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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 追殺者至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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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間隙,安語然偶然瞥見了一條小小的黑影竄過。她好奇心起,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剛繞過假山,那石頭背後的小小黑影又竄得遠了,這一次她看得較為清楚了,黑影其實是只貓咪。安語然頓時來了興致,一邊模仿著貓咪的叫聲,一邊躡手躡腳地靠近它。

那貓本欲奔遠,聽見安語然的叫聲,就停下了腳步,警惕地回頭看著她。

安語然走上幾步,這麽近的距離,足夠將那只貓的模樣瞧個清楚了。它是一只棕黑色的虎紋貓,有著黃褐色的圓眼睛,身體肥碩,毛色油亮,似乎被餵養得極好。

當看清這只貓的模樣後,她瞪大了雙眸,那“喵嗚喵嗚”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再也發不出來。她的心砰砰跳著,試著輕喚道:“貓大!”

這只貓與貓大長得一模一樣!它有些迷惑地瞧著安語然,似乎在辨認她的樣貌,又似乎只是在觀察陌生人。

安語然又向前跨了一步,它立刻轉頭,向假山外面竄去。安語然急忙繞出假山,一路追著它,一邊叫著:“貓大,貓大。”雖然它們如此相像,但她並不敢確定它就是貓大,她只是這麽希望著。

不知不覺她追到了另一個園子裏,那只貓雖然肥碩,跑得倒是極快,一溜煙地竄入一扇房門中不見了。

安語然這下猶豫了,今日設宴,這個園子被用來安排賓客臨時休息,這間房中亮著燈,應該是有人在裏面歇息,她不好跟進去,在門外喊“貓大”也顯得唐突了,但要她這就放棄,轉身離去,她又不甘心。猶豫再三,她還是輕輕地喚道:“貓大。”

房裏靜靜的,既沒有貓的叫聲,也沒有人的動靜。

安語然慢慢走近那間房間,在門外立了一會兒。反正房門開著,她站在門外向裏面看一下總不要緊吧?她又走近幾步,側頭從門口向內看去,從她這個角度看來,房間似乎是空的。

她輕咳一聲:“冒昧打攪。”

無人回應,安語然便輕輕拉開門,探頭向裏面張望,剛才明明看見那只貓竄了進來,這會兒也不知它躲在了哪裏。房間內空無一人,更空無一貓。

她正想著是不是要進去找一下那只貓,突然聽見背後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在找什麽?”

安語然吃了一驚,這聲音如此熟悉!她猛地轉身,瞪著身後的人,半天說不出話來。

和第一次在摩韻街頭看到他時一樣,他穿著一襲寬大的粉色深衣,腰側隨意地打了個單結,餘下的腰帶飄垂在身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墨黑的眸子看似隨意,卻依然讓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這死妖孽,真的還活著!她原本想過,如果他真的活著,如果她真的見到他,一定要狠狠臭罵他一頓,可真看到他,而且還是在這皇宮之中!她卻只是傻傻地站著,完全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了。

容問離瞧著她目瞪口呆的神情,輕輕揚起眉梢,唇角浮出一個完美微笑,竟向她行了一禮:“公主殿下金安,殿下不在大殿歡宴,卻到了在下休息的地方,所為何事?”

安語然入宮一個多月了,早就適應了被各種人行禮參拜,但容問離這番做作,卻讓她渾身不自在起來,她暗想自己是不是有點受的傾向,早先在小樓做清潔,習慣了被他支來支去,每日一“黑”更是家常便飯,現在他突然擺低姿態對待她,一時竟讓她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她本是借機溜出宴客大殿,準備一會兒就回去的,因此並未披上鶴氅,之前追趕貓大還不覺得冷,這會兒靜了下來,站在室外說了幾句話後,身上便漸漸有了些寒意。容問離瞧她身上衣衫單薄,向門內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冬夜寒冷,公主殿下若是不介意的話,請進屋再談。”

安語然當然不會介意,她有太多的問題要問他了,可不想被凍成冰棍。她跨入房中,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詢問,這時貓大施施然地從床底走了出來。她笑瞇瞇地看著貓大,招招手喚它過來,貓大輕輕地叫了一聲,向著她一溜小跑過來。

安語然伸出雙手,期待著它撲到自己臂彎裏時,那種毛茸茸、軟綿綿的手感。

貓大卻一溜煙地從她身邊跑過,跑到那個妖孽的腳下,歪著頭在他的腿邊蹭啊蹭,十分可恥地賣起萌來。

安語然那個氣啊,當初是誰救了它啊,是誰給它上藥,是誰給它洗澡,是誰天天提供一堆好吃好喝,把它從一只瘦弱的野貓,餵成了現在的加菲貓二世啊?它現在卻完全無視自己,只對妖孽賣萌了,這個叛徒!

她一火大,剛才的不自在全都不翼而飛了,她瞪著妖孽問道:“那天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小樓怎麽會著火的?你又為何要裝死?”

容問離緩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遞給她:“這茶不算好,將就喝吧。”

安語然滿頭黑線,這裏招待用的茶,不可能是貢茶,確實比不上他平時喝得那些極品好茶,但他當著她這公主的面說皇宮裏的茶不好,也太不給她面子了。她有些不服氣地說道:“這裏的茶自然是普通貨色,我那裏還有去年的貢茶,比起你……”

話說了一半,她突然醒悟過來,他喵的,差點又被這妖孽成功轉移話題了,她好歹也經歷過這麽多次的明爭暗鬥,早就不是那個剛穿越來時不知深淺的女子了,這次要是再被他耍得團團轉,她就跟他的姓!

茶雖普通,茶杯卻熱乎乎地暖著手,安語然捧著茶杯,清了清嗓子,問出她的第一個問題:“今日父皇設宴招待昰國使者,你是跟著昰澄定侯一起來的?”既然這妖孽剛才顧左右而言他,自然是不想談論小樓的事情,她姑且放下,先從不那麽敏感的話題開始吧。

“澄定侯是在下的姨父。”

在小樓時,她就覺得這妖孽的身份不簡單,果然他有個侯爺姨父撐腰,不過從昰國跑去韻國開青樓還是相當古怪,讓人頗為好奇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只不過若是這妖孽有心隱瞞的事,那無論她如何追問,他都不肯說的。

今日他既然隨昰澄定侯來赴宴,為何又呆在休息的客房不去宴席上?安語然試探著問道:“你早知道羽然公主就是我?你看到我寫給昰澄定侯的那封信了?”當時她是用鵝毛筆書寫的信箋,他又是早就看到過自己筆跡的,只要一見那封信,便可知道羽然公主就是自己。

容問離笑了笑:“數月不見,公主殿下變得聰敏了。”

“雖然你這話聽起來是讚揚,但我怎麽不覺得你在誇我啊?”說她現在聰敏,那以前就是傻妞了?

“想來是平時誇讚公主殿下的人太多,公主殿下聽得膩煩,在下的讚揚,已經入不得公主耳中了。”

安語然微微皺了下眉頭,他要不要一口一個公主殿下啊?還自稱在下,話中句句帶著諷刺,讓人聽起來不是個味道。久別重逢後,看到他還活著,讓她小小地激動了一把,現在他卻擺出一副“你是公主殿下,我敬而遠之”的態度,難道是要提醒她此時太忘形了嗎?小樓相處時的輕松融洽,再也回不來了嗎?

她吸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澄定侯是否還收到過羽玥皇姐的信?”今日宴席上,澄定侯說收到岷國公主來信時,羽玥表現反常,此時她正好向妖孽求證。

容問離道:“姨父曾收到一封匿名來信,信上說貴國羽然公主為了逃避聯姻,在上香的路上跳車逃跑了。”

“那麽澄定侯之所以不再提聯姻之事,只談聯盟事宜,是因為這封匿名信?”安語然幾乎可以確定,這份匿名信就是羽玥搞的鬼,不過她卻不知道,這反而是幫自己的忙。

容問離道:“確實如此。”

他這種淡漠的態度,使得安語然沒法再繼續問下去,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沈默,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安語然試圖打破這份尷尬:“緋青、陳媽她們可好?”既然他是裝死,她們也該也都活著吧?

容問離淡淡道:“都很好。”

“你不好奇我怎麽會是岷國公主的嗎?”

“在下倒是好奇,公主殿下是以何種借口離開宴席的?”

“啊!”安語然驚呼一聲站了起來,她本是借口上凈房溜出來的,離開大殿太久,早該回去了,可是她還有許多問題想要問這個妖孽的,偏偏昰國使團明日就要啟程回昰國了!

她不甘心地瞧了眼容問離,他微微笑著,剛才那句話是提醒,也是在趕她走。他根本無心和她多談!

安語然咬咬牙:“告辭。”說完轉身便走。

回到設宴大殿,岷皇不滿地盯了安語然一眼,她垂下頭避開岷皇視線,耳中卻聽到羽玥故作關切地說了一句:“羽然妹妹去次凈房也太久了,莫不是有什麽不適?姐姐擔心得差點想去找你了呢。”

安語然心中不爽,冷冷地回了一句:“羽然反而比較擔心羽玥皇姐的身體呢。昰澄定侯剛才提到公主修書與他時,羽玥皇姐好像有些不舒服的樣子……”

羽玥臉色微變,偷偷瞟了眼安語然此時的神情,沒有接她的話頭。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有個重要人物會回歸哦~~嘿嘿~~!

☆、祭春神

三月初三,岷國有祭春神的習俗,家家戶戶都要翻土,讓家中多子的婦人親手埋下一段楓樹枝條,以預示今年豐收。就算不是務農的人家,家中也多有田地農莊,一樣也要祭春神,更因此衍生出向春神祈求好姻緣與求子的風俗。

宸妃因流言之事,擔心安語然的將來婚姻,因此早幾日就將此事告訴了她。安語然對這祭春神時祈求好姻緣的風俗無感,卻樂於可以外出,因此聽到這個消息後滿臉興奮。

宸妃笑著搖了搖頭,這便命宮女去準備幾日後祭春神所用衣物用具。

·

轉眼已是三月初三,這一天陽光和煦,風吹在身上卻還帶有幾分寒意。而過了這一天之後,氣溫便會越來越暖,逐漸進入春季,萬物覆蘇,凍土消融,農夫們也將在祭春節之後開始春耕了。

北國的春季要遲來,冬季又要早至,一年之中,適合耕種的時間要比南方少了許多,在這有限的時間裏,人們都希望能有更多的收成。難怪岷國要比南方諸國多了一個祭春神的習俗。

皇家祭春神自然不會是為了自家田地,而是為了祈福今年一整年能夠風調雨順,舉國農事順遂,作物豐收。作為多山的北地,耕田本就不多,所以岷皇對農事尤其的重視,每年都要出連岐城,在城外擇一肥沃田地進行祭春儀式,今年亦不例外 。

一大早,岷皇一行浩浩蕩蕩的車隊就從宮中出發,大半個時辰後,到達了這次祭春的目的地,城郊去年畝產最多的一處田地。

輦車剛停下,安語然便有些忘形地跳下車,回頭看見暗暗皺眉的宸妃,不由得吐了吐舌頭,向她嘻嘻一笑。宸妃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緩步下車。

安語然向周圍看去。今年中選的是一個小農莊,不遠處可以看到灰黑色,頂端覆著白雪的山巒,農田裏積雪已融,露出了黑黝黝地土壤。準備進行祭春儀式的這塊農田周圍已經被禦前侍衛圍了起來,禮官們也早早就到了,將前幾日就搭起的祭臺清掃幹凈,各式用具都布置到位,只等岷皇一行到達就可直接進行儀式。

岷皇與皇後最後下車,待眾人禮畢,岷皇讚賞了農莊主人幾句,希望他的農莊今年還能有極好的收成。農莊主人激動地再次跪了下去,口中大喊皇恩浩蕩。接著岷皇攜皇後登上高聳的祭臺,先由岷皇念祝禱詞,再點燃香火,供奉春神。

奉過香火後,皇後緩步下了祭臺,來到這塊農田的中央,素手輕輕挽袖,接過宮女遞上的一柄小巧金鋤,翻開土壤。當然這柄金鋤只是包金,並非純金制成,農田這個位置的土也早就提前翻松了,所以皇後只是做做樣子,毫不費力地挖出一個淺坑。

她將金鋤遞還宮女,這時另一邊早有宮女捧上金盤,盤中是一節早晨剛切下來的楓樹枝條。皇後雙手取過楓枝,將這節枝條放入淺坑,再用土壤將它掩埋起來。

此時祭臺上的岷皇又念了一段祝禱詞,大意是祈求今年風調雨順,秋收能夠豐獲,至此儀式結束。

皇後離開這塊農田後,宸妃輕拉安語然的衣袖,示意她現在可以去踩那節楓枝所埋的地方,安語然搖搖頭,她才不信去踩一腳楓枝就能帶來什麽好姻緣,何況這會兒跑到田地中央去祈求好姻緣,不是平白又讓人想起關於她的流言麽?她雖不在意流言,卻也不喜歡被別人看猴戲。

身後突然傳來不鹹不淡的一句:“羽然妹妹趕緊去祈福吧,一年也就一次機會,過了今日只有等明年了。不過,我看羽然妹妹就算去了也沒用,還是不要被人看笑話了。”

安語然不用轉身就知道那是羽玥,也許是前幾天宴席上她對羽玥的暗諷,讓羽玥覺得不必再偽裝成關心她的好姐姐了,現在開始把敵意擺到臺面上來了。這樣也好,她本就厭憎羽玥,既然羽玥開始撕破偽裝,她也就不必再假裝尊敬這位皇姐了。

她正要回擊羽玥,羽薰從前面走了過來,一把挽起她的手臂:“走,然妹我們去踩楓枝,不要理她,她對自己定的親事不滿意,就希望別人也和她一樣!”

羽玥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雙眸中閃過強烈的恨意。去年她母妃給她定了和濟寧侯府世子的親事,雖然爵位比不上靖國公府,但是一來羽薰是要和嫡次子成婚,而她是要下嫁世子;二來濟寧侯府家底豐厚,輪田地財產的話,要遠遠超出靖國公府。

她本來頗為滿意這門親事,雖然嘴上不提,但只要在羽薰面前,心裏就總有種良好感覺。誰知不久後她才知道,這個濟寧侯府世子給牡丹閣的一個姑娘贖了身,在外面買了宅子偷偷養著。要說這事兒也算不上什麽大事,被包養的青樓女子,連個妾都不算,不能單憑這事兒就退婚。但換了誰的未來相公做出這樣的事,誰都不會好受的不是?

羽玥剛知道此事時,連著幾天沒有睡著覺,每次看到羽薰,就覺得她一定是在心中暗暗嘲笑自己,若是羽薰提起繡嫁衣的事,她就會覺得羽薰是在當面嘲諷自己了。

這會兒,羽薰真明著開口嘲諷她了,更教羽玥恨得銀牙咬碎,她還來不及想出什麽回嘴的狠話,羽薰已經拉著安語然跑遠了。

安語然等走遠了,便湊近羽薰耳邊,悄悄地向羽薰問羽玥的婚事。羽薰語帶譏諷地簡單說了一遍,安語然回頭看看站在田邊,一臉鐵青的羽玥,心道看來她是不會來踩楓枝了。

她由此事聯想到羽薰也已經定親,有些好奇地問道:“薰姐姐,你不是已經定了親,怎麽還來踩楓枝啊?莫不是對祝公子有些不滿意了?”

“去!”羽薰笑著假意打了她的肩膀一下,“又不是只有祈求好姻緣才能踩楓枝,我是為了求個吉兆唄。”

安語然回想了一下宸妃前幾日所說,突然明白羽薰的心思,嘻嘻笑道:“我知道薰姐姐是求得什麽吉兆了,好沒羞啊,還沒嫁過去呢就想著為人家生孩子了。”

羽薰被她說穿心事,這下鬧了個大紅臉,站定了推開安語然,憤憤地說:“然妹真是沒良心,我還不是為了替你解圍,這才陪著你來踩楓枝的,你倒好,這樣取笑我!看我以後還理不理你了。”

安語然便嘻嘻哈哈地討了饒,拉著羽薰一起去踩楓枝了。

·

祭春儀式結束,皇室的車隊又浩浩蕩蕩地回城。

安語然從輦車的紗窗向外看去,嘆息自己又要回到那個無聊的皇宮裏去了,空暇時間不是練字就是和狗二玩鬧,一點意義都沒有。整日看著那幾間宮閣,那幾個花園,連繪畫都畫不出什麽新意來了。

她看見街邊有個衣衫襤褸的小孩,看個頭大概也就七八歲的樣子。這個時節,戶外還是很冷的,那孩子卻只穿了件破爛的夾衣,破洞處可以看到,裏面連棉絮都沒有塞。孩子腳上的鞋子也是單薄而破爛,好幾個腳趾頭與腳踝都□在外,寒風中早已變成了紫紅的顏色。這孩子就這麽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擺著一個破瓷碗,裏面卻一個銅板都沒有。

安語然看得難過,急忙喊停了輦車,連帶著後面的車也不得不停下。她不便下車,就解□上的貂皮鶴氅,讓隨侍宮女再拿些銀兩和糕點,連帶著那件鶴氅給那孩子送去。

羽玥的輦車就在安語然的後面,見突然停了,就不滿地讓宮女下車看是怎麽回事。回來的宮女道:“回公主殿下,是前面的三公主叫停的,為了給路邊的乞兒糕點和銀兩,聽說三公主還把自己的鶴氅解下來給那乞兒。”

羽玥冷哼一聲:“裝模作樣,籠絡人心。”

那宮女不敢接口,只能低頭垂目坐好。

乞討的孩子一下子看到這麽多銀兩和這麽華貴的衣服,害怕得不敢收下,任那宮女怎麽說都不敢伸手去接,直到宮女不耐煩地把東西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才相信這真是給他的,趕緊向前趴跪在地上,連聲說著:“謝謝大好人,謝謝大好人!”

安語然看到他如此感激,心中卻更為難過,游逸曾說過,這孩子拿了這些東西,也是要去交給丐頭的,他自己最多不過是吃了那些糕點,免了一日的饑寒而已。然而她又不能把他帶回皇宮,這連岐城裏這麽多乞兒,她可以每日施舍糕點嗎?她又可以施舍到幾個?當他們逐漸長大以後呢?

或許,她能做的,並不僅僅是練練字畫畫圖。她想要做一些能改變這些孩子將來的事情。

·

就在輦車行駛在午門外的永福大街上時,安語然瞧見了一個人,一個她最近常常會想起的人。

他還是一身白衫,孑然獨立,冷峻清逸。

早春的白日還是較短,午後的陽光,早早地就帶上幾分橙黃的顏色,斜斜灑在他的身上,讓安語然想起初入游府的那個傍晚,他也是這樣靜靜站在橙黃色的陽光裏,一臉淡然。只是現在的他,清瘦了許多,顯得有幾分憔悴,讓她不由得心疼起來。

他雙眸之下雖有淡淡的青影,目光卻仍然銳利,直視著一輛輛駛過的輦車。

只是短短的數息時間,她的車從他的身前駛過。有那麽一瞬間,隔著紗窗,他們相互凝視著對方,從對方的眼中讀到了驚異與歡喜,還有釋然與無奈……

時間如果能凝固,讓她選擇永遠封存某個時刻,也許她會選擇此時此刻,然而,時間終究是留不住的。留存下來的,只有永難忘懷的記憶碎片。

也只是那麽一瞬間,他們交錯而過,再也看不到對方的容顏。

輦車直直駛入午門下的陰影當中,再次駛出陰影時,已是在皇宮中了。安語然頹然轉身,隨侍的宮女問道:“公主殿下,你怎麽了?”

她眨眨眼睛,將漾起的淚水忍了回去:“風沙吹進了眼裏。”至少,他來找她了,至少,他們都好好的活著,那麽將來會怎樣,誰又能說的準呢?

·

游逸目送她所乘輦車,消失在午門下的陰影中,鳳眸中也掠過一抹暗影。

居然真的是她,岷國的三公主,若非親眼所見,他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

當初只是追著她在驛站與市鎮居住的痕跡,追到連岐城後就再也沒了音訊,他不耐再等鄒鉉發來的消息,未等傷勢痊愈,就親自趕到了連岐,卻怎麽也找不到她。

十數日後,他收到一條消息,從榆雲鎮上歸來的車夫王貴那兒得知,她確實是到了連岐城,但讓他心生不豫的是,同車而行的還有個叫柯嶺的獵戶,據王貴所說,兩人關系還頗為暧昧。

他就在連岐住了下來,打發鄒鉉去周邊市鎮找人。不曾想,卻在上月下旬聽到了連岐城內一條流言,說的是岷國三公主曾失蹤過一年多,流落在外的時候,曾在青樓住過許久。這岷國公主的外貌被傳的五花八門,但其中一個說法引起了他的註意,據那人說,岷國公主的雙眸是金褐色的,因為別致,所以在青樓特別受歡迎。

他對此事上了心,讓鄒鉉去仔細調查,聞知今日會有祭春神的儀式,他便等在了午門外,卻沒有想到,真的見到了她本人!

雖然見到了她,然而此時此刻,他們的身份地位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是一國的公主,長居深宮,少有外出的機會。他現在卻只是蓮國的一介商人,既無資格求見公主,又無機會覲見岷皇,即使能夠覲見岷皇,難道他能對岷皇說貴國的羽然公主早在去年就已經與我成婚,請準許她隨我一起去蓮國吧。

更何況,他不知她的心思如何。她幾次三番地從他身邊逃走,自是不願作他妻子,現在她身為公主了,就更不會願意作他妻子了,恐怕還會將前事一筆勾銷吧?

游逸微垂鳳眸,無奈地笑笑,至少,她還活著,至少,她看到他那一瞬,眼中並非厭惡與害怕,還有著幾分歡喜,那麽將來會怎樣,誰又能說的準呢?

作者有話要說:踩楓枝好像真的有點用哦~~~

另,最近兩章都很肥吧?嘿嘿~

☆、建言

安語然在祭春神儀式的第二天上午,待早朝完畢後,向岷皇求見。

岷皇雖然對羽然公主逃婚以及鬧出流言的事情非常惱怒,但自從知道這個三女兒修書給昰澄定侯,建言細化聯盟書,讓澄定侯大加稱讚後,就知道這個女兒有些特殊,雖行事大膽逾矩,在國事上卻頗有見識。

他也有些疑惑,失蹤前的羽然雖然活潑好動,卻從沒有表現出這般的見識,難道是自己以前對這個女兒還了解得不夠?又或是她經歷大難後,看待事物也透徹了許多?

岷皇正想著此事,安語然已經進入房中向他行禮,他便點頭微笑道:“坐下再說,然兒此次求見,所為何事?”

安語然待岷皇坐下後,自己才坐下:“回父皇,然兒昨日在回宮的路上,見到一個乞兒,衣衫單薄,十分可憐。”

岷皇嘆了口氣道:“我國山地多而平原少,瘠地多而肥地少,自朕登基這幾年來,一直著力興修水利,鼓勵百姓拓廣農田,減少農稅,希望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但天災難免,一旦發生天災,總有鄉民流離失所,各州府都會將居無定所的流民盡量安置,卻總有照拂不到的。”

安語然點點頭:“父皇仁慈賢明,重視民生,令然兒敬重。然兒也想成為父皇這樣的人,為國為民做些有益的事情。父皇與群臣定國策,側重大局,細枝末節難免照顧不到。然兒身為兒臣,自當為父皇分憂。”

岷皇看了安語然一眼,疑惑地問:“哦?你要如何為朕分憂?”

安語然道:“回父皇,然兒昨日回來後就一直想,這麽小的孩子,失去父母家庭的照拂,自己尚無能力做工,只能乞討為生,若是有個地方能收留他,供他讀書,或是教他技能,這樣他長大以後,就能自食其力,安居樂業了。所以,然兒想向父皇請求一件事,求父皇答應然兒,興建一間書院,專門收留孤兒,教養他們,讓他們居有定所,學有所成。”

岷皇微點下頜:“這是好事,但興建書院的銀兩,從何而出?”

安語然道:“回父皇,當從國庫出。”

岷皇搖搖頭:“我國不日將對韻國開戰,軍費支出非常可觀,哪裏還有多餘銀兩建書院收養孤兒?”

安語然昨晚已經考慮良久,對於岷皇會怎麽拒絕她設想了許多可能,也想好了該怎麽回應,此時便道:“回父皇,然兒已經考慮過——首先,書院不需新建,購置舊宅,加以改造,就能省下不少銀兩,其後只需聘用先生與仆婦,以及日常飲食,所費不需太多。

其次,我國對韻國的戰爭中,將士難免傷亡,按例需給予陣亡將士撫恤金,這也是一大筆支出。不如改一下撫恤的形式,如果該將士有子嗣,那麽他的子嗣可以在書院中免費食宿,讀書。如果表現優秀,還可以給予一定的獎學金。

軍隊中許多二十出頭的人已經有了子嗣,何況普通士兵子女亦是兵籍,照以往的話,根本沒有機會通過讀書出人頭地,現在這樣,豈不是比單純給予撫恤金,更能解將士的後顧之憂,激勵將士的士氣?”

岷皇先是點點頭,隨後又開始搖頭:“目前來講,確實如此,但撫恤金畢竟是一次性給予,對韻國之戰也只有數年,戰爭結束後,書院卻還需維持支出,到時候銀兩又該從何而出?”

安語然道:“敢問父皇,國庫的銀兩從何而來?”

“自然是收稅而來。”

“這些銀兩又該用於何處?”

“用處繁多,比如官吏俸祿,修建道路、橋梁、水利,賑災,軍費,皇宮中各殿的用度等等。”岷皇板起臉來問道:“然兒這是在考較朕嗎?若是考較朕的話,這些問題又太簡單了,為君者豈可不知?”

安語然急忙起身跪下:“然兒不敢,請父皇恕然兒無禮。”

岷皇本是板著臉,這會兒卻笑了起來:“然兒不用緊張,快快起身。朕也知你問這些自有深意,朕是與你開個玩笑罷了。”

安語然站了起來,心中嘀咕,你還不是要擺擺皇上的威風、父親的尊嚴嘛,害我不得不多跪一次,臉上還是恭恭敬敬的:“然兒想說的是,如父皇剛才所說,國庫中的銀兩取之於民,當用之於民。官吏俸祿,修建道路、橋梁、水利,賑災,軍費等等開支,都是為國為民,唯獨皇宮內的用度,不屬此列。

然兒想,只要在皇宮用度內稍微節省,大家每年少做幾件衣服,少打幾件首飾,甚至少點幾盞燈,所省費用,就足夠維持書院一應開支。

而書院內並非白白養活這些孤兒,他們並無家事幹擾,可以比普通人更專註於求學,其中定有聰慧人才,這些人本來孤苦伶仃,全靠父皇恩典才獲得了讀書的機會,自然會感佩皇恩,盡力為國效力。目前來說,父皇只是小小付出,但數年之後,就可見功效,於國於民都大有好處。”

岷皇略作沈吟後,慢慢說道:“這確是好事,朕準許此事。不過……然兒,你是從何處了解這麽多國事的?”

“其實女兒只是想要說服父皇開書院的事,昨日便先去問過三皇兄,這些都是三皇兄教然兒的。”安語然心中暗想,羽澈啊,對不住了,黑鍋只能找你來背了。

岷皇心道那個讀書成癡的兒子,要擺這些道理出來倒也容易,難怪羽然今日說起來頭頭是道,原來是事先找羽澈商量過了。他捋了一下胡子道:“雖然朕答應了此事,但然兒身為女子,且並未出閣,不宜拋頭露面,還是將開書院的事交給別人去辦吧。”

安語然道:“父皇,然兒既然已經聲名受損,此生也難有好婚事,倒不如一生不嫁,為國為民做些好事,也不枉此生了。”

岷皇皺眉道:“胡鬧!小小年紀說什麽一生不嫁,何況先前只是流言,過陣子大家忘了也就忘了。你若是拋頭露面去操辦書院之事,豈不是落人口實,反叫別人信了之前的流言嗎?”

安語然也知岷皇不會輕易答應自己:“父皇,那然兒就不自己出面,但需找個然兒能信任的人,諸事委托他去做,然兒只在幕後出謀劃策,這樣總行了吧?”

岷皇緩和了臉色,點點頭:“這樣倒是可行,然兒你所說的信任之人,可有人選?”

“然兒想請三皇兄替然兒出面。”

“澈兒?他向來恬淡喜靜,不愛與人多打交道,他會願意替你出面?”

“三皇兄已經答應然兒了。”來求見岷皇之前,安語然就與羽澈談過,羽澈並無一絲猶豫便答應了,不過安語然真正所想的是,只要羽澈外出,她就可以女扮男裝跟著出宮,至於到時候誰才是真的出面,岷皇哪裏會知道。

岷皇對於羽澈會答應此事略有些詫異,不過還是微笑著點點頭:“那就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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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安語然找到羽澈:“三哥,今天我們就去找適合辦書院的地點吧?”

“我們?”羽澈合起手中書卷,有些詫異地問道:“不是說由我出面嗎?”

安語然莞爾一笑:“你不是不喜歡這些瑣事嗎?何況你去找了,還要回來和我說一遍,不如我跟著一起去,當場拍板,省時間省功夫。”

羽澈舉起手中書卷,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昨日你來找我商量時,我還道你變得老實了,誰知還是沒改這性子,怕是你早就想好這麽做了吧?”

安語然輕吐舌頭:“你讀了這麽多書,總該讀到過一句話,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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