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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不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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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傍晚,家屬院裏的住戶在悶熱矮小的屋子裏待不住,都跑到院子裏乘涼,說些閑話,也有年紀大的老爺爺,揮著個大蒲扇講古,周邊圍了一群小孩子捧著臉聽。

“你要打他,你先打我!”尖利的叱罵聲穿透房屋,在整個小院子裏回蕩,驚得幾個聽故事聽的入神小孩差點跳起來。

霹靂乓當砸東西的聲音響起,眾人的視線都被牽引過去,整個院子裏,唯有那一家的門緊閉著,然而這種老舊的小院子,聲音大點稍微大點兒隔壁都聽得一清二楚,更別說這種扯著嗓門的哭嚎聲。

蔡珍的聲音十分有穿透性:“陳國良,你個喪天良的,你打我兒子,我可憐的地瓜啊,咋攤上這麽一個爹呀!”

幾個平日愛管事的大媽嬸子往緊閉的房門看了兩眼,眼睛裏藏著幾分好奇,嘴上卻說得好聽:“咋鬧成這樣,他家兒子都十九了吧,當爹的怎麽還動手吶,要不咱去看看,可別出什麽事。”

蔡珍那個脾氣,拉的一手好仇恨,在哪都能得罪幾個人,這院子裏可有好幾個被她得罪狠了的。

當即就有一個大媽搖著蒲扇,冷笑一聲:“十九歲還讀初二,那還是個娃娃,當爹的打兩下咋了。”

大媽早就看那一家子不順眼了,兒子養的壞,當媽的也不是個好東西。她家小孫子才七歲,那個陳有財比她孫兒大十來歲,也好意思欺負她家小孫子,把頭都給打破了。

她找上門去,結果那個蔡珍怎麽說的?都是孩子,一起玩難免有個磕啊碰的,讓她不要太斤斤計較。

她呸!

誰跟她家那個混混子兒子玩了,明明是陳有財搶她家小孫子的點心,老大的一個人了,沒臉沒皮的。

圍在一起的幾個大媽聽了,跟著賠笑兩聲,就連提議要去看看的大媽,也不提這話了,本來她就是隨便說說,起個話頭,沒打算真去看。

否則蔡珍那個婆娘,回過頭來嫌丟了臉面,又得找她們不自在,也不想想,他們家哪還有臉面可丟。

一個個心知肚明的,就不用說那些面子話了,又有個大媽幸災樂禍道:“那不是他們家命根子嘛,怎麽今天舍得動手了?”

家屬院的住戶都知道,陳國良家裏,女兒是草,兒子是寶,他家大名陳有財,小名地瓜的寶貝疙瘩,就是蔡珍兩口子的命根子。

“我知道!”旁邊一個年輕姑娘本來躲在一邊聽閑話,聽到這個話題,頓時來了興致,跑過來插話。她媽也在這一圈人裏,拍了自家姑娘兩下,其他人想聽八卦,連忙勸兩句,在中間讓了個位置,讓這姑娘過來說。

“我聽說,陳有財逃了好幾天的課,跑去新開的溜冰場玩去了。”姑娘兩眼亮晶晶,話裏還透著幾分羨慕,她也想去溜冰,可惜不敢一個人去。

“你要敢去,我打斷你的腿!”當媽的十分警醒,顧不得八卦,立即嚴聲警告女兒。

“沒事沒事,你家姑娘多乖。”旁邊的大媽打圓場,又興致勃勃地問:“陳有財逃課不是常事嘛,怎麽陳國良還生這麽大氣。”

陳有財十九歲了還在上初二,當然不是跟其他這個年紀的同學一樣是讀書晚了。蔡珍和陳國良對他寄予厚望,一到歲數就送去學校了,可惜成績爛的一比,每次成績都十分穩定,只要他參加考試,保準包攬倒數第一,連跟他並列的都沒有。

七歲上小學,除了一年級和二年級,幾乎每年都在留級,人家讀五年,他讀了九年,畢業班讀了三年,不管老師怎麽明示暗示這孩子不適合讀書,蔡珍死撐著讓他繼續讀,最後不知道是不是老師受不了了,以一個極低的分數進了中學。

這樣的成績,這樣的求學經歷,陳有財喜歡上學才怪了,逃學是家常便飯,陳國良夫妻早該習慣了,為這個打孩子,確實不太可能。

“不是逃學的問題。”說八卦的小姑娘顯然很樂意跟大人們分享自己聽來的消息:“溜冰場可貴了,陳有財他們沒錢玩,就搶了他們班一個同學的,還勒索那個同學,他那個同學沒錢了,他們就教他回家去偷,人家家長找到學校裏去了。”

“偷錢啊!”

“還勒索,這孩子,真是根子上都歪了!”

“可不是,誰家孩子那麽倒黴,被這個混混子盯上了?”

“不知道,聽說是個小胖子,家裏就一個孩子,寶貝的很,結果在學校成天受陳有財他們欺負,吃的用的都被搶走了。”小姑娘說。

“以後可得讓咱們家孩子離遠點兒。”幾個大媽都心有戚戚,自己混就算了,還逼著別人家孩子回去偷錢,這不是教壞人家孩子嘛。

院子裏頭說八卦說的熱火朝天,悶熱暗沈的屋裏,陳國良把掃帚揮舞的虎虎生威,劈頭蓋臉的朝陳有財身上打。

他現在心裏燒著一團火,不發洩出來,就要把自己燒死了。

今天被老師找到學校去的時候,他一方面覺得丟人,一方面已經有些麻木了。

十幾年了,自從送了小兒子去學校讀書,從來沒被老師找過的陳國良從第一次被叫去學校時的忐忑不安到現在波瀾不驚,已經經歷了一個完整的蛻變。

上課不聽講,作業沒做,考試交白卷,頂撞老師,欺負同學,逃課,打架等等,陳國良都不知道還有什麽其他名目。

這會兒還真給了他一個“驚喜”,敲詐同學,逼同學回家偷錢。

在老師辦公室裏,對方家長指著他的鼻子問他,到底怎麽教孩子的,自己教出來個垃圾就算了,還要把他們家孩子也教壞,到底安得什麽心,是不是家裏窮瘋了。

那一瞬間,陳國良只覺得腦子“嗡”的一下,好像都聽不見聲音了,辦公室裏還有其他的老師,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集聚在他身上,一束束目光跟針一樣刺得他渾身都疼。

陳國良只要想到那一幕,眼珠子都是紅的,手上的掃帚揮舞的更用力了,連掃帚柄上不知什麽時候刮出的橫刺紮進手裏都沒發現。

蔡珍一邊哭嚎叱罵一邊攔,她畢竟只是個女人,力氣比不上陳國良這樣長期做力氣活的大男人,攔是攔不住的,一推就是個趔趄。

陳芳瑟瑟發抖的縮在墻角,恨不得有條地縫能讓她鉆進去躲一躲,兩手抱頭,盡量減低自己的存在感。

陳有財邊嚎邊躲,快二十歲的大小夥子了,被爸爸這麽打,確實沒臉,但是他在外面耀武揚威,動不動日娘罵老子對同學拳打腳踢,仗著的是自己年紀大身高體壯。

對陳國良,他心裏卻總有一份畏懼。從小他在家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媽把他捧到天上,連他爸也對他予取予求。

但是他爸也揍過他,雖然只有一兩次,足夠他印象深刻了,他這輩子長這麽大,也就挨過那兩次打,記了這麽些年,想忘都忘不掉。

蔡珍被推到一邊,陳國良一掃帚拍在陳有財身上,他側著身子躲沒躲過去,反而被刮到裸露在外的手臂,頓時出了幾條血檁子。

蔡珍一聲哀嚎,撲過去抱著自己寶貝兒子哭天搶地,屋子就這麽大,陳有財跑著跑著就跑到陳芳縮著的屋角去了。

蔡珍眼角餘光掃到女兒,剛還在心疼兒子,轉瞬就變了臉,一巴掌扇得陳芳鼻血橫流,臉頰上多了一個掌印:“你個瞎了眼的,黑心腸爛肚肝,你弟弟被打成這樣你都不知道擋一擋,你是不是想害死他,你說,你打的什麽心思?!”

陳芳麻木地往墻角縮了縮,一句話都沒說,反而是陳國良,怒氣勃發地走過來,一把拎住陳有財還要打,蔡珍顧不得找陳芳麻煩,又去攔丈夫護他的寶貝兒子去了。

一直鬧到院裏乘涼的人都快散盡了,陳家才恢覆了平靜,蔡珍心疼的給兒子清洗傷口,顧忌著陳國良依舊滿臉怒氣,不敢大聲嚷嚷,嘴裏卻小聲嘟囔個不停,心肝肉地哄著人高馬大的寶貝兒子。

夜色漸漸深深了,鬧得再狠這時候也都睡了,明天還要上班,晚上不睡好明天就沒有精神。

黑漆漆的屋裏,當作堂屋的空間只有兩三平米,陳芳縮在墻角一動不動,她的“床”在陳國良打陳有財的時候摔到地上摔成了兩半,窄窄的破木板,拼都拼不起來。

鼻血順著嘴唇往下流,沒做過止血處理,糊得小半張臉都是血,血跡幹掉之後,黏在皮膚上,一側臉頰高高腫氣,兩個眼珠子木楞楞的一動不動,黑夜裏顯得十分可怖。

第二天一早,蔡珍早早起床做飯,掀開布簾,迷迷糊糊看見墻角蹲在一團東西,剛要仔細看,一張染血的臉擡起來,嚇得她尖叫出聲。

等看清楚是陳芳之後,蔡珍罵罵咧咧地走過去,扯著陳芳的頭發狠拍了她幾下:“一大早就嚇你老娘,不孝順的東西,是不是盼著我們死吶!”

說完推搡著陳芳,本想讓她去外頭打水把臉洗洗免得嚇到人,但是再一想,讓鄰居看見,又該說閑話了,於是把她往後頭一推,邊罵邊往外走:“不省心的東西,一把年紀了還要老娘伺候你,生你不如生頭豬,豬還能殺了吃肉,就知道吃老娘的喝老娘的,養了你們幾個討債鬼,沒一個孝順的……”

罵著罵著又想到總是跟她作對的大女兒和跑得不見人影的兩個小女兒,蔡珍憤憤道:“就知道往外跑,我看你死外頭,老娘也不會給你們出棺材錢!要是敢回來,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

她語氣憤憤,身後木楞楞站著的陳芳眼睛裏去閃過一絲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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