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書房

裴思懿沒了方才在樓下那般活潑，她眼眶有些泛紅， “許大哥，真的是她嗎？”

許司年沈默了一會兒，黑眸看不清在想什麽，他動了動嘴唇： “是。”

“那她知道嗎？”

“不知道。”

許司年又道：“阿季，不告訴你，是因為現在不到時機。”

“我知道的，許大哥做事，自然有你的思慮，總歸是為她著想的……”裴思懿神情有些渙散，喃喃道：“只要她還活著……活著就好……”

她眼底閃爍著淚光，“我看著她，總有那麽幾分恍惚，若是文音姑姑還在……”

她哽著聲，盡力隱忍，再也說不下去。

許司年無奈嘆氣，輕輕拍著她的肩，“阿季，藺安也來過浮城了，如今你也過來，難免令清河那邊起疑。”

“藺安也來過了？”

“就在今天。”

許司年說：“他或許制造偶遇，但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陸沁嫻難保不起疑，我不是沒把握護她周全，只是……為了萬無一失，現如今不得不如此，等真相大白那一天，你和藺安，都會與她相認。”

裴思懿來浮城不是偶然，霍厲臣的花邊新聞縱然有一些原因，但另一個因素，還是因著那個人。

這二十多年了，原以為或許她早已不在人世，得知她活著，難保有些激動，想來看一看。

許司年自進門見到裴思懿，就已經猜到。

沈藺安腿腳不便，都來了浮城，想必這事也瞞不了多久，許多事都還不清不楚，他要在這之前，查個水落石出。

裴思懿和霍厲臣走後，許司年掏出電話，撥了個國外號碼出去。

“你收拾一下，明天回國。”

電話那頭聽聞後，有些激動顫抖，剛想開口，就聽見嘟嘟嘟的聲音……但他卻露出久違的喜悅心情……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空曠的山石，寸草不生，荒涼偏僻……

一陣風吹來，能嗆一口灰。

陸慕摘下安全帽，撓了撓頭，挖掘施工隊的聲音在耳邊突突想起，他掐了一把臉，不是幻覺，憨憨笑著……

他整張臉曬得黢黑，只剩一口白牙鋥亮，好歹他也是麻省理工名校畢業，在這未免太大材小用。

許司年總算是大發慈悲，想通了讓他回國。

陸慕流出激動淚水，暗暗想：終於可以離開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了啊……

周家四年前找回來的私生子，最近要和浮城唐家大小姐結婚，浮城媒體近日都在報道此事。

原本周家也是名門望族，但周暮森是私生子，唐家獨女嫁過去，算是下嫁。

明眼人也都知道，周家那個私生子，私下裏拉攏各處高層，怕是野心不小，不是個省油的的燈。

可如今周氏交由周子驚打理，這麽多年從未出過什麽差錯，能力又出眾，二少周子恒無心總裁之位，這爭奪之戰，周暮森和周子驚這對同父異母的姐弟，倒是被推上風口浪尖。

因著周家喜事將近，久居佛堂的周家老太太和兒子周允信也趕了回來。

其實周子恒自有記憶來，鮮少見到他父親，他印象裏，他爸大多數時候，都在慈恩寺佛堂裏誦經念佛。

說得好聽，是孝子，與世無爭，常年陪伴年邁的老太太在佛堂安度晚年。

說得不好聽，就是年輕時為一個女人斷送前程，困住自己一生癡情漢罷了……

後來紅塵世事，再也不入他的眼。

前幾年，還有周子恒他大伯撐起周家，自從四年前，他大伯去世，周氏的事就全權交由周子驚打理，但他大伯始終心有不甘，膝下無男丁，周暮森四年前的出現，成為他去世前最欣慰的一件事。

“阿森，回國後進入周氏，還習慣吧？不懂的，多請教你姐姐。”

周家客廳裏，老太太和周允信回來，一下子多了幾分熱鬧。

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狀況一般，但常年居住在寺廟裏，免去煩心事，面色倒也還算不錯。

周暮森回老太太：“奶奶，您放心，大姐對我很是照顧。”

哪裏還需要她去照顧？

周子驚縱橫商場多年，周暮森眼裏的貪婪，她不是看不見，只是不說而已。

“你大姐到底是個女兒家，從前幫襯你們守著周氏，可如今年紀不小，將來總要嫁人，你們也不能總是沒些長進，日後，這周氏，終歸是要交到你們兩兄弟手裏的……”說著，他將目光轉到周子恒身上：“子恒啊，你也不能整日這麽游手好閑，年紀不小了，是該進入周氏鍛煉鍛煉了……”

周子驚倒是沒說什麽，但周子恒時不時瞟她的臉色，卻發現她神色平靜。

老太太這話裏有話，周子恒從小在周家長大，又是正室所出，周家嫡子，老太太多少偏倚一些。

私生子說出去，總就是上不了臺面。

這一回來，象征性的對周暮森關懷後，到底是將重點落在周子恒這個孫子身上。

更重要的是，她幾句話語之間，直接將周子驚踢出局。

有關周子驚將來是否真的會成為周家繼承人，從前誰也沒挑明過。

老太太一向疼愛小兒子，對周子恒也是喜歡得緊，這次回來，看來是幫著周子恒爭權來了。

周子恒掃了眼方韻，她倒是得意，如果他沒猜錯，他母親應該在老太太回來前，就在老太太那裏吹過風。

鄭蓮卻是臉色不太好看。

“媽，您放心，這周氏現如今有子驚辛苦幫忙打理，等將來阿森上手，唐家小姐嫁了進來，周氏肯定會越來越好。”鄭蓮到底懂得顧全大局，三兩句話繞了回去。

她轉頭笑吟吟道：“倒是子恒，聽說弟妹一直在給子恒張羅相親，上次那羅家小姐，也不知為什麽，子恒直接把人家拉黑，這電話都打到家裏來了呢……”

似是故意告狀，周子恒這幾年私生活混亂，混跡各種娛樂場所，典型花花公子一個。

鄭蓮是小市民出生，並非如方韻一樣，出自名門望族，能給周家生一個兒子，躍入上流階層，她覺得這前半生的苦日子，總算是熬到了頭，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她當然要牢牢抓住機會。

周暮森成為將來周氏繼承人，是最穩妥的保障，眼下周子驚不是最大的阻礙，周子恒才是。

偏偏老太太的偏愛太過明顯，她心底自然不甘。

唐家是望族，又是一個獨女，周唐兩家聯姻，的確對周家益處不少，老太太也是聰明人，明白聯姻其中利害關系，偏愛周子恒，也不會太過，她很會顧全大局，於是笑了笑，“阿森自然懂事，與唐小姐良配，聯姻倒是替我們周家省去許多事。”

“阿韻，你這個做母親的，也不能太慣兒子了，早些為他尋個媳婦兒，我們子恒總會收收心。”

方韻笑著打量鄭蓮，他知道周暮森將唐家大小姐吃得死死，這會兒也不硬剛，只順著老太太的話說：“媽說得是，我一定會像大嫂學習，為子恒尋個懂事賢惠的大家閨秀，您放心。”

周子恒剛想開口，方韻悄悄擰了擰他腰，他疼得險些跳起來。

“既然回來了，明日就約上唐家人，一起吃個飯，周家不能丟了禮儀。阿韻，你大嫂這方面欠缺些，晚宴你來協助她，避免失了分寸，顯得我們周家沒有誠意。”

“是。”

很顯然老太太是瞧不上鄭蓮的，市井小民氣息，帶入骨子裏的貪婪，同意她入住周公館，完全是念在她給周家生了個兒子的份兒上。

這一晚，周公館裏，每個人都滿腹心事。

看似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其實各懷鬼胎。

用過晚餐，各自都回了自己房間。

方韻在臥室裏，親手鋪好了床，周允信回來她自然是開心的，滿眼歡喜將丈夫睡衣拿出來，又將浴缸裏的洗澡水放好，出去叫丈夫洗澡。

卻沒曾想一出去就簡單周允信抱著被褥，正打算往外走。

方韻挑眉：“允信，你這是做什麽？”

周允信話原本就少，常年臉色無波無瀾，好像什麽事都激動不起他的情緒，方才在樓下，他一句話沒說，放佛置身事外，誰去做周氏將來繼承人，他絲毫不關心。

“我去客房睡。”周允信神色淡淡，“你早些睡。”

說著，就要出去。

方韻不依，走過去攔住他，表情有些譏諷：“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忘不了她？”

“你安靜一點，很晚了，我不想跟你吵。”

“你以為我想跟你吵？”方韻質問：“這麽多年了，周允信，對你，對周家，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我可曾有哪一件事對不起你？”

“你心知肚明。”

方韻冷笑：“你還是怪我當年在你跟霍文音之間橫插一腳？”

女人一旦醋意大發，嫉妒心作祟，全然失了溫柔，她惱怒低吼：“我告訴你，當年就算不是我，你跟霍文音也走不到一起，她是怎樣高傲？你以為你能守得住她？”

“夠了！”

很老的一段往事，他跟那位霍家的小女兒，也曾真心相愛過，可後來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嫁給別人，卻無力改變。

霍文音心性純良，但骨子裏卻有股傲氣，生平最恨人背叛，一旦背叛，絕不回頭。

他和霍文音之間，隔著一場陰謀和背叛。

再想起，斯人已逝……

斯人已逝啊……

那幾年裏，他頹廢不堪，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直至霍文音去世那天，他酗酒無度，導致胃穿孔，險些喪命。

搶救回來後，老太太無奈，在醫院捂臉大哭，求著他好好活著，又怕他想不開，後來只好將他帶在身邊，佛堂誦經，求個心平氣和。

這些年，總算是平和了許多。

只可惜當年的方家小姐太過天真，以為她只要嫁給周允信，日久生情，夫妻感情總是可以培養。

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料到，自己跟周允信這段婚姻，始於算計，是註定不會幸福。

因為周允信是個眼底容不得半點虛假的人，一開始這段婚姻就不純粹，無論日後她做得怎樣好，他都不會再接受。

周允信抱著被褥出去時，走廊上正好遇見周子恒。

看他的神情，很顯然是聽到了什麽。

周子恒見他抱著被褥，眼神黯淡了幾分。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的家庭，跟別人家不一樣，他極少見到父親，周允信從不曾多看他一眼。

所以他總是調皮搗蛋，想要吸引他的註意力，但這麽多年，好似從未成功過。

他很早就想問父親一句話，如今總算有機會開口：“爸，你為什麽會跟我媽結婚？”

在他的記憶裏，父母親幾乎沒有相親相愛過，周允信常年不在家，周公館內上上下下，都是他母親方韻一手操持著，可夜深人靜時分，母親也會望著窗外，嘆息惆悵。

她搶來了一段不屬於她的婚姻，周允信這些年對她的不冷不熱，好似一場報應。

延綿數年……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稿子丟了 還以為找不回來 急我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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