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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成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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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尚未雞啼之時,宋八代就被杏花從被窩裏挖起來。晨風清涼,他打了個哆嗦。阿福急急拿了新做的寶石紅錦袍給他穿上,紅色祥雲吉祥喜慶,襯得宋八代那張包子臉分外可愛。洗漱之後,阿福又是趕場兒一樣拿了點心茶水給他墊肚子。

宋八代胡亂吃了些東西,蹬著腿就往宋溪娘的院子跑。

算上上輩子,宋八代這是第二回看到大姐出嫁,只是這一回的感覺顯然要覆雜得多。

在路口遇到宋六代宋七代,兩人起得比他還早,已經從宋溪娘那裏回來了,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一場。見著了宋八代便攔下他,“三弟別去添亂了,一會咱們還要送嫁,母親讓我們到前頭去。”

宋八代不滿,“你們起來也不叫我……我也想去看大姐。”

宋六代擰著紅鼻子掩飾哭痕,道:“這哪兒能怨我們,你睡得跟個豬一樣。”宋七代摸摸他的腦袋,妥協了:“那你偷偷去看一眼,回頭在前院等。”

告別兩個哥哥,宋八代一路小跑到了宋溪娘的院子。入目都是艷麗的大紅色,丫鬟有條不紊地進進出出。一見到他,小丫鬟就笑著過來行禮,領著他進去。

大姐宋溪娘的閨房宋八代也不是第一次過來,卻還是頭回覺得氣氛這般的凝滯。宋溪娘身著大紅色羅裙,上面繡著精致的並蒂蓮圖案,雍容華貴。那頭烏發披散開來,嫡母李氏正拿著梳子邊笑邊落淚,由頭緩緩梳到底。

宋溪娘眼圈紅了又紅,含笑不得不一再蹲下去給她勻面施粉。

宋八代鼻頭發酸,悄悄走開了。

前院的早就布置好了,禮樂炮仗、流水筵宴一應俱全,只待良辰吉時花轎上門便可。跟宋家相熟的幾位親家夫人太太也過來搭把手,早早到了,被下人引著去新娘子閨房裏。宋六代宋七代正在督工,生怕哪個丫鬟小子粗手笨腳出差錯了。

宋老爹來回踱步,似乎在等誰,不多時一個下人跑進來,“老爺,來了,來了……”

宋八代吃驚,迎親的人這麽早就到了,新娘子可還沒準備好,莫非是記岔了時辰?他一個人急得團團轉,宋老爹卻是滿面歡喜,“來了就好,可算是趕到了,快快,去把姑奶奶請進來。”

宋八代莫名其妙,屁顛顛跟著宋老爹跑出去。只聽得門外馬蹄清脆,吆喝聲長而清亮,三輛華麗的馬車應聲停下。頭一輛布簾掀開,兩妙齡女子跳下,款款走到中間那輛馬車,為車裏的人掀開布簾。一粉色羅裙女子伸出手,由她們的攙扶著下了馬車,又轉身喚了一聲,一個四五歲的女娃探出腦袋來。

宋老爹大步上前,一把將女娃抱下來,“婉清,這就是三丫頭吧?”

“大哥。”宋婉清這才看到他們,聲音哽咽。

宋老爹懷裏的女娃不老實了,掙開了跑回她娘身邊,躲在她身後只探出一個腦袋,好奇地打量周圍的人。

宋老爹笑了起來,“這丫頭隨你,性子活潑。”又嘆了口氣,“上次見的時候,她都還不會爬,這一眨眼就這麽大了。”

兄妹倆都感慨良多,邊說邊進了宅子裏。

“這次一定要多呆幾天,母親很是想你,知道你要回來,她老人家打從前日就掐著指頭算日子了。也虧得你趕到了,要再晚些時候,母親就要我親去城外接了。”

說到老夫人,宋婉清眼眶又紅了,“母親身體可還好?三丫頭還沒見過外祖呢!”自打嫁過去她就沒有回來過,從懵懂無知到為□□為人母,一路的辛酸她都忍下了,偏偏在這一刻覺得委屈,想要在母親懷裏撒撒嬌,嚎啕大哭一場。

宋六代腳底抹油,去給李氏通風報信了。宋七代和宋八代跟著他們進了老夫人的院子。大老遠就有下人去報信,待他們進去的時候,老夫人已經由身邊的媽媽扶著迎了出來。母女倆一見面都有些不敢認了。

宋婉清當年出嫁不過十七歲,面龐稍顯稚嫩,如今卻已風姿綽約,隱約有當家主母的做派了。而老夫人滿頭銀絲,滿臉都是掩也掩不住的老態。多年不見,光陰留下的痕跡尤為明顯。

母女倆好一番痛哭。宋婉清的小女兒看到母親哭了,也跟著哭起來,老夫人拉著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外孫女,又是一陣肝腸寸斷,一時間場面好不熱鬧。

還是宋老爹出來勸住了。又拉著宋七代宋八代出來見過他們二姑,權當解圍。

宋婉清一一見了,誇了兩個侄子幾句,拿出見面禮賞了他們倆。又有些不好意思,摟著老夫人道:“是女兒的不是,引得母親也跟著哭了。今日是溪娘的好日子,我這個姑姑不幫襯些就算了,反倒給大家添亂了。”說著站起來,“我過去看看溪娘,晚些時候再回來陪母親說話。”

老夫人逢大悲大喜,腦仁兒正有些脹痛,聞言便同意了。

李氏那邊早得了消息,她清楚這個小姑子的為人,當下命人備好茶水只管候著就行。果然不多時,宋婉清便由宋老爹引著到宋溪娘的院子裏。都是親近之人,也沒那麽規矩,宋溪娘由含笑攙扶著,跟李氏一同到正廳來。

宋婉清出嫁之時宋溪娘年紀還小,對這位小姑姑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性子跟老夫人最為相似,為人頗為果斷幹練。

兩下相見,宋婉清又想起自個兒出嫁之時,感慨良多,拉著宋溪娘的手很是叮囑了一番,出手更是大方,給了好些的添妝。姑嫂、姑侄關系一時間拉近了不少,也沖淡了不少離愁別緒。

見時辰差不多了,宋婉清不敢耽擱,起身告辭,又回了老夫人院子裏。這才走不久,外頭就有丫鬟來報,說是林家的迎親隊伍來了。李氏這裏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宋六代哥仨被宋老爹順手拎了出去。

鯉城的風俗是,新娘上轎前要由姊妹陪著吃一頓辭家宴,新郎則在外頭,由新娘的兄弟招待著。吃完辭家宴,新郎新娘拜別長輩便可出門。所以一般人家若是沒有兄弟的,一般都要請表兄弟、甚至是相熟人家的子弟過去幫忙。

宋家有四個男丁,除掉那個站都站不穩的四哥兒宋九代之外,其他三個都在前院陪著新郎官林君浩。宋六代年長幾歲,皮笑肉不笑顯得特別猥瑣。宋七代更擅長錦裏藏針,跟林君浩來來回回互相刺探著。

宋八代悄悄打量著,好感度不斷攀升——面如冠玉,談吐不凡,果真是不負盛名。

於是他很沒義氣地倒戈了,親自執壺給林君浩倒酒,“姐夫,喝酒,喝酒。”

宋六代宋七代義憤填膺地看著他,眼裏的控訴溢於言表。宋八代道:“大姐以後就托付給姐夫了。”人家手裏還捏著人呢,逞一時之快把人得罪了,以後受苦的還是大姐啊。兩人不傻,很快想通這一節,只得換了副嘴臉。

於是這一頓飯吃得皆大歡喜。

林君浩朝宋八代遞了個感激的眼色,倒是個豁達的,沒有多計較。

宋八代放下心。

用過飯之後,新郎新娘參拜了宋家祖宗,又去拜別長輩父母。看著身長如玉的林君浩,宋老爹和李氏連連點頭,喜不自禁。老夫人大概才見過女兒,這時候心情極好,也跟著讚了幾句。

宋溪娘是哭著被送上花轎的,伴隨著禮樂炮鳴,迎親的隊伍踏上歸途。送嫁的三兄弟要騎馬跟在花轎後頭,宋八代腿短夠不著腳鐙,騎術更是臨時抱佛腳訓練出來的,眼看著隊伍要走遠了,他還蹬不上那匹小母馬,宋六代笑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最後還是宋七代看不過眼,示意護衛把他抱到他馬上,兩人共騎。

炮仗聲中,迎親的隊伍漸漸遠去。這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起來,接了喜帖的親朋好友陸續到來。宋老爹親自迎客,女眷則由丫鬟們引著到內院,李氏一人忙不過來,請了小姑子宋婉清幫著招待。宋婉清的小女兒,小名阿巧,由宋沫娘帶著,在花園涼亭裏招呼跟著母親同來賀喜的姑娘。

這一次李梅娘也跟著母親朱氏過來,還躲在屏風後頭瞧了一眼新郎官,這一看當下恨不得把帕子給絞碎了。

林君浩人品樣貌,就是在眾多子弟裏拔尖的蘇冠陽也不及,更兼飽讀詩書,家教極佳,有股子清流傲氣,風度翩翩。趙佶跟他比起來,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李梅娘不由地埋怨起宋沫娘來,若那日不是她從中作梗,自己也不必委曲求全,今日嫁與那林家少爺的,也未必就是宋溪娘。

宋沫娘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嘲諷之意毫不掩飾。蘇慧掃了李梅娘一眼,附到宋沫娘耳邊說起悄悄話來。有姑娘也好奇起來,過來玩笑道:“妹妹跟沫娘說什麽,我也要聽。”

蘇慧笑嘻嘻躲開了,“玩笑話罷了。”又瞟了李梅娘一眼,似笑非笑。

李梅娘心裏的怨怒一下子被點燃了,當下沖過去要跟她廝打,“你這個賤蹄子嘴碎多言,你母親怎地教你的?看我不打死你……”當下便像個潑婦一般撲過來,長指甲就要去撓蘇慧的臉,好在給守著的粗使媽媽攔住了。

蘇慧嚇得小臉發白,隨即眼眶泛紅,嚶嚶小聲哭了起來,“我不過是跟沫娘玩笑兩句,也不知道哪裏得罪了李姑娘,要如此辱罵我……”

周圍的人都看得真切,蘇慧確實無一言提及李梅娘,加之李梅娘在外頭有些不好的名聲,當下便都站到蘇慧那一邊去了,雖沒有口出惡言相罵,也都出言你一句我一句,或安慰蘇慧,或借機暗諷李梅娘粗俗。

李梅娘在家裏作威作福慣了,頭一回被這麽多人指著鼻子不是鼻子地罵著,偏生還聽不懂,氣得腳一跺跑開了。她一走,蘇慧在眾人的安慰下漸漸收了眼淚,大家又高興起來。宋沫娘又說笑了幾句,把場面圓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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