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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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送來濃郁的芬芳,熏得人欲醉,廣袂亦攏了一袖暗香。

沈昭冷靜地問:“陛下覺得皇貴妃有何不同?”

最大的不同,自然是嫵兒的胸脯。以楚明鋒對她的身軀的熟悉,她身上多出一粒細微的黑痣,或是有一點點不一樣,他都會發現。她那雙飽滿的雪乳,是他的最愛,他真的覺得小了,僅憑手感就可感覺得出來。

那日,看了她那一舞,當時他打消了疑慮,不過回宮後,他又覺得會跳那支舞並不稀奇。萬壽宴有不少宮娥、舞伎在,有人用心地記住那支舞,加以揣摩苦練也不無可能。

他眉峰微擰,“朕也說不出來,就是覺得她的言行舉止和以往不太一樣,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沈昭大感驚奇,“這倒奇了。敢問陛下,皇貴妃的容貌是否……”

“容貌未變,一模一樣。”楚明鋒有些苦惱,“朕覺得,明明是嫵兒,卻又不像嫵兒。”

“陛下不如試探試探。”

“朕試探過了,嫵兒在萬壽節那晚獻舞,她又跳了一次,朕沒有瞧出破綻。”

沈昭面色凝重,“陛下可再試探試探,對了,皇貴妃不是教陛下如何吃火鍋嗎?不如就以火鍋試探。”

楚明鋒點頭,“明日酉時朕出宮,你也去別館。如若你的感覺與朕一致,那麽,嫵兒便有問題。”

沈昭應了,心中充滿了疑問。

據報,葉嫵仍在別館,他以為她還沒離開金陵。雖然他把抄錄的《神兵譜》給她,然而,他斷定她逃不掉,因為陛下絕不會放她生路。

方才陛下這麽說,倒讓他驚奇不已,想一探究竟。

————

第二日,沈昭故意提前出門,抵達溫泉別館,酉時還未至。

他並沒有去找葉嫵,而是先去找阿紫。

金釵近身服侍她,阿紫和小月就近不了她的身,打掃寢房、後苑的時候才能見到她。

“近幾日,嫵兒沒有去瀟湘樓?”他淡然問道。

“沒有。”阿紫回道,“大人為何這麽問?”

“每日你都見到她嗎?”

“每日都見到。”

沈昭看一眼四周,眼見無人,又問:“你是否覺得這幾日她與以往不太一樣?”

阿紫歪著頭,蹙眉沈思,“沒什麽不一樣……皇貴妃還是和以往一樣……對了,奴婢記得,皇貴妃以往從不撫琴,這幾日倒是每日都在黃昏時分撫琴。若是風大,皇貴妃就在房中撫琴,若是風小,便在庭苑。而且,為什麽皇貴妃總是彈同一支曲子呢?那曲子很悲傷、很淒涼,讓人聽了想落淚。”

在瀟湘樓,他聽她彈過琵琶,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過她撫琴。這幾日,每日同一時辰,她必撫琴,這不是很奇怪嗎?

“還有什麽不一樣?”沈昭心中有數了。

“奴婢想想。”她努力地想了想,“這幾日,皇貴妃心情不佳,好像有什麽煩心事,總是呆呆地望天,或是呆呆地看花,許久都不動一下。”

“以往她不會這樣嗎?”

“不會。”阿紫肯定道,“以往皇貴妃也有煩心的時候,卻從未望天、看花那麽久都不動一下。”

“若你再想起什麽,就來告訴我。”他眼的睫輕輕一眨。

“是,大人。”她應了,擔憂道,“皇貴妃沒什麽事吧。”

“沒什麽,去吧。”沈昭前往葉嫵所住的後苑,聽見淙淙如水流淌的琴音。

前奏過後,便是淒傷刻骨、絕望入骨的音調,仿佛欲斷未斷的琴音訴說著她萬念俱灰的心思。

他站在圓洞門前一丈處,聆聽這如泣如訴的琴音,直讓人寸寸柔腸碎。

後面有腳步聲,他轉過身,看見陛下和宋雲走過來,屈身一禮,沒有說話。

楚明鋒點頭示意,與他一起聆聽這支哀怨而纏綿、浸透了悲痛的琴曲。

餘音裊裊,他們才邁步前行,來到後苑。

行禮後,盼盼讓金釵去備膳。

楚明鋒示意金釵停步,笑道:“嫵兒,今日晚膳,不如和上次一樣吧。”

“上次?”她來不及掩飾眼中的迷惑。

“皇貴妃不記得了嗎?”沈昭裝得還真像,笑道,“上次也是臣與陛下、皇貴妃三人一起用膳,那獨特的風味,臣至今念念不忘,今日便隨陛下來蹭飯了。”

“金釵,那便去備膳吧。”她吩咐道。

“是。”金釵去了,知道他們說的是火鍋。

楚明鋒和沈昭對視一眼,好似在說,方才她露出狐貍尾巴了,她根本不知他們說的是火鍋。

楚明鋒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嫵兒,為何你總是奏這支曲子?這曲子悲傷、淒美,是你所作?”

盼盼柔聲回道:“陛下見笑了。近來也不知怎麽回事,獨愛淒美的曲子,閑來無事,便作了這支曲子。”

沈昭笑道:“相較之下,臣獨喜那支曲風奔放、曲詞獨特的曲子。陛下還記得嗎?臣與陛下、晉王三人第一次去瀟湘樓,見識了皇貴妃編的舞,更見識了皇貴妃非凡的才情,那支曲子還讓陛下龍顏大怒呢。”

“記得。”楚明鋒失笑,“朕登基十年,那還是第一次被人冷嘲熱諷、辱罵,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當面挑釁。”

“皇貴妃,那曲子叫什麽?臣不記得了。”沈昭凝眉含笑,笑得有些過了,不是平時淡定的模樣了。

“那曲子對陛下冷嘲熱諷,多有不敬,不提也罷。”她輕然一笑,虛言應付,心知肚明,楚皇和沈昭一起來,是試探自己。

“陛下,臣記得皇貴妃最喜桃花酥和水晶糕,臣讓下人備了,稍後陛下也嘗嘗臣府裏的廚藝。”沈昭笑道。

盼盼沒有回應,因為,她不知道如何回應。

楚明鋒爽朗地笑,“既是嫵兒最喜歡的,朕理應嘗嘗。如若宮裏頭的禦膳比不上你府裏的,朕讓禦膳宮人去右相府拜師。”

沈昭忽然想起一事,道:“陛下,臣出門時收到一封密函,事關連環兇殺案。晚膳尚未備好,不如陛下先移駕書房,臣稟奏密函一事。”

楚明鋒面色微沈,對她道:“嫵兒,朕先去書房,稍後一起用膳。”

她微笑頷首,目送他們離去。

他們已經發現了破綻,但是,她不能逃走,還要堅持下去。因為,這張臉,他們看不出破綻。

書房裏,沈昭關上門。

楚明鋒坐下來,袍角一展,直接問:“你也覺得她不是嫵兒?”

沈昭回道:“皇貴妃的言行舉止的確與之前有所不同,較為溫婉。陛下與臣多次試探,她已經露出破綻,她也知道自己有破綻。”

“其一,她顯然不知你說的火鍋;其二,她不知道那支曲子。她尚算機敏,用巧言掩飾破綻。”

“陛下所言極是。臣最後說,皇貴妃最喜歡桃花酥和水晶糕,其實,臣根本不知她是否喜歡桃花酥和水晶糕。她不予反駁,顯然是不知,也不知如何回應,便索性不出聲。”

“再三驗證,她不是嫵兒。”楚明鋒眼中的黑瞳微微收縮,“可是,她為何與嫵兒長得一模一樣?天底下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嗎?”

“世間無奇不有,臣也不知為何。”沈昭亦迷惑。

其實,他早已知道,葉嫵早晚會走,卻沒料到,別館會多出一個容貌一模一樣的葉嫵。

究竟是什麽人冒充葉嫵?有什麽陰謀?她不怕死嗎?這件事是否與葉嫵有關?

一連串的疑問充塞心間,他尋不到答案。

他見陛下眸色陰鷙,問:“陛下有何打算?”

“倘若她真的是冒充的,朕絕不手軟!”楚明鋒想起前不久嫵兒雙耳失聰時也變了個人,於是道,“前段時間,嫵兒不是雙耳失聰嗎?嫵兒尋死,宮人陪她在禦花園散心,她趁宮人不註意,投湖自盡。皇弟救她上來後,她變了一個人,不僅畏懼朕,還忘記了很多事。”

“竟有這樣的事?”沈昭更覺得震驚,“後來呢?”

“短短兩三日,朕熟悉的嫵兒又回來了,因此朕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陛下覺得,此次和上次一樣,皇貴妃不再是陛下熟悉的皇貴妃。”

“兩次情形差不多,卻有一點不同。”楚明鋒回憶起上次的情形,劍眉緊擰,“朕覺得,此次她不僅變了一個人,而且身上也有不同,僅僅是那張臉一模一樣。”

沈昭愁眉不展,“當真古怪。今日還要試探嗎?”

楚明鋒站起身,眸色冷沈,“不必,稍後用膳隨意便可。”

————

這夜,楚明鋒沒有留宿在別館。

他和沈昭確定,別館裏的葉嫵不再是以往的葉嫵,至於是有人冒充,或是什麽不可知的情形,有待進一步查證。

沈昭約她在瀟湘樓芙蓉廳見面,她去了,讓樓裏的人絆住金釵,她順利來到芙蓉廳。

盼盼約略猜到他約自己前來的目的,好整以暇地問:“大人有何指教?”

“若你不是葉嫵,便早些遠離金陵,否則後悔莫及。”他義正詞嚴地說道。

“大人這麽做,不怕陛下知道麽?”她淺淺地笑,“不怕陛下疑心嗎?”

“陛下不會知道。”他雲淡風清地說道,語氣卻篤定得很。

“過於自信,便是狂妄。”

“陛下不會憐香惜玉,你趁早抽身離去。我言盡於此,悉隨尊便。”

她莞爾道:“謝大人警示。大人不想知道我是誰嗎?不想知道我的臉為何與葉嫵一模一樣嗎?”

沈昭悠然飲茶,問:“我只想知道,嫵兒是否知道你假扮她?”盼盼冷涼地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這就是我的命。”她淒傷的嗓音飽含無奈,“你以為我不想走嗎?你以為我想死嗎?你以為我不知陛下的手段嗎?”

他明白了,人總有很多無奈,總有很多“必須”做的事。他淡淡道:“你好自為之,請便。”

她離開了芙蓉廳,挺直身板,軟骨錚錚。

清淚滑落,心中哀痛。

回到別館,她看見了宮人,預料到性命之危即將到來。

楚明鋒在廳堂等她,她緩緩走近他,宛如走進死亡之谷,抱著必死之念。

主人,這一生,我為你而死;下一世,你會不會喜歡我?

他盯著她,目光如冰如火,眼中蘊藏著可怕而暴烈的危險。

這兩日,他廣派人手在城中秘密尋人,雖然早已斷定嫵兒已離開金陵,但是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她只是躲起來……

沒有任何蛛絲馬跡,他死心了……嫵兒真的走了,無聲無息地走了……她何時走的,他竟然不知……她走得如此徹底,不留下任何只言片語,就連血玉雕鏤鴛鴦扣也不帶走……

嫵兒,你竟如此狠心!

嫵兒,你太傷朕的心!

嫵兒,朕一定找到你!

悲痛之後,便是恨!無窮無盡的恨!滅天滅地的恨!

**嫵兒走了,明鋒會怎麽做?如何對待盼盼?

【68】朕好想你……(求打賞)

眼前的女子,擁有一張與嫵兒一模一樣的臉,可是,就是這張臉,就是如她這樣低眉順眼的表情,讓他厭憎。

楚明鋒陡然扼住她的咽喉,一字字從齒縫擠出來,飽含恨意,“嫵兒在哪裏?”

盼盼被迫揚起小臉,冷冷地凝視他。

他盯著她,眼中戾氣浮動。她如此神色,倒與嫵兒一模一樣。

“說!嫵兒在哪裏?”他厲聲質問,加大手勁,似要將她細細的脖子扼斷。

“我不就在陛下面前麽?”聲音嘶啞,好似從極小的縫隙擠出來。

“你不是嫵兒!”楚明鋒的印堂刻著兩道淺痕,目眥欲裂,“再不說,朕就捏死你!”

盼盼的唇角滑出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緩緩閉眼,赴死的表情寧靜安詳,沒有任何痛苦。

實則,氣息被扼住,喘不過氣,難受死了。她覺得周遭的一切分外靜謐,感覺到死亡的召喚,感覺到這一刻的絕望與留戀……這只手的力道越來越大,好似一張網,籠罩了她,她的世界暗黑如夜。

楚明鋒終究松手,她還不能死,還要從她嘴裏得知嫵兒的下落,就先饒她一命。再者,萬一她真的是嫵兒呢?

她睜眼,一邊咳嗽一邊冷笑。

“是不是嫵兒找你當替身?為什麽你與嫵兒長得一模一樣?”他覆又逼問,戾氣籠罩了眉宇。

“陛下說什麽,我聽不懂。”盼盼淡然而語,語聲微弱,“我就是我,不是替身。”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惱怒道,“朕再給你一次機會,說!”

“無話可說。”她清冷回應。

怒火燒了他的冷靜,他怒不可揭,對站在廳堂外的宋雲喊道:“用刑!”

宋雲領旨,吩咐在外面候著的宮人進廳堂,等陛下一聲令下,便大刑伺候。

楚明鋒狠厲道:“你喜歡撫琴,朕就夾斷你十指!宋雲,用刑!直到她說為止!”

宋雲應了,示意兩個小公公行事。

盼盼看見那刑具,心想今日必定逃不過這一劫,雙手十指只怕要廢了。

小公公拿起她兩只手,用刑具夾住她的十指。一切準備就緒,她竭力壓下懼意,坦然面對。

其實,她完全可以承認是替身,可是,主人千叮萬囑,葉嫵逃走十日後,她才能說。眼下,她只能咬緊牙關忍受這十指被夾、連心之痛。

她早已看出,主人眼中只有葉嫵,完全沒有自己。然而,主人吩咐她代替葉嫵取悅楚皇,她不願取悅另一個男子,卻也沒有拒絕,因為,主人吩咐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從無二話。

這一刻,她只覺悲傷。

宋雲看看陛下,見他沒有兀自飲茶,便示意兩個小公公用刑。

頃刻間,劇痛襲來,食指好像斷了……盼盼咬唇強忍,可是,劇痛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厲害,十指不再是自己的了……她受不住劇痛的折磨,慘叫出聲,淚珠滾落臉龐,從尖尖的下頜掉落……

宋雲有些不忍,望向陛下,看看陛下是否起了惻隱之心。

楚明鋒面無表情地看她受刑,眸光冰寒,毫無憐香惜玉之情。

十指又紅又腫,鮮血滲出,慘不忍睹。她耷拉著頭,面無血色,美眸無神,眼睫微顫,好似被十指之痛折磨得只剩半條命。

“陛下問什麽,你就答什麽,莫隱瞞,否則你這十指就廢了。”宋雲勸道,“快快回答陛下。”

“無話可說。”盼盼的嗓音低啞而微弱,額頭滲出汗珠。

宋雲也無奈了,示意兩個小公公繼續用刑。

一聲聲慘烈的叫聲,揪著人的心,他不忍心再看,轉過身,輕輕嘆氣。

楚明鋒聽到了漸趨低弱的慘叫,無動於衷,目光寒如凍冰。

忽然,盼盼雙眸一閉,暈了。

宋雲稟奏,“她暈了,陛下,不如晚些時候再審。”

楚明鋒冷酷道:“宋雲,不如你代她受刑。”

宋雲“哎喲”一聲,“這可使不得,奴才還要伺候陛下。”然後對小公公道,“去拿水,潑醒她。”

不多時,小公公取來冷水,潑在盼盼臉上。

冷水襲面,她猛地驚醒,寒氣鉆進身軀,冷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冷水從脖子滑進去,冰得肌膚收縮起來,心也揪緊,瑟瑟發抖。這不要緊,無法忍受的是十指辣辣的巨痛。

宋雲再次問她,她仍然嘴硬。

“既是如此,那便打斷她的雙腿,再也跳不了舞。”楚明鋒劍眉絞擰,“宋雲,最後一次勸勸。”

“皇貴妃去了哪裏,你說了就能保住一雙腿,陛下不會為難你。”宋雲苦口婆心地勸,“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皇貴妃?我不就是嗎?”盼盼冷冷地譏笑。

“打!”楚明鋒冰寒的怒火在眼中跳躍。

她趴在地上,做好了準備迎接那慘無人道的杖打,心中只有一個信念:為主人辦事,為主人受苦,甚至為主人死,是她應該做的,是她心甘情願付出的,她不能怨怪主人。

兩個小公公手持粗棍仗打她的腿,每打一次,便是一次傷筋動骨,便是一次生死劫難。

咬唇忍著……劇痛襲身……鉆心的痛……漸漸麻木……黑暗如網,慢慢籠罩下來,她再次昏厥,不省人事。

楚明鋒寒聲下令:“拖到廂房,找個大夫給她治病。”

那間寢房是他和嫵兒的寢房,只有嫵兒才能住,任何人也不能鳩占鵲巢。

————

盼盼醒來後,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廂房。由於雙腿傷勢嚴重,她只能趴著,小月服侍她服藥,還要給她的傷處塗抹傷藥。

小月聽阿紫說,這個皇貴妃根本不是皇貴妃,是冒充的,不必服侍她。小月見她被陛下打成這樣,不好好用藥,就會一命嗚呼,不禁起了惻隱之心,自告奮勇來照顧她。

大夫來了一趟,看了看她的傷勢,說十指還有可能覆原,但雙腿的傷勢太重,傷愈後,將會行走無力,跳舞是不可能的了。

盼盼萬念俱灰,一想到以後再也不能跳舞,心如刀割。

小月苦勸幾次,盼盼還是心情抑郁、終日郁寡。

數日後,楚明鋒來到別館,直入盼盼的廂房。小月正服侍她服藥,聽見踹門聲,驚得差點把藥碗打翻了。

宋雲揮手,讓小月出來,然後關上房門。

楚明鋒走向床榻,面上雖無怒色,眸底的寒色卻令人不寒而栗。

盼盼靠躺在大枕上,默然凝視她,並無絲毫懼色。

“看來上次打得輕了。”他坐下來,語聲朗朗。

“多謝陛下賜教。”她淡淡道。

“朕想想,今日怎麽折磨你,你才會知道怕。”他作出一副沈思的模樣。

“拭目以待。”她似笑非笑。

“你這性子,倒與嫵兒有些相像,朕喜歡。”

“是我的榮幸嗎?”

楚明鋒伸手撫觸她的臉頰,溫暖的手指令人覺得寒氣森森,“這張臉,乃朕此生所愛,你竟敢用這張臉迷惑朕、欺瞞朕。你可知,你死十次,朕都不解恨!”

盼盼勾唇冷笑,“陛下若有本事,便拆穿這個詭計。”

他森冷地笑,手指使勁地搓她的臉,“朕一定會!”

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卻讓他深惡痛絕,他一定要找出破綻。

她任他搓弄,任他揭穿真相,因為,十日已過,她不必再守口如瓶。

楚明鋒越搓越覺得有趣,這張臉塗了好厚的一層脂粉、脂膏,因為他的搓弄,幹了的脂粉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張與嫵兒有六分相似的臉。

距離真相越來越近,他不禁興奮起來,搓得越來越快。

可是,脂粉掉光了之後,再也沒有了,只剩這張臉。

不!世間沒有一張臉與嫵兒相似!一定還有蹊蹺!

他繼續搓,繼續尋找真相,忽然,他摸到了她耳根的關鍵之處,摳了幾下。

盼盼沒有阻止,真心佩服他的厲害。

原來是貼著一張與嫵兒相似的面皮。楚明鋒用力地撕,撕下一張面皮,盼盼的真正面目便顯露在他面前。

這是一張清秀、靈慧的臉。

“你是誰?”他從記憶中搜尋,不記得以前見過她。

“陛下若有本事,便能查清我何許人也。”盼盼淺淺笑道。

“你從何處得到這張面皮?誰指使你冒充嫵兒?”

“陛下英明神武,這些小事,自然查得到,不必我多費唇舌。”

“朕想知道的,從來不會查不到!”楚明鋒切齒道。

“陛下聖明。”她緩緩道。

他眼眸一轉,“你是霓裳閣的舞伎?”

她眸心一顫,再次佩服他的洞察力。

雖然面不改色,但是她的眼色告訴他,他猜對了。他喚來宋雲,讓宋雲看看是否見過她。

宋雲看她兩眼,想了想,“陛下,她應該是霓裳閣的舞伎,霓裳閣的掌事宮人知道她的底細。”

楚明鋒眸光陰寒,“你不招也可,半個時辰後,朕便能查清你的底細。”

宋雲勸道:“你還是招了吧,不差這半個時辰。”

“既是如此,我便說給陛下聽。”盼盼笑盈盈道,“我的確是霓裳閣的舞伎,名叫盼盼。”

“陛下,奴才想起來了,她是舞蹈才藝大賽時選進霓裳閣的。”宋雲道,“盼盼……陛下,淩無香獲得舞魁,盼盼獲得舞優。盼盼進霓裳閣之前是瀟湘樓的舞伎。”

“瀟湘樓!”他右拳緊握,隨即快步離開了廂房。

宋雲立即跟出去,盼盼松了一口氣,然而,面色越來越凝重。

————

等了半個時辰,侍衛才帶來瀟湘樓的老鴇,冷瀟湘。

她踏進廳堂,看見主座上那個身穿常袍的皇帝,身形岸然,姿勢隨意,不怒自威,一股隱隱的帝王之氣縈繞在他周身。

跪地,低首,她恭謹道:“民女拜見陛下。”

楚明鋒擱下茶盞,宋雲會意,提點道:“陛下問話,你務必如實回答。若有隱瞞,便是欺君死罪,明白嗎?”

她恭敬地回話:“是,民女明白。”

“盼盼進霓裳閣之前,是瀟湘樓的人?”楚明鋒的語聲沒有火氣。

“是。”冷瀟湘回道。

“你可知道,她在瀟湘樓的時候,跟什麽人有來往?”

“這……”她猶豫著沒有回答。

“如實稟奏。”宋雲喝道。

“是這樣的,陛下,民女掌管瀟湘樓,瀟湘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少不得也有五六十人。瀟湘樓客似雲來,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管,因此,民女從早忙到晚,不可能事事周全,像舞伎這種小事,就吩咐人照管。盼盼在瀟湘樓當舞伎的時候,跟什麽人有來往,民女還真的不知,陛下明察。”冷瀟湘聲音嬌柔,語氣倒似誠懇。

此言說得有理有據、在情在理,讓人不得不相信她並非虛言。

楚明鋒似笑非笑地說道:“既是如此,你這個瀟湘樓大當家,當得不夠稱職,明日朕便命金陵知府查封。”

她眼眸一閃,濃妝艷抹的臉都綠了,“這可使不得。陛下,民女就靠瀟湘樓混一口飯吃,若是查封了,民女畢生的心血就沒了。陛下高擡貴手,瀟湘樓並沒有做犯法的事。”

宋雲威脅道:“你如實招來,否則,不僅僅是查封瀟湘樓諸如此類小懲大誡的了。”

冷瀟湘道:“民女所知的都說了,不敢隱瞞,只是陛下不信……”

楚明鋒的眼中寒氣森森,“大概十日前,葉嫵是否去過瀟湘樓?”

“十日前……”她做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樣子,“有,嫵兒來過瀟湘樓。”

“之後去過嗎?”

“之後沒有去過……民女想起來了,前幾日來過一次。”

“她在瀟湘樓做了什麽?見過什麽人?”

“沒什麽,就是看舞伎練舞。那日,正好有一人來鬧事,說民女搶了她不少客人,民女忙於和那人吵架,沒註意嫵兒見過什麽人。民女知道嫵兒來瀟湘樓,還是夜裏聽說的。”冷瀟湘流利道。

楚明鋒的黑眸精光四溢,鎖住她的目光,“十日前,嫵兒去瀟湘樓,見過什麽人?盼盼也在瀟湘樓?”

她一笑,“盼盼已是霓裳閣的人,身份不一樣了,怎會出宮來瀟湘樓?自從她進宮,就沒有回來過。至於嫵兒,嫵兒來瀟湘樓,一般是看舞伎練舞,和民女閑聊幾句,見過什麽人,民女還真是不知,陛下明察。”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宋雲,稍後你去府衙傳朕旨意,就說瀟湘樓有人鬧事,讓他帶人去查查。”她驚得面色一變,連忙道:“陛下,民女說的都是實話……民女怎敢欺瞞陛下……民女真的不敢有所隱瞞,陛下明察……”

“如若個個都像你這樣欺瞞朕,朕縱有千百只眼,也無法明察!”楚明鋒陡然厲聲怒斥。

“還不如實招來?”宋雲喝道,“你是否想大刑伺候?”

冷瀟湘被楚明鋒駭人的面色嚇到,身子一震,滿目懼色,抖抖索索道:“民女真的沒有……欺瞞……民女說的都是實話……即使陛下用刑,民女說的還是這些……”

宋雲提議道:“陛下,用刑吧。”

她撲在地上,驚懼地哭,“陛下明察……民女只是螻蟻之民,命如草芥,一直安守本分……今日竟招來如此橫禍,民女真的冤枉……”

楚明鋒被她的哭聲弄得心煩,揮揮手,宋雲便帶她出去了。

照她所說,這十日裏,嫵兒去過兩次瀟湘樓,第一次應該是嫵兒,第二次應該是盼盼。那麽,就是第一次,盼盼代替嫵兒回別館,冒充她。

他的拳頭慢慢握緊,嫵兒,你千方百計逃走,無所不用其極地離開朕,傷透了朕的心。朕發誓,此生此世,一定會找到你!

若找不到你,便讓朕失國、失江山、失帝位!

————

常州府,蘇州府,松江府,杭州府,葉嫵邊走邊游玩,玩遍了江南,領略了楚國的富庶繁華,正好兩個月。

接下來,她打算從松江府渡過長江,前往揚州府,也是邊走邊游覽,過著衣食無憂、逍遙自在的日子。

在瀟湘樓教舞,所得銀兩共有八萬兩,夠她花好一陣子了。

過江後,這一路到揚州府,又過了十日。

揚州府距離金陵很近,快馬加鞭一兩個時辰便能到達。她擔心被楚明鋒的爪牙發現,提心吊膽,憂心忡忡。可是,揚州府是北上魏國的必經之地,她又想領略揚州府的繁華,雖然危險,最終還是決定來揚州府。

這兩個多月,她過得無憂無慮、輕松快活,每日醒來就瞇眼微笑,沐浴在明媚的春光無所事事地游逛,是最幸福快樂的事。

她慶幸,沒有追兵。

也許楚明鋒很快就知道溫泉別館的葉嫵是假冒的,但是,即使他廣派人手找她,也找不到,因為,她喬裝成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黏著胡須,臉上有不少細小的麻點,與之前的容貌相比,面目全非。就算那些找她的爪牙站在她面前,也認不出她。

夜深人靜的時候,葉嫵偶爾想起娘親、沈昭、林致遠和晉王,想起這一年來發生的事。當然還有楚明鋒,還有他們之間那段說不上愛情的情緣……有時會想,如果再次見到他,自己會怎樣,他會怎樣……但是,她不想再次看見那個避之不及的暴君……只是,那些或屈辱、或甜蜜、或痛楚、或纏綿的回憶從記憶深處冒出來,讓她感慨萬千……

在揚州府玩了兩日,這日,她打算去鳳凰山玩玩。

客棧的夥計說,鳳凰山的觀音廟很靈驗,只要跪在觀音大士前誠心許願,就能心想事成。

雖然她不信神佛,但也決定去玩玩。

鳳凰山山明水秀,碧水悠悠東去,林木蔥蔥郁郁,繚繞著裊裊不絕的煙霧,可謂風光秀麗。觀音廟當真香火鼎盛,香客絡繹不絕,廟中幾乎是摩肩接踵了。葉嫵本想進去,看那擁擠的人潮,想想還是算了。

在觀音廟一裏外的涼亭看人來人往、賞璧山水青翠、聽鼓鐘聲聲,開心而愜意。

“來鳳凰山看香火,當真閑情逸致。”

她一震,這嘲諷的聲音有點熟悉……是他……

轉過身,那抹魁梧的身影映入眼簾,她不知是喜是憂。

“你跟蹤我?”

“我跟蹤你做什麽?”

金公子緩步走來,墨色袍角微微揚起。這襲衣袍用料上乘,衣領、袖緣和袍角皆以金絲繡雲紋,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葉嫵不僅揣測,他是什麽人?怎麽會在這裏?

他仍然戴著金色面具,只露出眼眸和嘴,笑意點唇,“情毒沒有發作過吧。”

“拜你所賜。”她從未想過還會和他相見,預感不好。

“你玩遍江南,怎麽到揚州府來了?不怕被捉回去?”他坐在她身邊,坐得很近。

“要你管!”她沒好氣道,他的靠近給她一種危險的信號,他身上好似有一種無形的氣息籠罩著她,讓她無端地心慌。

他低笑,笑聲沈厚。

葉嫵瞪他,轉開頭,看那些虔誠的香客。忽然想起,自己喬裝成男子,面目全非,他為什麽識破了自己?難道他一直跟蹤自己?

金公子漫不經心地問:“你喬裝成這樣,我還認得你,你覺得不可思議,想知道原因,是不是?”

她索性道:“是啊,你高興說,我就洗耳恭聽。”

他唇角的淺紋似笑非笑,“從你離開金陵的那一刻,我就命人暗中保護你。”

“還不如說跟蹤。”她嗤之以鼻,“你不幹正事,找我做什麽?”

“我想看你原本的樣子。”他低聲道,略略低沈。

“你不是見過無數次?”葉嫵不明白他的意思,“我都沒見過你的廬山真面目,你還好意思說。”

“那不如讓你見見。”金公子的語聲又淡又沈。

她以為他開玩笑,正好轉過頭,一張俊朗堅毅的臉龐就這麽撞入眼中,讓她楞住了。

這張臉,與楚明鋒相較,比他多了三分粗獷、三分冷戾。

楚明鋒比他俊三分。

怎麽拿楚明鋒和金公子比較?當真昏頭了。

葉嫵回過神,想不到他會揭開金色面具,讓自己一睹他的風采。

“嚇到你了?”金公子自嘲道,“我這張陋顏無法入眼。”

“不是,你突然揭開面具,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可否認,金公子也是一個俊毅的偉岸男子。

她笑道:“不如把你的身家底細一並告訴我,比如姓名、家宅等等。”

他湊過來,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臉腮,“時機未至。不過若你願意跟我北上、四處游玩,自然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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