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發生許多事，沈意微心情不佳，許司年很忙，她並不想讓他擔心。

只是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分，情緒陷入低迷，而許司年又是什麽人？

她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

某天夜裏，他親了親她額頭，低聲說，第二天要帶她去個地方。

自那天沈意微去見過李惠芬之後，養母李惠芬好像變得格外平靜，飲食三餐恢覆正常，有時還會主動要求護工推她到花園裏散步。

一段時間過去，她的精神狀態，好像忽然就恢覆到正常人的樣子。

而在許司年帶著沈意微出門的同一天，李惠芬在療養院裏，忽然和護工和院方提出，想要回家去一趟，那護工是之前沈意微招來的人，畢竟突然，總歸是要找沈意微商量報備一下。

她掏出手機給沈意微打了個電話，但響了好幾聲，都處於未接通狀態。

李惠芬淡淡掃了眼那位護工，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只說：“你放心吧，我就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晚上就回來。我又不是她手裏的犯人，你不用事事跟她報備。”

那名護工被她這麽一說，有些羞愧。

說實話，存在精神問題的人，在她們眼裏，可不就是和看管犯人一樣嗎？他們也怕擔責任，一有點風吹草動和異常，只能隨時隨地和病人家屬匯報。

可李惠芬固執，堅持要回去，沒人能攔得住，護工和療養院這邊一直和沈意微打電話也沒人接聽。

這邊，沈意微被許司年帶到郊區一處院子裏。

她的手機一向習慣震動，放在包裏，而進了院子後，包被許司年放在了客廳沙發上，她完全沒有聽見震動的聲音。

這裏是很早之前，許司年讓手下置辦的一處住所。

房子總體來說不及清水灣大，屋前帶了個小花園，種滿了蝴蝶蘭，被人悉心照顧得很好。

院子有兩層，二樓一間臥室一間書房，一間畫室。臥室外延伸出去了一個很大的露臺，上面放了一架天文望遠鏡。

一樓院子裏有樓梯，可直接上二樓露臺。

獨門獨院，私密性很強，比起清水灣小了很多，但整個格局的設計和內置裝潢風格，都十分溫馨甜美。

沈意微見到眼前的一切，心底有微微震驚。

室內偏少女風，二樓臥室很大，左側門推開，是獨立衣帽間，裏面堆滿了從小到大小女孩的衣服玩具。

許司年說著：“之前見你住到老城區，原本想找個時間和機會，將這個地方送給你，可後來一直沒有合適的契機，但我想，總應該帶你來看看。”

這裏面堆滿了從嬰幼兒時期，到成年後的衣服和玩具，沈意微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許司年一直覺得對她有所虧欠，所有當年在乎她的人，對她都帶著遺憾和虧欠。

所以想要把你前二十多年的欠缺的，都彌補回來。

許司年又開口：“之前讓麗莎買下這裏時，我就在一點一點布置著，沒想到，已經有這麽多。只是二十多年的虧欠，這些彌補想來也只是求個心理安慰，遠遠不及你受過的苦。”

他眼底閃過一絲落寞，低聲說：“知知，我一直，一直想要和你鄭重說聲抱歉，抱歉當年沒能好好保護你，我想這也是文音姑姑想要對你說的。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晚了這麽多年，還好在我們都未曾老去的歲月，命運讓我們相逢，從今往後，我希望你只有快樂，再無憂愁……”

沈意微忽然覺得眼眶很疼，她不是沒有委屈過，不是沒有懷疑過，可從來不清楚，自己真的不是沈林的女兒，眸子裏有點點星光，濕意漸濃。

後來她知道，那些在乎她的人，其實從未放棄過尋找。

她所有的怨和恨，被許司年化解救贖，他自始自終，都站在她身邊，用那樣遺憾的目光，對她說：是我來晚了……

她從來不是貪心的人，她愛他，一句是我來晚了，就值得她為他死去千千萬萬次……

13年夏，她從浮橋江上縱身一躍，那天橋下江水格外洶湧，她抱著必死無疑的態度跳了下去，卻沒想過到頭來是自殺未遂。

從醫院醒來，她面對的是所有嘲笑謾罵的面孔，除了岑旻悅，沒有人關心，但那時她們的力量，那樣薄弱……

只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告訴自己，從此以後，你要藏好懦弱，世界大雨磅礴，萬物茍且而活，無人為你背負更多。

所以她從那之後，性情大變，不似從前軟弱，再也沒有人能欺負得了她。

沈意微好久才緩過來，她擦了擦眼淚說：“記得你去年問我的新年願望嗎？”

“記得。”

“我還沒有問出口，但你已經給了我一個終身難忘的答案。”沈意微想著：“你說，無論我是什麽樣子，你都會在我身邊，永遠。”

“現在我也想回你一句……”她熱淚盈眶地說：“許司年，我希望我能永遠和你在一起。”

許司年驀然驚了下，隨即露出淺笑，他眉眼皆深情。

將她擁入懷裏，那樣溫柔，在她耳邊說：“知知，我愛你，生生世世，永永遠遠，你要記著。”

沈意微發現手機有未接來電時，是在回去的路上，岑旻悅那邊沈意微每天都會去，這裏距離醫院太遠，他們並沒打算晚上在這裏住。

回程路上，許司年開著車，沈意微坐在副駕駛，她從包裏取出手機，發現療養院護工打來十幾個未接電話。

下意識皺了皺眉。

許司年察覺，問：“怎麽了？”

“應該是出了什麽事，療養院裏的護工給我打了好多電話。”

“先別著急，回個電話過去問問是什麽情況？”

“嗯。”正當沈意微回撥時，護工電話又打了進來。

還沒等沈意微開口，那邊護工急切的聲音響起：“沈小姐，對不起，我一直給你打電話，沒有打通。您母親下午時分離開了療養院，說是要回家去一趟，我沒能攔住……”

沈意微心上莫名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她連忙掛了電話，又給李惠芬打過去。

李惠芬的手機還是之前沈佯在的時候給她配的，方便她想見沈佯的時候，可以直接聯系。

打過去後，沈意微問：“聽護工說，你回家去了？”

那邊聲音有些吵，好像客廳開著電視，她還聽見了養父沈林的聲音。

李惠芬語氣難得溫和："久了沒回來，就想著回來看一眼，你爸……”她頓了下，改口：“你養父也在，我們一起吃飯，不用擔心，晚上我會自己回院裏。"

說著李惠芬掛了電話。

許司年問：“什麽情況？要不要回老城區去看看？”

沈意微搖了搖頭：“沒事，不用了，她說只是久了沒回去，想回去看看，我養父也回去了。”

沈意微一臉不解，總覺得哪裏不對。

許司年開著車，她握著手機，神色不安。

她心裏思慮著，近來李惠芬種種不尋常的言行舉止，想到什麽似的，心臟急速下墜，大喊了一聲：“不對！快，你在前面掉頭，往老城區開……！”

許司年此刻也沒多問，只示意她別緊張，一腳油門踩下去！

很快到了老城區，但她下車後，就看見不遠處的房子上火光沖天，正是她家裏的方向，四周已經慌亂成一片，幾輛消防車停在巷子口緊急搶救，附近居住的老百姓一時之間，全都圍堵了過來。

沈意微下車後，隨便抓住一個人詢問了下，單元，樓層，戶號，完美對應。

她看著大片大片火光和黑煙飄起，眼中閃過驚恐。

是她大意了，近日李惠芬各方面表現異常，她就該有所察覺，直到這最後一刻，她仍然相信，她只是要回家看看。

沈林人到中年，仍然在外花天酒地，好賭成性，沈佯死了，他也沒去過葬禮現場，從頭到尾沒有看過他一眼，如果說沈家人都性情涼薄，倒不如說，其實沈林這些年在外已經有兩個私生子，她只是一直沒告訴李惠芬和沈佯。

沈林對沈佯幾乎不怎麽管，可沈佯是李惠芬的命根子，他一死，她幾乎沒了活下去的欲望。

可沈林這些年幾乎不歸家，怎麽又會在李惠芬回來這一天，出現在家裏？

就在沈意微疑惑不解的時候，以前住在她們家隔壁的王阿姨忽然從身後拍了拍她。

她轉過頭一看，王阿姨手裏提著菜籃子，看樣子是出門買菜，才有幸躲過這一劫。

消防隊很快滅了火，好在今天沒有風，火勢發現得早，其他人發現後跑的快，整體得以控制，可李惠芬和沈林，卻活活燒死在了家裏。

消防員撞開門時，發現門被反鎖著，李惠芬在家裏倒滿了汽油，四周窗戶封得死死，又將廚房的煤氣罐打開來，幾乎是和沈林同歸於盡。

當年顧菁是狐貍精破壞過她的家庭，可也為她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她自殺身亡後，沈蕙為好友抱不平，移花接木，將沈意微抱到她面前，最後受到刺激導致李惠芬胎死腹中，沈蕙只是想惡心嫂子，只是沒想過她會從樓梯上摔了下去，誰都沒在這件事裏，討到好處。

李惠芬得到了報應。

而在這件事情裏，李惠芬沒有錯，顧菁沒有錯，沈蕙也沒有錯，錯的是沈林，是他毀掉她們的一輩子！

沈意微早就該猜到，沈佯死後，李惠芬會起報覆之心。

她如果早一步反應過來，會不會……

沈意微說不清楚，自己心裏到底是什麽心情，五味陳雜，說不出的堵得慌……

沈林和李惠芬慘死在家裏，樓上樓下很多住戶第二天就搬離了那裏，一是被黑煙熏過大貨破壞過的房子沒法住，而是到底覺得晦氣，心裏有陰影。

沈意微到底還是替他們料理了後事，她只是替她不值。

李惠芬忍辱吞聲了一輩子，以為沈林總有一天會回頭，到頭來，兒子死了，拉著丈夫在家中自殺……

而回顧這一年，短短一年內，沈家人，都相繼離世。

這樣的結局，難免令人唏噓……

也是李惠芬和沈林去世後不久，某天沈意微去給岑旻悅買她最愛吃的粥，經過老城區，她心血來潮，回去看了看。

意外在李惠芬的房子裏，找到一些過去的舊物。

其實只是僥幸，可說來奇怪，家裏幾乎所有家具都被燒成灰燼，只有一個巨大的鐵盒子，放在李惠芬的房間，被妥帖安放。

她打開一看，當場楞在那裏。

裏面是她從小到大的畫稿，很多已經成廢紙，被整整齊齊撫平放在鐵盒裏面。

還有她小時候玩過幾件稀稀拉拉的毛絨玩偶，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臟得不成樣子，可那個粉色的八音盒，才是最顯眼。

是她小時候在櫥窗前駐足許久渴望得到的玩具，她至今還能想起，李惠芬當時冷漠的眼神。

沈意微蹲在地上，心裏酸澀，一邊翻著東西，一遍止不住流淚，在最後看到那個八音盒時，她忽然崩潰大哭！

她也曾經，曾經待她如親生女兒的嗎？

她也曾偷偷將她早就不知以往丟落在哪裏的東西，悉心收集起來，妥帖安放嗎?

她蹲在地上，難過了很久。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阿姨走了進來。

她看見地上沈意微哭得不成樣子，心裏一時也心酸。

王阿姨站在那裏，她說：“那天阿芬忽然回來，我感到很是驚詫，她讓我出門幫她買點菜，說晚些時候你父親要回來吃飯，我在市場上還沒買完，看見火光從家裏這邊升起，就匆匆往回趕，沒想到……”王阿姨抹了抹淚：“沒想到那一別，就是永別。”

“微微，很多事，從前阿芬不讓我和你說，但如今，我想著，有一些事，你應該知道。”

王阿姨回憶著：“你七歲那年，被人販子拐賣進大山裏，是她的錯……有一天晚上，我見她失魂落魄回來，後來才得知，是她將你丟棄在游樂園，才導致你被人販子拐走，我斥責了她好久，然後第二天一早就去派出所報了警，可警察是在一個月後才將你找到，那一個月裏，她吃不好睡不著，每天都做噩夢……”

“你後來被找回來，大病了一場，全然不記得七歲前的記憶，她一邊感到慶幸，又一邊感到後怕。你被找回來送到醫院那天，已經被折磨得沒有人樣，全身插滿了管子，她當場暈了過去，實不相瞞，她的精神，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出現問題的……”

“你被找回的一年裏，幾乎吃什麽吐什麽，見到生肉更是驚恐，她雖待你不好，但自那以後到你成年，她是不是都沒讓你進過廚房？她其實一直記著，你見不得生肉，可這只是其一，你從小喜歡塗塗畫畫，她後來對我說，我們微微將來是要當大畫家的，手金貴得很，進不了廚房……我現在還能想起，她那時眼裏的自豪和驕傲……”

“還有你考大學那年，學費她是早早就為你準備好了的，只是原本給你準備的學費，被沈佯偷了去輸得精光，她後來去求過沈林，但被沈林無情拒絕。”

“後來你因為校園輿論，跳江自殺後，她也去找過你們學校欺負你的那名學霸，為你抱不平，當年這件事，害得她險些坐牢。因為當時氣急之下，她砍掉了那校霸一只手。那校長只有一個獨子，原本是要告到她吃牢飯的，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對方忽然松口，願意和平解決，可對方連賠償金都沒要，就自此消失了……”

“阿芬她年輕時，也是一位美麗善良的女子，只是沈林害她苦了一輩子，她從來不是恨你，她只是無法與自己和解，無法與過去的罪惡和解。”

“因為她看見你，就會想起自己死去的女兒和不負責任的丈夫。但終究是養育了你這麽多年，她對你的情感，說來或許覆雜，每次她想對你好的時候，就會想去自己所經歷的不幸，可看見你被外人欺負受傷害，又會條件反射將你當做自己的女兒……”

“她說，人這輩子，一旦做錯一件事，就永遠回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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