語氣中的自豪之情不是一點兩點,“要是辛鐸雷德長老的情報正確,那麽那個叛徒肯定就在地圖上的某個地方。”

埃德加抱著雙臂,淡藍色的眼珠緊盯著地圖。“可問題就是我們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

女主人背著雙手在書房中踱步。詹姆斯覺得童貞女王①接見朝臣的架勢大抵就是如此。

“不如換個角度想想吧。如果你是個濫殺人類、出賣同族、罪大惡極的犯人,你逃到西印度群島,會選擇藏身於何處呢?說到底,那個叛徒也是個血族。”女主人說,“是血族,就要藏身黑暗。是血族,就要吸血。”

“他還是個喜歡虐殺人類的變態。”埃德加補充道。

勒梅不舒服地動了動,仿佛他他們的談話觸動了他哪根神經。“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麽要跑到西印度群島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勒梅清了清嗓子:“因為在這裏,他可以合法地虐殺人類,不用受任何制裁。”

埃德加皺著眉:“辛鐸雷德家族在殖民地沒有勢力,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不,我是說……”勒梅頓了頓,“他可以購買黑奴。只要是他買下的奴隸,就任他處置,沒人關心那些黑奴的死活。在很多渡海而來的白人眼裏,黑奴甚至不算人。就算他把他們全殺了也不會怎麽樣,只要他有錢,再買新的就可以了。”

書房中一片死寂,就像私立學校的老師給剛學生發了考卷似的。過了一會兒,埃德加說:“我還從來沒考慮過奴隸制的存在會對追緝犯人產生這種影響。”

“真是諷刺!人類之間彼此傷害,倒給了血族叛徒可乘之機!”堂娜·伊莎貝拉捂著嘴,眼裏滿是諷刺。

埃德加像是被摸了尾巴的貓一樣,焦躁不安地說:“如果有人覺得可以靠鉆這樣的空子逃避責罰,那就大錯特錯了!”

他求助地望向堂娜·伊莎貝拉,可女主人只是打了個呵欠:“這我可沒轍。就連人類自己都高高興興地倒退回了奴隸和奴隸主的時代,不是人類的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反正在我的屋檐下沒有奴隸,我自己知道是這樣就夠了。”

埃德加憂心忡忡地看著那張地圖。

“不過別擔心。”堂娜·伊莎貝拉說,“那個叛徒弗朗西斯肯定是有罪的。殺人和出賣同胞這兩項罪名怎麽洗也洗不清。如果他真的搖身一變成了奴隸主,我倒想起了一個很有趣的傳聞。”

“什麽傳聞。”

“是從奴隸販子那兒聽來的。”

堂娜·伊莎貝拉靠在地圖桌上,揪著編在自己發辮中的小花。“奴隸販子會把從非洲捉來的黑奴運到哈瓦那集中販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大廣場舉行集會。那些特別強壯的男奴和美貌健康的女奴甚至會公開拍賣,至於不怎麽樣的那些就留給需要成批買進奴隸的種植園主或者工場主。大約從五六年前起,每到秋分日,總有一個人去奴隸市場買下一百個黑奴,正正好好一百個,都要年輕健康的,而且男女各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你說這是不是很奇怪?”

“您是說,這個人有可能是弗朗西斯?”埃德加說,“可是他除了買奴隸的數量和時間比較奇特外,似乎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啊。”

“一看就知道你對種植園一竅不通。”詹姆斯說。

埃德加對他怒目而視:“那你有何高見呢?”

“關鍵不是他一次買了多少個,而是他連續五六年都這樣。這說明什麽?假設他是個種植園主或者工場主,這說明他的產業每年都在擴大,至今已擴大了五倍,所以他才需要不斷補充新人手。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況且他買下的奴隸男女各半,這就更奇怪了,種植園和糖酒工場向來更需要男奴,不會男女各半這樣買的。如果真的有人按這種規律買奴隸,我想他要麽是個十足的怪人,要麽就是另有陰謀。”

“什麽陰謀?”

海盜船長來了勁,坐到地圖桌上,無視女主人皺起的眉毛,興致勃勃地說:“假如他真的是個吸血鬼,那麽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他之所以每年都要買一百個奴隸,是因為他殘忍嗜血,不斷虐殺那些可憐的黑奴,所以要定期補充新的。而男女各半嘛……肯定是因為他更喜愛少女的鮮血,所以女人總是死得比較快,而他又要保證有足夠的勞動力給他賺錢,所以買下的女奴的數量要比通常的多,於是幹脆就男女各半地買啦!”

埃德加似乎很不習慣海盜船長這麽快地推導出了結論。“這畢竟只是你的猜測,也有可能不是這樣……”

“可總歸是一條線索嘛!”

“好吧,就算被你猜中了,可我們要怎麽找到他?等到秋分日那天嗎?”

“嗯,這個嘛……”詹姆斯讓自己的大腦像暴風雨中的風速標一樣迅速轉起來,“他買了奴隸,總得把那些奴隸帶回他的種植園吧。那麽他的種植園在什麽地方呢?”他望向堂娜·伊莎貝拉,“在古巴島上嗎?”

“我想應該不在。”女主人說,“否則我肯定會知道。”

“那麽它就在別的島上!”詹姆斯快活地說,“在哈瓦那買了奴隸,卻要把奴隸運到別的島,該用什麽辦法呢?”

“船。”埃德加回答。

“我想哈瓦那的港務員不至於玩忽職守到連出港記錄都沒留下吧!”

“我明天就去碼頭找港務員!”

“哦,那你要怎麽說服他給你看記錄呢?”

“賄賂。”

詹姆斯打了個響指:“終於說到重點了。”他搓著手指說,“那我的錢什麽時候給啊?”

註釋:

①童貞女王:即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她一生未婚。

作者有話要說: 亞當·勒梅的徽章大致長成這個樣子,我畫的比較逗比,大家意會一下……

13

13、朗姆革命13 ...

堂娜·伊莎貝拉走到書房門口,那兒垂下來一根金色的繩子,她輕輕拉動繩子三下,不一會兒,便有人敲響書房的門。女主人打開門,對門外的仆人吩咐了幾句,仆人離開了一小會兒,很快帶著另一名仆人回來。兩人各拎著一只箱子,箱子黑沈沈的,外表樸實無華。他倆把箱子放到寬大的地圖桌上,行禮退下。堂娜·伊莎貝拉拍了拍箱子,示意詹姆斯打開。

詹姆斯猶疑地上前,輕輕摸了其中一只箱子一下,又趕緊縮回手,像是害怕箱子會突然長出嘴來咬他。他看了看埃德加和勒梅,前者冰冷地凝視著地圖,仿佛他用視線就能燒著地圖似的,後者則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

箱子沒鎖,詹姆斯掀開箱蓋,接著發出一聲尖叫,連連後退。

“天吶!”他忘我地大喊道,“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這一定是在做夢!”

箱子裏整整齊齊碼著三列金條,當箱子打開的一剎那,如同戲劇裏的描述一樣,像有一道金光照在了書房裏。

“足額的金條,價值兩萬五千西班牙銀元。”堂娜·伊莎貝拉的口氣非常輕松,像是家庭主婦在討論今天市場上的魚新不新鮮。

海盜船長捂著胸口:“我……我覺得要窒息了!如果我得了心臟病,那一點兒也不奇怪!”

“你的聲音就像懷春少女見到了夢中情人一般。”埃德加嫌棄地說。

“沒錯!”詹姆斯厚著臉皮承認了,“這就是我的夢中情人!如此的金光閃耀!我現在就要跟他上床!我簡直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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