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信楞了瞬，嘆口氣，回頭對他說：“子恒，許多往事，都不適合再宣之於口。”他說道：“我知道這些年，我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但有句話，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人這一生太漫長，名利場上，浮華喧囂，都是身外之物。有朝一日，若是遇見喜歡的人，一定要牢牢把握機會，別讓自己後悔，一輩子……”

含著沈沈的嘆息，少年時的愛情，他銘記一生。

但錯過一次，就抱憾終生。

那個女孩子，終究是穿著嫁衣，與曾經的少年背道而馳。

原以為她婚後會幸福，沒曾想，02年夏，她悄然離世。

聽聞噩耗時，他一蹶不振，險些跟隨而去。

霍文音曾決絕告訴他：“阿信，你一旦牽過別人的手，生生世世，我都不願再與你一起。”

她說的是生生世世。

人人都說霍文音生性純良，善解人意，但他卻知曉，她骨子裏驕傲，是寧死不屈。

後來，後來他們的人生，就再無交集。

她生生將他劃出光年之外，再沒有回過頭。

而他困於年少時的回憶，懷著不甘和遺憾，行屍走肉活過大半輩子。

三樓露臺上

周子驚今晚也有些失眠，旁邊桌子上，一杯紅酒喝了幾口，便再沒興致。

她臥在搖椅裏，閉目養神。

周子恒出來，就見到這幅場景。

想來晚間奶奶的話，無形之間，到底是傷了她幾分。

她為周氏做出的貢獻，耗費的心力，非常人所及。

要說誰最有資格繼承周氏未來，周子恒覺得她當仁不讓。

可大家族裏，思想到底有些迂腐陳舊，周子驚今年已經28歲，放在正常豪門中，早已跟門當戶對的家族聯姻。

他知道她在守著些什麽。

“姐。”他叫了一聲。

搖椅是雙人的，周子恒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周子驚緩緩睜開眼，“怎麽出來了？”

她穿家居服，褪去白天的幹練利落，眼神黯淡疲倦，素顏的樣子，倒有些小女生模樣。

“睡不著。”周子恒也倒了杯紅酒，輕輕抿了口。

“在生奶奶的氣？”他問。

“不至於。”周子驚說：“我一直知道，周氏將來，一定會交到你們手裏，也不算意料之外。”

周子恒大抵可以猜到，這些年周子驚如此盡心盡力為周氏，出於什麽原因。

一則是她性格要強，大伯對長女的期望很高，她一直想要得到父親認可，奈何最後，周暮森出現，連他臨死前的遺願，都是交代她要如何照顧初來乍到的弟弟，她終究是敗給了女兒身。

二則是她一直想讓自己站在高處，發光發亮，讓那個人能見到她熠熠生輝。

麻省理工報道那天，周子驚初遇許司年，他總是淺笑，氣質清潤，但於人感覺，又像隔著千裏之外，只一眼，她就對那個少年一見鐘情。

他成了她年少時的夢想。

此後多年，念念不忘。

“姐，我說過，你要周氏，我一定幫你。”說到這裏，他頓了下：“但感情這回事，強求不得。許司年，他心裏有人了。”

周子驚半晌沒說話，他以為她是在傷心，抱了抱姐姐的肩：“姐，我希望你幸福。”

“我要是為了愛情失分寸，還是周子驚嗎？”周子驚忽然笑了起來：“今晚怎麽忽然這麽傷感？”

“莫不是你也有喜歡的姑娘了？”她其實傷心，但不習慣表露，倒是轉而打趣起弟弟來：“這麽說來，二嬸倒是再不用操心了。”

周子恒笑笑：“我媽那人，你還不知道？她哪是希望我找到喜歡的姑娘？她只是希望我娶個能給周家長臉的兒媳婦，總而言之，是對周家有價值的名門閨秀。”

“阿恒，真有喜歡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她說這話時，語氣沈沈。

已經入秋了，今晚夜空也有暗沈，吹著徐徐的風，或許明天有雨。

人前周子恒總是吊兒郎當，給人不靠譜的二世祖感覺。但周子驚卻是極為了解她這個弟弟的，他只是不屑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出來。

他們周家人，都善於隱藏自我。

“好笑，今天第二個人對我說這些話了。”周子恒喝了口酒。

過了會兒，周子驚問： “阿恒，你想做周氏將來繼承人嗎？”

周子恒險些被酒嗆到。

“你說什麽？”他嬉皮笑臉：“別開玩笑了姐，這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我若是不想要呢？”

“什麽意思？”

“這麽多年，我累了。”

周子驚道：“這總裁的位置，人前風光，人後心酸，阿恒，我當然知道你能力如何？總有一天我會退出周氏，到那一天，你當真甘心將周氏讓給周暮森？”

“他與唐家聯姻，也不過是提前奪得籌碼，為將來做鋪墊，這份野心，自他入周家第一天，我就看在眼底。”

“幾年前我爸去世時，叮囑我好生照料他，可這麽多年，我倦了，每每看見他，總讓我想起無論我如何努力，都只能換來父親一聲哀嘆：子驚啊……你要是個男孩兒就好了。”

你要是個男孩兒就好了……

多麽可笑又可悲。

子驚子驚，原取自青青子衿，是他父親，執意將那個字，改成一鳴驚人的驚。

他總將她當男孩養，他努力培養她將她當男孩養，從不稱讚她的優秀，遺憾於她不是男兒身。

那份喟嘆，深埋在她骨子裏。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進周氏。”

這話已經明確了立場。

在周子驚同父異母的弟弟與周子恒之間，她選擇了後者。

沒等周子恒說話，她又道： “告訴你件事。”

“什麽？”

“你應該多少聽過，周暮森幾年前出國時，就有個喜歡的人，只是為了回到周家，才不得已斷了聯系。”

周子驚從來不是八卦的人，這一提起，令周子恒也好奇了幾分。

周子驚笑吟吟看著他。

他狐疑問道：“你知道那個人是誰？”

“或許你也認識。”

“誰？”

“沈意微。”

周子驚苦笑：“就是最近在浮城小有名氣的那位女畫家，許先生也在意的人。”

“你怎麽知道的？”周子恒的確是有些吃驚，這世上，怎麽有如此巧合的事。

“之前跟許先生在辰星總部談事，恰好目睹一場笑話。他在辰星大樓附近，糾纏那位沈小姐，許司年當即就動了怒。”

見周子恒久久沈迷其中，周子驚問：“怎麽了？”

“你說的是沈意微？京大名校畢業，許司年拍賣會上砸重金買畫的沈意微？”

周子驚疑惑看著他。

周子恒將手中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一張臉瀲灩著冷笑：“姐，這個世界太小了……”

唐家與周家聯姻在即，作為男方，周家在商業街一家高級飯店宴請唐家赴宴。

飯店包廂內

周家為表誠意，老太太命整個周家人在這一晚都全員到齊。

唐家只有一個獨女，唐元朝原本是不同意這樁婚事，周暮森一個私生子，哪裏配得上他驕傲的女兒？

但耐不住寶貝女兒喜歡，只好作罷。

“老太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倩倩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什麽苦頭，日後嫁入周家，若是有不是，還希望你們多擔待。”

“親家說笑了，倩倩這孩子，漂亮乖巧懂事，只要她跟阿森兩個人感情好，比什麽都重要。”

“那是那是。”唐元朝又將目光落在周子驚身上，他舉杯：“聽聞周小姐一直幫著家族打理周氏，這些年發展越來愈好，還要感謝周小姐替他們年輕人奠定大局，這周氏將來交到阿森手上，自然是更加順遂，來，做叔叔的，我敬你一杯。”

唐元朝也是個老狐貍，膝下只有一個獨女，他當然不會輕易將唐倩加入周家。

他的條件，是周暮森做未來周氏繼承人，才能穩固唐倩在周家的地位。

先前沒挑破，這飯桌上，三言兩語間，就表明了態度。

“唐董事長說笑了，子驚是周家人，為周家做事，理所當然。至於您提到周氏繼承人的問題，這個子驚說了不算。”她也舉杯：“我-幹了，您隨意。”

“老太太，倩倩是我唐家獨女，實不相瞞，許多貴族子弟都對她欽慕許久，但倩倩只鐘情阿森，若不是了女兒心願，我與她母親，是萬萬不同意這樁婚事的，但既然女兒喜歡，我們做父母的也不能橫加幹涉，可很多事，總要為子女考慮周全，您說是嗎？”

唐元朝知道周家老太太深居簡出多年，但能替周家做決定的，還是這位老太太。

他這是在逼著老太太表態。

“元朝啊，我老了，許多事是管不動了，子驚將來到底要嫁人，這周家，遲早要交到我這兩個孫子手上，但周家是望族，一向是誰有能力，下一任繼承人就落在誰手上，我若執意要誰去當這個未來繼承人，只怕將來見到老頭子，沒法交代啊。”

老太太年輕時也是巾幗不讓須眉，她心底深處偏愛周子恒，大是大非面前，卻懂得迂回戰術。

唐元朝臉色有些難看，“老太太，這就……”

沒等他說完，唐倩咳了兩聲，似是有意提醒他。

唐元朝也是無奈，女兒一心向著夫家，將來可是要吃苦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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